2.小鳥(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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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團員皮耶爾.馬賽?」

  「是的,請問您是……」

  「一個對你有興趣的大姐姐,如你所見,姐姐我身邊沒伴呢?要不要我們兩湊活一下?一起下場樂呵樂呵?」

  輕浮、直接、毫不含蓄的說話方式並未讓馬賽有「幸運」的感覺,看著那張笑眯眯的面孔,再往下看看敞開的衣領之間,那波濤洶湧、深不可測、若隱若現的高山深溝……身心健康的男人哪怕不變成禽獸,也不是什麼能端坐在沙發上氣定神閒喝汽水的狀態。

  可馬賽縱然心裡確實有一種極為原始的衝動正在放聲狼嚎,但「危險接近」的安全警報也在不斷拉響,一陣陣的寒氣不斷從腳底往上竄。

  在「生命之源」里,平日裡一本正經的優等生們會盡情放縱,撒歡般展示自己不為人知的另一面。別說言語輕浮、舉止放浪,就是禽獸不如的事情一樣做給你看。幾句撩撥的話語,幾下比較親密的肉體接觸連個事都算不上。和那些袒胸露背的傢伙比起來,眼前這位大姐姐簡直稱得上清純了。

  可馬賽卻覺得自己成了一隻被羊群孤立的小綿羊,正面對著一隻披著羊皮的大灰狼,在咂嘴咽口水的猛獸面前,逃不掉也不能選擇拒絕的他顯得格外無助。

  所謂女性。

  所謂年上的大姐姐。

  難道其實都是偽裝成人形,專找無辜小羊下手的食肉動物嗎?

  「姐姐我都這麼拜託你了,你應該不會拒絕吧。」

  馬賽忙不迭的點點頭,反抗的骨氣也好,逃走的念頭也好,在「你敢拒絕試試」的可怕笑容面前,連一秒都堅持不了。

  「非常好,跟我來吧。」

  只有嘴唇彎曲成微笑的形狀,漂亮卻空洞的藍色眼睛映出馬賽緊張的面孔,大拇指朝遠離正在扭動身體的男男女女們甩了甩,隨即轉身離開,身後跟著耷拉著腦袋亦步亦趨的馬賽。

  帝國的官樣文化只承認古典音樂,爵士之類的輕音樂被認為是酒吧專屬音樂,更激烈的——比如重金屬搖滾之類,被官方批判為「頹廢的哀嚎」、「墮落者的精神藥物」、「擾人清夢的噪音」,法律明令禁止在公眾場合演奏、播放。如果擅自演奏,而且還吵到左鄰右舍被告到警察局,很有可能被判處刑事拘留,如果上門的是帝國社會秩序保障局,那麼還可能有一整套思想矯正課要上。

  此刻在帝國青年團的別墅里,被法律禁止的音樂震耳欲聾,光怪陸離的彩色燈光不斷變化,或身著禮服或袒胸露背的男男女女們噴吐著麻痹大腦的煙霧,瘋狂的搖晃腦袋,擺動身體,嘴裡發出毫無意義的音節,仿佛一群癲癇發作的病人。

  原本在邊上看著就覺得自己和這一幕實在不搭調,如今下場之後那份格格不入的違和感不但沒有消退,反而變得更加強烈了。

  「你看上去不怎麼開心,是因為第一次來,很緊張嗎?」

  如魚得水般擺動腰部的大姐姐柔聲說到,她的語氣比之前溫和了不少,聽起來很體貼,但不知為何卻散發出一股子調侃和諷刺的辛辣。

  ——這個人即便不是壞人,也是個有點壞心眼的人。

  暗自評價打量著對方,馬賽小心翼翼的回答到:

  「……眼前的狀況還能開心的話,神經要比脖子還粗吧。」

  「哎呀,那還真是抱歉。不過我不那樣邀約的話,你大概會丟下我逃走吧,虧我還對自己的魅力很有自信吶……」

  激烈的鼓點響起,猛地一甩頭,帶著促狹笑容的臉貼上了馬賽的臉頰,深沉的聲音和體溫一起襲向猝不及防的男孩。

  「還是說,和心儀的女孩在倉庫里幽會才開心呢?」

  時間仿佛一下子被拉長了,眩暈的感覺一陣陣襲來,可能過了一秒,也可能過了十幾秒,硬撐著沒有讓自己逃走或暈倒,馬賽用失去溫度的冷漠聲音回應到:

  「大姐姐想親身體驗一下嗎?」

  「聽上去很不錯,不過我其實對比我小的男孩沒興趣。」

  聲音變得更加溫柔殷勤,柔軟的手臂像蛇一樣攀上了馬賽的肩膀。

  緊接著——

  「因為他們總是搞不清楚狀況和自己的斤兩,連該怎麼和別人交流都不清楚。」

  從脖子後面繞過來的手抓住肩膀,力道不是很大,身體卻在瞬間變得不能動彈,就連掙扎一下都做不到。

  原本就很吵鬧的音樂恰好在此時到達了頂峰,人群已經不是在亢奮,而是在爆炸。一些人抓著頭髮放聲大吼,一些人掩面哭泣,一些人不斷傻笑,更有甚者緊緊擁抱在一起,不顧被別人踩踏的危險在地毯上滾來滾去。

  這群徹底放飛自我,感官和理性在此刻無影無蹤的人群根本不會注意到,有一對男女正處於很奇怪詭異的氣氛之中。縱然馬賽放聲求救,近在咫尺的他們也聽不到、看不到,更何況在這名明顯學習過專業手法的女子手裡,馬賽能發出的聲音比剛出生的小貓大不了多少。

