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觀光旅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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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全程觀摩了皇帝訪問前後發生的一切,這場鬧劇讓這些一度對共和國充滿憧憬的年輕人極為沮喪,其中最為失望的自然是「夜鶯」。

  不同於見慣了政治角力和爾虞我詐的「知更鳥」跟有些隨波逐流的馬賽,「夜鶯」是純粹的戰士。

  游擊隊裡的老兵稱她為「死亡天使(Azrael)」,同齡少年兵稱她為「華爾秋蕾(Walküre女武神)」,乍一看似乎是很拉風華麗的稱號,可只有在戰場上待過的人才知道那根本是「死神」的同義詞。

  在朝不保夕,隨時會有死亡和傷痛拜訪的戰場上,士兵們普遍會變得非常迷信,各種在常人看來稀奇古怪的忌諱在士兵中卻非常流行。通常來講,士兵們並不諱言死亡,為了威嚇敵人,在武器或載具上畫上死神和魔鬼的圖案也不少見。但很少有人在給同袍取綽號時會使用和死亡相關的單詞,因為這會帶來不幸——不是給那位綽號擁有者,就是他身邊的人。

  亞茲拉爾是加百列麾下十四位死亡天使之首,是末日審判時吹響號角的天使之一;華爾秋蕾的詞源願意是「貪食屍體者」,後來慢慢演變成「挑選戰死者的女性」;兩者的共同點不是美麗、神聖,而是「與死亡同在」。

  有死亡天使在的地方,有女武神在的地方,必定是屍山血海,唯有這些支配死亡的使者站立於大地之上,不分敵我的收割生命,帶走遊蕩在戰場上的亡靈。

  最美也是最惡劣的送葬者——這才是綽號里的真正含義。

  會給一個十六歲的少女送上這樣兩個綽號,這已經不是開玩笑或惡作劇的問題,其中包含的惡意和恐懼幾乎溢於言表。

  說實話,這其實也在所難免。

  少年兵的戰場存活周期一般是一周時間,運氣差的只能用分鐘來計算。

  這不是說「自由軍團」的游擊隊為了保存戰鬥力,讓老兵龜縮在安全地帶,讓少年兵去送死。像這樣毫無廉恥的事情,這些清高的戰士死都不會去做。

  少年兵的死亡率之所以居高不下,很大程度是因為他們太過年輕。

  年輕意味著充滿活力和幹勁,歷史上也不乏少年兵痛揍成年人部隊的戰例,很多時候娃娃兵們表現出來的狂熱和執著連成年人都自嘆不如,相當多有經驗的退伍老兵在回憶錄里將自己親手擊斃的少年兵稱之為「幼狼」、「未成年野獸」,並且一再提及遇上娃娃兵必須果斷予以擊斃,這種時候猶豫和心軟的代價是極為慘重的,你不光會害死自己,還可能捎帶上你身邊的同袍。

  年輕氣盛和血氣之勇雖不被老兵們所取,可面對狂熱的少年兵,老兵們也會感到棘手,有時候一不小心還會吃上大虧。

  然而「自由軍團」面對的不是活生生的人類所組成的軍隊,而是無窮無盡的鋼鐵亡靈大軍。

  不懼死亡,不畏痛苦,不知憐憫,不懂恐懼。只要一下命令便一往無前,直至將敵陣蹂躪殆盡,前往下一個戰場的完美軍隊。

  面對這樣的對手,年輕、衝動、血氣之勇、缺乏經驗、不夠堅韌的少年兵部隊損耗率自然會比成年人要高得多,為了不讓「軍團」帶走戰死者或垂死者的腦組織,活著的人在撤退前還要對準亡骸甚至是一息尚存的同袍頭部開槍。經常承擔這類任務的人會被私下稱為「送葬者」,而「夜鶯」正是因為在兩年來的戰鬥中承擔了太多「送葬」的工作,以至於會被冠以那樣的稱號。

  背後的指指點點,角落裡壓低聲音的碎碎念,當面揪著衣領被罵「專殺同伴的混帳」、「為什麼你還活著」、「為什麼死的是他們」——這些早已成為她生活中的一部分。對斥責、詛咒、怨恨、嘲弄,她並不想回擊。她自問換成是她自己,同樣也沒辦法忍受身邊有一個專門對自己人補槍的死神,如果自己的好友或至親死在這個死神的手裡,她一樣會控制不住情緒。

  這是沒辦法的事,他們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會哭會笑,面對毫無道理的死亡和災難,不可能像「軍團」一樣默不作聲。

  對這些心知肚明的「夜鶯」選擇默默承受這一切,原因卻並不僅僅是寬容和體諒別人的心情。對她來說,「自由軍團」是最後的容身之地,如果沒了這個立足之地,她將無處可去,更不要說向奪走她所有一切的帝國復仇。

  「自由軍團」、共和國就是這個女孩如今擁有的全部希望,而自從進入共和國的所見所聞卻無時不刻在衝擊著她的信心。

  這就是她相信的?

