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但為君故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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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畏罪自殺?」克里斯廷娜皺著眉頭思索。

  路明非心裡暗暗地嘆了口氣。他返回自己的房間,把維什尼亞克的死告訴了克里斯廷娜。可情報員小姐姐對於那個一路上熱情追求自己的年輕人並無什麼惋惜之情,邏輯思維也完全不在線。

  「索尼婭很難過,她跟維什尼亞克是戀人麼?」路明非問。

  「沒聽說過,我跟那些人也不熟,多數我也是第一次見。」

  「維什尼亞克一直在你身邊轉,他跟你說過什麼沒有?」

  「稱讚我的美貌,反覆稱讚。」克里斯廷娜無所謂地聳聳肩,「老套路。」

  「你難道也沒追問?你不是要靠美貌搜集情報麼?」

  「你質疑我的專業程度?」克里斯廷娜橫眉立目,「當然有追問!」但她想了想,再度皺眉,「但他什麼都不說。」

  路明非懶得問了,問也白問,以情報員小姐的智商,最佳的職業選擇應該是去莫斯科或者倫敦當個女演員,可她偏要以女演員的心態去闖龍潭虎穴。

  不過他已經完成了一個試探。零說這座城市裡有著時光倒流的感覺,一切都兼具新和舊兩面,但克里斯廷娜眼中委實沒有任何的滄桑沉重,這就是一個孩子,鮮花般的年紀,恣意張揚,像是一朵孤零零的花盛開在冰天雪地中。

  克里斯廷娜又從坤包里摸出藥盒來,麻利地把那種藥吞進肚裡。這一次她早有準備,沒有流露出病態。

  她的漸凍人症顯然已經開始惡化,服藥非常頻繁,只不過以前一直藏著這個秘密,但路明非既然知道了,她也就不躲了。

  克里斯廷娜並不急著離去,路明非也懶得逐客,兩個人誰也不搭理誰,各干各的事。

  克里斯廷娜吃著罐子裡的杏仁餅乾想心事,也可能是在想明天拍賣會上的戰略。路明非把玩著「芬格爾」,去樓上的那段時間裡這台手機他故意丟在沙發上了,用不著吩咐它也會把克里斯廷娜從頭到腳拍個遍。他翻著那些照片,偶爾抬眼打量沙發上的女孩,就像看著刊物封面上的女明星,而女明星本人正坐在你家的沙發上。

  「餵。」路明非說。

  「怎麼了?」

  「你有沒有什麼理想?人生里一定要做的事什麼的。」

  克里斯廷娜愣了一下,「當情報員啊,我已經實現了!」

  真是雞同鴨講,路明非又懶得理她了,繼續翻照片玩。

  ***

  布寧獨自坐在辦公桌前,墨綠色的絲絨窗簾完全地擋住了陽光。

  辦公桌上是一台黑色電木外殼的老式電話,看起來比這座城市還要古老。幾個小時,布寧的視線一直都落在這台電話上,卻一次都沒有試圖拎起話筒。

  他像是在猶豫著要不要打這通電話,又像是在等著對方給他打過來。

  維什尼亞克的遺書攤開在他面前,遺書的開篇是一首手抄的詩:

  「我們只是路過萬物,像一陣風吹過。

  萬物對我們緘默,仿佛有一種默契,

  也許視我們半是恥辱,半是難以言喻的希望。」

  後面才是維什尼亞克留下的寥寥幾句話:

  「親愛的亞歷山大,我已經厭倦這一切了。我們活在煉獄裡,背著自己的墓碑行走,而天堂的門永遠不會為我們這種罪人打開。非常感謝你這些年裡為我們做的事,儘管有時候我真的恨你。為我昨晚說的話道歉,我無意冒犯你的女兒,她是個可愛的女孩子。我的籌碼留給索尼婭,但不要告訴她。她不用連我的墓碑也背上。」

  最後是漂亮的花體簽名。

  看起來維什尼亞克確實是在清醒的狀態下寫的這封遺書,昨夜的那場「熊爪」之後他忽然頓悟了生死這件事,與人世訣別的態度甚至說得上灑脫。

  布寧忽然皺起眉頭,一把抓起維什尼亞克留下的那堆文件,快速地翻起來,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那台電台響了起來。

