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阿芙樂爾(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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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踩碎玻璃和水泥碎塊的腳步聲一點點接近,最終止步在左耳旁,一陣皮革衣料的摩擦聲過後,冷漠的男聲響起。

  「……你被修理地十分徹底嘛。」

  「徹底的一塌糊塗,完全沒救了。」

  傑勒斯自嘲地笑了一下,殘留的左眼偏移向蹲在身邊的沃爾格雷沃。

  「沒說『還不快點來救我』、『別傻站著』,是不是讓你失望了?」

  「說實話,我確實想過能聽到、看到你狼狽不堪向我求救,然後我站在一旁,抽著上好的雪茄,看著你一點點化成灰。」

  沃爾格雷沃掏出兩根鋁製雪茄管,擰開其中一根。

  「我沒你抽的那個牌子的煙,能不能將就一下?」

  「有的抽就行了,最後一根煙哪來那麼多講究。」

  咬住雪茄猛吸了一大口後,傑勒斯搖了搖頭。

  「果然……抽什麼都一樣,根本嘗不出味道嘛。」

  「是啊,對我們來說,連活著都沒有什麼實感,抽菸……能抽出什麼呢?寂寞?人生?我們連尼古丁是啥味都不知道,怎麼可能知道那些有的沒的?」

  雪茄的前端忽明忽暗,沃爾格雷沃苦笑般的話語像是在回應傑勒斯,又像是在自嘲。

  活著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任何活著的生命都會謳歌生存吧,哪怕是抑鬱症患者,自殺志願者,他們也曾經相信,甚至是努力相信「活著真好」、「被生下來太好了」這麼一件簡單又基本的事情,直到最後一刻。

  連想要放棄生命的人都會竭盡全力去相信生命的美好,守住這最後的一道光亮。那些虛假的生命,如同行走的影子一樣的存在呢?

  消失吧,消失吧。和這瞬間的燈火一起。人生不過是一個行走的影子,一個舞台上指手劃腳的拙劣伶人,登場片刻,就在無聲無息中悄然退下。他是一個愚人所講的故事,充滿著喧譁和騷動,卻找不到一點意義。

  著名悲劇中最著名的獨白引用在「七宗罪」身上也無法獲得生命的共鳴,對猶如晨曦露珠般的虛假生命來說,這段話也不過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現實——所謂「七宗罪」不過是李林的影子,一群遵照被注入的意志和下達的指令行動的工具,看上去像活著的傀儡。

  「有時候我會想,賦予我們的『大罪』到底是什麼?真的是對人類本性觀測後的反射?會不會只是我們不願意承認自己的本質的心理補償?不願意承認自己其實是個虛假的幻影,好像承認了這件事,自己真的就悽慘到無可救藥了。為了不淪落到連螻蟻都不如的境地,我們只能用『大罪』來填滿自己的空虛……」

  煙塵漸漸散去,只剩下半張臉的傑勒斯看著漸漸露白的遠方地平線,露出一個淒絕的笑容。

  慘不忍睹。

  這個詞簡直是為現在的傑勒斯而存在的。

  被超高溫燒灼,再被空間崩塌產生的爆炸衝擊,傑勒斯沒有當場化為灰燼完全堪稱奇蹟,但他終究無法逃脫死神的召喚。右側的身體完全消失,僅存的左半身也到處都是燒爛的創口,沿著創口的邊緣,不斷有壞死的組織分離剝落,那些剝落的碎片在墜入地面前的一刻化為彩虹,灰飛煙滅。

  他正在一步步走向終點。

  可他臉上卻沒有遺憾,也沒有憎恨,只有豁達的笑容。

  「傲慢、嫉妒、憤怒、貪婪、色慾、惰怠、饕餮——全部都是我們為了填補空虛的自己,將那位大人賦予我們的意念予以極大化之後產生的自我防護本能。用虛假的東西來填補空虛……怎麼可能填滿呢?」

  「……所以,我們想要成為自己的造物主啊。想著如果自己能成為完美無缺、永遠正確的那位大人,或許就不用停留在如今這樣悲慘又空虛的位置上,或許我們就能換個角度來看待世界和自己了。」

  「你早就知道了?」

  「不可能不知道吧?」

  就大罪的性質而言,「傲慢」和「嫉妒」是非常相近的。

  當傑勒斯在冷眼旁觀沃爾格雷沃各種露骨的行為時,沃爾格雷沃同樣在留意傑勒斯的行動。正如傑勒斯將沃爾格雷沃列為排除名單前三位一樣,沃爾格雷沃也不想錯過任何排除掉「競爭對手」的機會。

  傑勒斯在想什麼,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想法——這些沃爾格雷沃都很清楚,就像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一樣清楚。