  這就是她嚮往的?

  這就是她一直以來依賴和保護的?

  只會喊口號的盲從人群,每天只關心一日三餐和八卦消息的大眾,每天在神聖的立法機構謾罵打架舉標語的政客,空有雄心壯志面對議會和政府掣肘卻徒喚奈何的軍隊。

  還沒等她從衝擊和疑問中緩過神來,皇帝來訪了,期間所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她都看在眼裡,努力維持僅剩尊嚴的民眾,明哲保身的政客,在不利條件下據理力爭的政府,面對絕境依然挺直脊樑抗爭的軍人和文職官員。

  看著那些不願在皇帝的權威面前折腰的普通人,看著那些縱然無力依然努力幹著自己力所能及之事的平凡人,「夜鶯」第一次理解了羅蘭曾經就「什麼是英雄」所說的一番話。

  「如果真有所謂的『英雄』,我想那並不是指超人、英傑之類『不平凡的人』。我覺得……如果『奉獻自己的人』就是英雄的話,那麼每一個人,每一個願意奉獻出哪怕一點的普通人,應該都是『英雄』才對。」

  那個時候未能理解的話語,如今似乎有些明白了。

  不同於靠皇帝一人支撐起來的帝國,共和國是靠那些不願臣服於皇帝和不公命運的普通人支撐起來的國家。

  或許和皇帝相比,普通人連「微不足道」都算不上,和皇帝的英明睿智相比,民眾們只會顯得滑稽可笑。然而不應忘記,那位英明睿智、永不犯錯的皇帝也會以「這樣對帝國和大多數人有益」為理由,毫不猶豫的屠殺無辜之人。在皇帝眼裡,眾生不過是擺放在天秤兩端的砝碼,或是準備填入空格的數字,他只在意結果是否正確,是否符合預期。至於那些「必須犧牲掉、淘汰掉」的人的哀鳴,他絕不會在意。

  想要建成永久和平的世界,不流血或許是不可能的。可通過計算好的流血和死亡來維持運作,連怨恨和反抗都要接受管理,成為秩序的一部分,所有人都不再被允許擁有自己的思想和意志,終其一生只是為了成為國家機器的齒輪而活。這種一直在原地踏步的世界到底有什麼價值呢?

  為了不變成那樣令人絕望的世界,為了在帝國席捲世界的狂潮中留下共和國這一盞明燈,讓人們知曉除了在帝國支配之下的生活方式之外,還有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存在,共和國必須忍耐暫時的屈辱,為保留名為「未來」的種子忍受眼下的漫長寒冬。

  既然共和國已經有了這樣的覺悟,「自由軍團」也必須做出同等的覺悟。

  「條約里明確規定禁止共和國支援一切抵抗勢力了吧,換句話說,如果被帝國抓到證據甚至是現行,將會成為他們武力侵犯共和國的藉口。」

  以帝國情報網的無孔不入,這個世界上只有他們想不想查的事情,沒有他們查不到的事情。只要帝國的強力部門認真起來,各抵抗組織苦心經營的情報及物流網絡一夕之間就被破壞殆盡。共和國與「自由軍團」之間的小秘密恐怕也早就在帝國情報機構監控之下,之前出於自身利益的考量,帝國對此視而不見,如今這些管道成了帝國扣在手裡用來勒索共和國的王牌。有這次簽訂的條約打底,只要有需要,帝國隨時都可以提供充足的證據證明共和國違反條約,之後就是一系列組合拳——封鎖貿易通道,經濟制裁,武力威脅,直到共和國低頭。

  絕不能讓這種事情變成現實。

  「既然已經簽定了條約,共和國當然只能遵守,之後『自由軍團』也要改變現有的戰略,思考如何不依賴共和國的援助也能戰鬥下去的辦法。」

  「話倒是不錯。」

  「知更鳥」聳聳肩,用有點無奈的語氣反問到:

  「可行性有多少?游擊隊和根據地的現狀是怎麼樣,應該不用我來向你說明吧。」

  身為情報人員,「知更鳥」的視角向來比較實際。當「夜鶯」放出豪言壯語時,她已經在腦袋裡羅列出一系列的數據,開始計算、分析,最終得出的結論是「基本不具備可行性」。

  自力更生,自給自足——聽上去很美很動人,實際上困難重重。且不論游擊隊缺人才、缺設備、缺糧食……什麼都缺的現狀,面對帝國的「圍剿」、「掃蕩,」光是創造一個能夠穩定生產,保證需求的外部環境就難如登天了。至於其它,光想想都覺得不怎麼靠譜了。

  「夜鶯」當然清楚「知更鳥」想要表達什麼,不服輸的她還想咕噥幾句「總會有辦法的」、「困難只是暫時的」之類的話來反駁回去,就在這時第四個人的聲音打斷了爭執。

  「辦法已經有了。」

  密涅瓦輕輕敲了敲房門,滿是果決的聲音擴散開來。

  「『自由軍團』將會暫時撤離帝國境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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