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半夜鬧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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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中旬的時候,張順才托包裝車間的人,給兒子打了家具,送到姚遠的東屋裡晾著。

  包裝車間有個木器工段,就是專門製作木頭包裝箱的,打家具也沒有問題。

  這就是當幹部的好處了。他讓包裝車間給打家具,當然得用最好的木料,到時候他象徵性地交兩個錢。

  那時候的幹部,最大的不正之風,恐怕就是如此粘些公家的便宜,還得偷偷摸摸的,儘量不使人知道。

  家具送過來的時候,姚遠在院子裡,看著工人們往東屋裡抬,囑咐工人們,不要踩了他的麥苗。

  張順才也怕惹著這個傻子,額外多生枝節,親自下手,指揮著送家具的工人,躲避著院子裡的麥苗,把家具抬到屋裡。

  本來,姚遠是計劃等張建軍結婚以後住進來,再實施他的計劃。

  可張順才心細。那時代,平房裡到處是老鼠。這新打的家具,屋裡晚上沒個人,老鼠出來活動,把家具給啃了怎麼辦?他就讓兒子晚上先過去睡,看著點家具。反正家具上漆以後,已經在木器工段的工房裡晾了一個多月了,漆差不多晾透了,也沒多少味兒了。

  張建軍頭疼和姚遠住一個院子,本來不想過來。張順才不干。

  「還干保衛工作呢,瞧你這點出息!」他罵兒子說,「一個傻子你有什麼好怕的?你不招惹他,他能把你怎麼樣?你五一結婚,他那麥子還收不了,沒法壘院牆,你不還得和他在一個院子裡住?那家具可是你的,你不過去看著,讓老鼠啃了,別再找老子給你重做!」

  張建軍經不住他爹數叨,只好晚上過來,在這邊睡覺,看著家具。

  這下姚遠樂了。等張建軍結婚以後再嚇他,難免波及到那個叫小慧的,姚遠還多少的有些於心不忍。這下好,這小子自己送上門來了。

  這天下了點小雨,天黑的時候,小雨也沒停,淅淅瀝瀝的。

  那時候沒有電視看,也沒有手機玩,大家吃飽了飯沒什麼事做,頂多就是串個門子聊會兒天,九點左右就都關燈睡覺了。

  張建軍過姚遠這邊來的時候,就九點半了,進屋躺在床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半夜睡的正香,朦朧中就聽的屋裡有嘶嘶啦啦的動靜。心說還真叫他爸猜著了,這屋裡真有老鼠。

  剛想摸燈繩,準備拉開燈從炕上起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來:「張建軍,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給你糖吃。我沒有一點對不起你呀。」

  張建軍身上的寒毛都一根根立了起來。這是誰的聲音,怎麼這麼耳熟?帶著南方人的味道,這是姚大廈他媽!

  他媽不是死了嗎?

  一想到這裡,張建軍直接就癱軟在炕上,動彈不得了。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仿佛就在他耳邊上,又好像是從炕底下發出來的:「張建軍,我已經夠慘啦,你還不放過我,扇我的耳光!你還是人嗎?」

  黑夜裡,窗戶上光影搖曳,張建軍仿佛就看到有個白白的人影,立在炕沿邊上,伸出十個帶著長長指甲的手指,在慢慢向自己逼近。

  「媽呀,鬼呀!」他終於喊出聲來。這一聲呼喊,幾乎就沒了人聲,說不出的悽厲,悽慘,叫的幾乎整個村子都聽見了。

  張建軍再也顧不得了,穿著褲頭背心就從屋裡跑出來,一邊跑一邊喊:「鬼呀,鬼呀!」

  就這樣光著腳,踩倒了姚遠院子裡的許多麥苗,跑到街上去了。

  那個時代午夜的村子裡,是萬籟俱寂的。他如此不要命的哭喊,就把許多人都叫了起來,姜姨也披著襖出來了。

  張順才兩口子出來的時候,街上已經圍了好多人,大家已經把張建軍給安慰住了。

  張順才看著只穿了褲頭背心,光著倆腳丫子的兒子,厲聲問他:「到底咋了,說!」

  張建軍指著姚遠家的院子裡,顫抖著聲音說:「鬼,鬼,姚大傻他媽,在我屋裡,我看見他了。」

  張順才乍一聽兒子這樣說,也不由頭皮發炸,將信將疑地看著兒子。

  姜姨就說:「你這孩子睡迷糊了吧?大傻他媽不是死了嗎,你咋能看得見?」

  張建軍哆嗦著說:「我看見了,看見了。她就站在我床邊,伸著手,十個指甲老長老長的,她要掐死我!」

  姜姨越發不信說:「越說越不像話,你和她無冤無仇的,他要掐死你幹什麼?」

  張建軍說:「我和她有仇。她跳河的前一天,我讓她去我們家把雞窩打掃了,她不去,我扇她一個耳光,她報仇來了。」

  圍著的人們就都明白了,原來大傻他媽的死,是讓這小子給逼的!人家是掃大街的不假,可憑什麼給你打掃你們家的雞窩呀?你這麼侮辱人家,不找你報仇找誰報仇?活該!這小子缺大德了!