  「我們只是想逃而已。」

  傑勒斯嘆了一口氣,他的左腿正在消失,留給他的時間越來越少。

  「想忘記,想逃跑,想變成其它人——這其實都是一回事。可越是這樣,我們就越是偏離原來的目標,距離『賦予自己生命的意義』這個目標越來越遠。」

  「……和他戰鬥後,你有找到讓自己變得不一樣的感覺嗎?」

  「或許有,或許只是一時間的幻覺。」

  傑勒斯一直很討厭羅蘭。

  明明只是個人類,明明只是奢談改變世界,卻連殺人都會感到難受的小屁孩,明明靠著那位大人在背後的支撐才能一帆風順,離開了那位大人就什麼都不是。

  這是傑勒斯對羅蘭的最初印象。

  在那個時候,傑勒斯對羅蘭談不上討厭,也談不上喜歡,只是有著對比自己劣等的生物的優越感,以居高臨下的態度觀察著羅蘭。

  在萊茵戰役之後,優越感開始迅速消失,強烈的自卑感和嫉妒開始充斥傑勒斯的精神世界。

  ——為什麼還不放棄?

  ——明明知道打不贏,為什麼就是不放棄?

  ——為什麼一群低劣的螻蟻可以擁有和暢談「明天」?

  「每次看到他們暢談明天時展露出的樂觀態度,我就打心底的感到憎恨。那仿佛是在揭開傷疤,提醒我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特別是羅蘭那種死抓著一點點希望不肯放手的樣子,更是讓我怒火中燒。」

  哪怕沒有李林的支持,哪怕要和李林為敵,哪怕要和整個世界為敵,那些人也沒有放棄希望,他們追逐希望,前仆後繼的樣子就像是強烈的陽光,刺痛了如深海魚般一直駐足黑暗之中的傑勒斯。

  如果那時候那些人不知道自己其實只是皇帝手中的棋子,如果皇帝明白無誤的表達對羅蘭的偏袒的話,傑勒斯說不定還能維持住優越感。可事情並非如此。

  身處在命運由人擺布設定的巨大絕望之中,人們也沒有放棄希望和生存。

  「這一次的戰鬥,多少也有一些狹私報復的意味,事到如今失敗了,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不過……」

  「不過?」

  「我覺得最後走的時候身邊有個認識的人在,能稍微聊聊天,真是太好了。」

  不知不覺間,遙遠東方的地平線已經露出曙光,第一縷陽光照射在傑勒斯身上時,他已經只剩下胸膛、左臂、左臉了。

  「要走了嗎?」

  沃爾格雷沃站起身子,臉孔別向傑勒斯看不見的方向,仰望著晨曦中的背影,傑勒斯落寞地笑了笑。

  「我要走了。之後核心隨你去用吧。相信有我的、德基爾的、格利特的核心在,你今後的計劃應該會更加順利吧。」

  「順利不順利……這種事情誰知道呢。我就連我還能活多長時間,到什麼時候才能死,我都不知道。我唯一能和你保證的,也就是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刻為止,我不會忘了你們這幫丟下我自己偷跑的傢伙。」

  「這樣……就行了……」

  四散的虹光蔓延到了臉頰,一片七彩光芒中,傑勒斯微閉雙眼的笑容爽朗又幸福……美麗的讓人心痛。

  或許對他而言,這樣的結局是最好的吧。

  放下一切妄執,不再自卑,不再恐懼,能在他人的陪伴中消逝,哪怕只有一個同病相憐的同類記住了他,他也已經心滿意足了。

  自己不是一個人。

  自己並不空虛。

  最後的最後,自己依然在這個世上留下了什麼。

  沉浸在滿足與達觀之中,最後一縷虹光消失在朝陽之下,僅僅留下兩顆晶瑩剔透的殘破球體,一顆黃色,一顆綠色。

  不知為何兩顆球體反射的光芒都格外閃亮,看上去就像眼淚一樣。

  「……又走了一個。」

  用力踩滅雪茄,拾起同類們曾經存在於這世上的證明,沃爾格雷沃用冷淡的語氣說到:

  「也罷,能活到最後的,是我呢,還是高高在上的那一位?又或者是那位相信著人類的明天和可能性的小少爺?就一起見證到最後一刻吧。」

  空虛不空虛。

  生命的價值到底是什麼?

  為何而活?

  為何而戰?

  這些問題或許並不存在所謂的答案,但沃爾格雷沃相信,他們「七宗罪」的價值是由他們最後一刻的表現和感悟所決定的。

  傑勒斯也好。

  格利特也好。

  德基爾也好。

  他們臨終時的表現正是他們曾經活著,曾經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最好證明。如今將他們的殘骸融入身體的沃爾格雷沃等於也是繼承了他們的生命,背負著夙願和生存的證明,沃爾格雷沃除了繼續前進,已經沒有任何退路可言。

  「前進也是地獄,後退也是地獄,不如讓我在地獄之底盡情起舞,看看最後留在舞台中心的魔鬼會是誰。」

  兩粒球體沒入沃爾格雷沃的掌心,最後看了一眼傑勒斯躺過的那塊空地,沃爾格雷沃縱身在廢墟之中疾馳,高速移動所產生的殘影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匹在曠野中盡情狂奔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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