  布寧猛地抬頭,死死地盯著那台電話,好像這個叮叮作響的玩意兒是什麼危險的野獸。

  他深呼吸,調整了情緒,坐直了,拎起話筒。

  「維什尼亞克的事我們已經知道了,非常遺憾,他的家族對我們有所貢獻,他的葬禮應當被妥善安排,他的遺體應該被妥善地處理。」

  平靜的男聲,高貴而疏遠,從聲音里根本無法分辨對方的口音、年齡這類信息,但能知道他並不真的多麼遺憾於這件事。「他在莫斯科給自己買了一塊墓地,想把自己葬在那裡。」

  「骨灰。」

  「明白。」

  「交易必須如期進行。這是你最後一次主持交易,我們對你多年的服役表示感謝。」

  布寧沉默了很久,「如果可以的話,我有個小小的要求……」

  他鼓起勇氣說出了這個要求,態度卑微得像是臣子跪在君王面前祈求一小塊用於養老的封地,如果對方此刻站在他面前他甚至會毫不猶豫地雙膝跪下。然而對方甚至沒有經過思考就拒絕了,「很遺憾,我們必須維持交易的公平性,即使你是主持者,也不能違反規則。」

  電話掛斷了,布寧靜靜地坐在黑暗裡。他狠狠地掛上話筒,用那雙粗短的大手狠狠地抹了抹臉,恢復了梟雄的陰狠。

  ***

  夜深了,酒吧里的聚會還是照舊,克里斯廷娜、路明非甚至零都來了。明天就是拍賣會,大家各懷心事,不像以前那樣鬧騰。

  索尼婭也來了。這女孩似乎已經從悲痛中完全地康復了,高跟鞋、絲綢短裙、打著大卷的紅髮,仍然是熱力四射的模樣,只不過妝更重了,大概是想遮擋哭過的眼睛。

  奧金涅茲帶大家玩紙牌遊戲,每把的輸贏都在幾萬美元,這在普通的賭場應該已經是大手筆了,但在023號城市,這只是熱熱身。

  氣氛非常地和諧,每個人都把自己的卡留在了吧檯,錢自動地轉來轉去。

  克里斯廷娜今晚的裝束是天青色的薄紗長裙,踩著青灰色的高筒靴,霸氣張揚得很,但沒什麼人理她,大家玩牌的玩牌,喝酒的喝酒,把她晾在一邊。她東轉轉西轉轉,最後還是零招呼她在自己身邊坐下。克里斯廷娜是那種美得剽悍的大美人,零則乖乖小小像個孩子,但兩個人並坐的時候,更像是女皇帝帶著她的愛妃。

  「你背著刀來幹什麼?」路明非跟楚子航耳語。

  楚子航今晚把刀袋帶出來了,堂而皇之地斜背著,誰都看得出裡面是危險的兇器,可也沒有人太在意,服務生多看了兩眼就放他進來了。

  「總覺得這夥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打起來。」楚子航小聲回應,「你死我活那種。」

  「沒錯。」路明非點點頭,「真打起來記得保護三號師姐。」論資排輩,諾諾是一號師姐,蘇茜是二號師姐,零排到了第三位。

  「三號師姐還用得著我保護?」

  「說得也對。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擔心,感覺有大事要發生。」

  街上忽然傳來清脆的鈴聲,玩牌的喝酒的聊天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扭頭看向鈴聲的方向。

  然後以奧金涅茲為首,客人們沉默地站起身來,披上大衣或者裘皮走出酒吧。路明非跟克里斯廷娜對視一眼,也跟了出去。

  黑色的靈車緩緩地穿越風雪,車頭的銅鈴叮噹作響,023號城市中迴蕩著沉重的《伏爾加船夫曲》,正是維什尼亞克選來為自己送葬的音樂。

  人們先是摘下帽子,低頭在路邊站著,靈車過來的時候,他們紛紛走上前去,伸手按在車上,護送那輛車前行,目視前方,就像忠勇的近衛軍。

  他們之間既熟悉又明爭暗鬥,但此時此刻路明非完全不懷疑他們對於這個朋友的哀悼之情。

  靈車幾乎穿越了整個023號城市,在城外的冰河邊停下,那裡已經架起了一人高的柴堆,亞歷山大·布寧默默地站在柴堆邊。

  維什尼亞克的屍體袋被警衛們抬上柴堆,布寧往上面潑了一整桶煤油,摘下嘴角的紙菸卷丟了上去。

  今早布寧的命令還是要冰凍保存維什尼亞克的屍體,但今晚卻又把他火化了。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親人,連跟遺體告別的機會都沒留。

  篝火沖天,像是冰原上的圖騰,人們圍繞著火堆,相互扶持。

  世界寂靜但風雪漫天,路明非想著酒吧里最後那個孤零零的人影。

  每個人都來送維什尼亞克了,索尼婭卻沒有,她坐在牌桌邊,畫著濃重的妝,喝著辛烈的酒,動都沒動,好像跟她玩牌的人還坐在對面。

  克里斯廷娜打了個哈欠,情報員小姐看起來並沒有被這裡的氣氛感染,「你跟他又不熟,你難過什麼?」

  「不是難過。」路明非輕聲說,「在想我的葬禮會不會這麼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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