  「只要我稍稍用一點力氣,你的家人今天晚上就會圍在你的屍體旁邊痛哭哦?至於上報紙的待遇……那個就別想了,看看那些傢伙吧,你以為濫用藥物和酒精真的不會有問題嗎?這裡早就有不知節制為何物的笨蛋死過了,外面有得到一點消息嗎?」

  帝國高層很清楚,掌握年輕人的身心才能掌握國家的未來,只有緊緊抓住年輕人,帝國才能萬代千年延續下去。為此他們不緊抓住一切機會對年輕人灌輸思想,更搞出「生命之源」作為犒賞,通過糖果和鞭子相結合的辦法,將年輕的四等公民馴化成合格的帝國國民。

  從結果上來說,「生命之源」是成功的。可任何形式的縱慾終究都會傷害健康,更不要說濫用藥物和酒精,實際上「生命之源」里也確實出了不少猝死的事情。但一切都被掩蓋了起來,如同帝國那些半公開的秘密,沒有人知道,沒有人討論,沒有人在乎。

  「所以呢,大姐姐問什麼,你就回答什麼,懂了嗎?」

  「……知道了。」

  強忍著不讓眼角里打轉的眼淚落下,馬賽硬擠出嘶啞的回答。

  「那麼,首先,你承認前幾天藏過一個和一樁兇殺案有關係的女孩嗎?」

  「沒有……」

  「都說了,要講實話。」

  「……」

  不只是肩膀,脖子上也傳來強烈的酸痛,整個人差點就像放進油鍋里的蝦子一樣蜷了起來。然而在強而有力的懷抱下,仿佛被巨蟒纏住的馬賽根本無法完成「蜷縮」的動作,結果不但下半身使不上力,上半身也幾近癱瘓,只能一個勁的倒抽冷氣,巴巴的的望著空洞一樣的藍眼睛。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辦法,和那些讓成年人都會哭著祈求你槍斃他的手段比起來,你現在承受的痛苦連小兒科都算不上。你覺得自己有能力撐過那些審訊嗎?」

  女人的聲音貼的很近,但又好像很遠,但馬賽已經沒功夫在意那些了,光是為了對抗後頸和肩膀上傳來的痛楚,他就不得不咬住舌尖,用更強烈的痛苦來抵消女人施加的疼痛還有自己向對方屈服的衝動。

  ——好可怕。

  ——好痛苦。

  ——反正對方已經掌握了全部情況,已經跑不掉了,不如承認了,落個輕鬆吧。

  一個個念頭划過腦海,每過一秒,心中向對方屈服認輸的念頭就變得更加強烈。如果是平常的馬賽,可能早就招架不住,為了逃避痛苦,哭著把一切都說出來,哀求對方放過自己了。哪怕明知道會給別人帶來危險,哪怕明知道這等於是背叛和出賣,連編個謊的餘裕和勇氣都沒有的馬賽還是會全盤托出。

  可如今的他和平常不太一樣。

  想起那雙堅毅的翠綠眸子,想起那張因為疼痛和燒灼而扭曲的蒼白面龐,想起被自己摟在懷中的單薄身體。心底里的某個地方,有一個聲音在對想要屈服的自己擲下「沒骨氣」的唾罵。

  在這一刻,男孩沒有顧慮未來的理性,只有反抗的倔強和彌補失態的衝動讓他全身發熱,支撐著他和那雙沒有感情也沒有溫度的空洞藍眼對視。

  「……你說的那些,我不知道。」

  拼上全身力氣,男孩從牙縫裡硬是擠出否定的回答。

  「可以嗎?如果說出來,或許我們還會斟酌一下,將你定義為『遭受脅迫者』,可你這樣抵死不從,我們只能把你認定成恐怖組織的協助者,甚至是恐怖分子哦。你應該清楚兩者的區別吧。你迄今為止奮鬥的一切,你的人生,你的家人,都取決於你的回答。」

  恐嚇十分露骨,但也道出了事實,馬賽的回答不僅會決定他自己的人生,也直接決定了他的家人能不能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

  是自己受到懲處,還是為了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帶著全家一起去死?任何理智的人都知道該怎麼選。可是……

  「我說了……我什麼都不知道!就算你殺了我,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

  人類並不是純粹的理性生物,躁動又叛逆的青春期更是遠離理性的時期。

  「……」

  沉默了大概有兩三秒左右,肩膀和後頸的壓力突然消失,差點飛到世界盡頭的意識重新回到了身體內,還沒來得及理解這一切,耳邊傳來甜甜的低語。

  「合格了。」

  「……你說什麼?」

  「作為一個人來說,你還算不錯。作為男孩也還過得去,不過距離好男人還差得遠。」

  「……好男人?」

  「嘛,以後你慢慢會明白的。現在你還只是男孩,一個不算壞的男孩,所以——」

  因為臉頰緊緊貼在一起,馬賽看不見對方的表情,只能清楚地感覺的到自己正滿臉通紅的僵直著。

  「給你一個忠告。」

  只聽見耳畔傳來絕決的聲音說:

  「你最好別和我們扯上關係,你根本不適合這種事情。所以你也沒有必要和我們糾纏不清,忘了那孩子和這兩天發生的一切,趁現在你還沒後悔,還沒發生不可挽回的事情,你還來得及把一切都當成從未發生過,回到安穩的生活中去。」

  話一說完,馬賽便被鬆開了,緊貼著的體溫和觸感消散的無影無蹤,那個如大貓一樣的背影沒幾下就消失的無影無蹤,只留下馬賽呆呆站在原地。

  那個神秘女人對馬賽的評價是不算壞人。

  不算壞人,卻也不是好人。

  此時的馬賽還不能理解隱藏在這句話背後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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