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8、救人與被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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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木總覺得有什麼話要和這女人說,但一時想不起來,腦袋裡就像好多蟲子在咬一樣,頭疼得要命。

  女人看他不說話,歎了口氣,說:「我已經老了,朽木之人,也早該去見我的丈夫了。當年我們做錯了事,聽信了北野的話,害了你們一家。那把火已經燒過了四十年,卻也在我心上燒了四十年。今天,我就把命還你,但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傷害我的女兒。桑家留了你一顆種,也給我們杜家留一顆種吧!」

  女人說著就站起來,走到了院中。院子裡堆滿了柴。她站在柴垛上,自己點燃了火。

  大火熊熊地燒起來,女人在火里說:「你放心,我女兒絕不會找你報仇。我讓她去麻粟壩替人治病去了,她不知此間的事情。我讓她信佛,借信仰之力修煉精神,在識海中建立精神佛國,在佛國未成之前,她不會離開此地,也不會去追查當年的事。」

  她說完就雙手合十,宣起了佛號。火便如巨蛇之杏,一下纏繞住她,吞噬了她。

  青木本就頭疼,看見火焰,便越發難受起來。

  他捧著頭哇哇大叫,從廟裡衝出,在山道上跌跌撞撞,衝進了麻粟壩的街頭。

  那一團火焰始終在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他彷彿看到了天上有許多太陽,熱浪席捲而來,火焰從天而降,漫山遍野的桑樹,都燃起了熊熊大火,直到黑煙遮蔽了天日。

  他心力交瘁,又累又渴,終於昏厥在一個土牆根兒底下。

  他迷濛地睜開眼,看見一個年輕的女子站在他面前,笑靨如花。

  「你是誰?」他問道。

  「我娘讓我來給你治病。」女人說。

  「給我治病?」

  「我娘說病人會從這裡過,讓我在這裡等著。我等了一天,就是你沒錯了。」

  「你打算怎麼給我治?」

  「已經治好啦!」

  「治好了?」

  「嗯,你昏著時候,我給你治過啦。你昏的太死,連夢都不做,不過這也難不住我。你只是被仇恨的火焰蒙蔽了雙眼,蒙蔽了心。澆滅你心頭的怒火,你就好啦!」

  青木站起來,發現精神果然好了很多,不像之前那麼恍惚了。可是他的記憶卻沉睡得更深了,彷彿連想都懶得去想事情了。

  他知道,眼前這個女人的母親——那個在大火中燃燒的女人,為了保護她的女兒,煞費了苦心。

  可是,他根本沒想傷害她的女兒啊!

  真的有仇恨纏繞在他心頭嗎?他千里萬里來到這裡,真的是為了報仇嗎?

  他看著年輕女人說:「我沒錢付診金。」

  女人說:「我娘說你付過錢了。」

  女人走了,走之前還給他留了一袋乾糧。

  他茫然地走著,不知該往哪裡去。

  他在壩口撞見了一群滿身汙泥的馬幫漢子,馬背上馱著大籮小筐,用布蓋著,不知裝了什麼。其中一個黑不溜秋的孩子,背著一桿和他差不多高的步槍,看著特別扎眼。

  馬幫剛一進壩子的土牆,就糟了埋伏。馬幫人彪悍,卻沒奈何人困馬乏,而另一伙人顯然早有準備,以逸待勞。戰鬥很快結束,馬幫的人都死了。馬匹和物資被人牽走,槍也被人撿了,只留下兩個人在土牆根底下抬屍體。

  一個孩子從屍堆里爬起來,用馬刀狠狠扎進了把他當屍體抬的匪徒的肚子裡,然後就那樣筆直地站著,瞪著兩隻充滿仇恨的眼睛,看著另一個匪徒舉起黑洞洞的槍口,竟然有幾分赴死的慷慨。

  青木救下了他。

  「你們是幹什麼的?」青木給他一塊乾糧,問道。

  「跑馬幫。」孩子好像很餓了,只顧著吃,說話很簡短。

  「運了什麼東西?」

  「煙土。」

  「為什麼要帶煙土,不好跑點別的?」

  「跑別的吃不飽飯。」

  「你叫什麼名字?」

  「吳索吞。」

  「你家在哪兒?」

  「沒家。」

  「你爹媽呢?」

  「死了。」

  ……

  離開麻粟壩的時候,那個瘦弱的孩子回頭看了一眼,眼裡露出狠厲的神色,咬著嘴唇說:「總有一天我會回來報仇的。」

  ……

  在緬北的大山里,他們迷路了。

  吳索吞問青木:「我們去哪兒?」

  青木也不知道去哪兒。之前他還有一種感覺,憑著這種感覺,他從西貢一路穿過幾條國境線,來到了這裡。如今,他的感覺也消失了。

  為了節約乾糧,他們開始吃野果和野草充飢。

  吳索吞摘來一大堆蘑菇,看著很好吃的樣子。

  青木說:「你不怕有毒啊?」

  吳索吞說:「跟著馬幫在山裡跑,經常吃菌子,沒事。」

  他先狼吞虎咽地吃了個飽。青木看他吃了,也就吃了,然後,他就中毒了。

  先是天旋地轉,然後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接著就出現了幻覺。他又看見了熊熊的大火,一隻烏鴉在火上飛來飛去,發出啾啾的哀鳴。

  他靠在大樹根上,在清醒的間隙,問吳索吞:「為什麼你沒中毒?」

  吳索吞坐在離他兩米遠的地方,警惕地看著他,說:「和著解藥一起吃的。」

  青木想起他吃蘑菇的時候,的確還嚼了幾根青草。他淒笑著說:「你是從哪兒學來的?」

  吳索吞說:「跑馬幫學來的。」

  青木說:「為什麼要毒我?」

  吳索吞說:「我飯量小,你那點乾糧給我能吃好幾天。兩個人走不出這大山。」

  青木不說話了,睜開眼看著天。天越來越黑,明明是大白天,卻好像蒙了一塊布一樣。

  吳索吞小心翼翼地等了半天,然後才從青木身上拿走了乾糧和錢袋,又上上下下摸了個遍,最後把那雙牛皮鞋給扒下來扛走了。

  青木原本可以用最後的精神力制住吳索吞,但他沒有這麼做。他用最後的力氣說:「你就不怕報應嗎?」

  吳索吞說:「我不信神。如果有神,你讓他來找我,或者派個天使來也行。」

  青木以為自己會死在這片老林子裡。他又想起了杜瓦和杜瓦的娘,在意識迷糊的最後時刻,他看到了一片火光。

  他感覺自己變成了一棵樹,在大火里燒成了炭,渾身焦黑地站在空曠的大地上。頭頂是璀璨的銀河。

  甘露從天河流下,落在他的臉上,流進他的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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