  張順才抬手就給了兒子一個耳光。再不制止他,這小子嚇得六神無主,還不知道要說出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來呢!

  「你凍糊塗了吧?趕緊回去穿衣服!」張順才訓走兒子,又轉身跟大家說,「他就是睡著了做個噩夢給嚇得。新世界,哪來的鬼?大家都回去睡覺吧。」

  大傢伙都散了,張建軍卻死活不敢回姚遠那邊去拿衣服。

  張順才心裡也犯怵,難道這世上還真的有鬼?姚大傻他媽和他們可真的有仇,萬一她陰魂不散,真的就藏在那間屋裡,這可咋辦?

  想半天,他的頭皮再一次發麻,也沒敢進姚遠的院子。猶豫半天,還是領著張建軍回自己家了。

  回到家裡,張順才詳細詢問了兒子事情的經過。張建軍說的活靈活現,一點編造的痕跡都沒有,你不信都不行!

  要說有鬼,可姚大傻在那邊住著,怎麼就一點事兒都沒有呢?張順才還是將信將疑。

  張順才媳婦說:「姚大傻是她兒子,她當然不會禍禍他了。」

  剛才那麼吵吵,姚大廈卻沒有出來。會不會是這個傻子裝神弄鬼,故意嚇唬張建軍呢?

  張建軍說:「那聲音就是大傻他媽的,帶南方口音,別人沒有那麼說話的。姚大傻說話都不利索,更裝不出來。再說,那就是個女聲啊!」

  張順才媳婦就不耐煩了說:「你咋這麼不信咱兒子呢?姚大傻一個傻子,他會幹這個?」

  這大半夜的,張順才就是心裡懷疑,也不敢過去了,只能等天亮了再說。

  姚遠這邊,姜姨在自己院子裡,聽聽大家都散了,又偷偷跑到姚遠屋裡來。

  姚遠就責怪說:「讓人家看見,就露餡了!」

  姜姨就笑著說:「沒事兒,都回去了。這下把那小兔崽子給嚇得,把對你媽乾的壞事都自己交代了,我看他以後怎麼做人!」

  接著就問姚遠:「他怎麼說看見你媽就站在他炕邊上,準備掐死他呢?別再是你媽真的顯靈了吧?」

  姚遠就搖頭說:「他那是嚇得神志不清,造成的錯覺,沒有鬼的。」

  第二天一早,張順才早早起來,到姚遠這邊來,就看到姚遠已經起來,蹲在門口看他的麥子呢。

  他知道張順才狡猾,天亮了以後,一定會過來查看,就早起來,先把姜姨昨晚留下的腳印給弄掉。

  張順才進院子,沒搭理姚遠,先去東屋裡查看。

  東屋裡,除了張建軍留下的腳印和痕跡,當然什麼也沒有。

  張順才摸不著頭腦,只好從屋裡出來,來到蹲著的姚遠跟前問他:「大傻啊,昨天晚上出事,你聽到了沒有?」

  姚遠看看他問:「啥……啥事?」

  張順才說:「你娘回來了,還把我們家老大嚇得不輕。」說完就盯著姚遠看。

  姚遠一臉木訥,半天才說:「我……媽,一直……就,在,屋裡,有……啥,啥嚇……嚇人?」

  這句話一出口,把張順才倒嚇了一跳,哆嗦著問:「你經常能看見你媽?」

  姚遠就搖搖頭說:「她……只,只……和我……我說話,不……讓我,看見,她。」

  張順才就問:「她都和你說啥啊?」

  姚遠回答說:「讓我……聽……聽,姜姨……的話。」

  張順才一分鐘都不打算在這裡呆了,忒特麼嚇人了!

  傻子講實話啊,還真是有鬼,冤死鬼啊!

  張順才顧不上和姚遠掰扯了,先離開這個鬼地方再說吧。想到這裡,他就覺得後脊梁骨發涼,好像姚大傻他媽就在他身後站著一樣,大白天裡都感覺這院子裡陰森森的,立刻拔腿往外走。

  姚遠卻不讓他走了,指著地里倒下的麥苗說:「看,都是……你……兒子,踩……壞的,賠!要不,我,打……打他!」

  到廠里上班,坐在自己辦公室里的時候,張順才還覺得後背冰涼,趕緊泡杯熱茶,在屋裡慢慢喝。

  喝著茶,心裡的恐慌慢慢退去,他就越琢磨這事兒越不對了。

  按理說,姚大傻一個傻子,應該不會裝神弄鬼,可背不住傻子背後有抗抗她媽那個臭婆娘啊。

  這個臭婆娘腦袋不笨,一定是看明白了自己想霸占那間房子的想法,所以才故意半夜裡起來裝神弄鬼嚇他兒子!她過去跟大傻他媽要好啊,學他媽幾句帶南方調的話還不容易?她只要半夜裡穿件白衣裳,站在兒子炕邊上嚇他。兒子膽小,自然就會讓她給嚇糊塗了,她還跑出來裝好人。

  你看她問他兒子的那些話,分明就是引導著他兒子把過去乾的虧心事說出來!然後她也可以教著姚大傻說那種話嚇唬他!

  他越想就越覺得是姜姨搗鬼。鬧鬼的事情,在過去農村的老房子裡時有耳聞,可這工人宿舍都是新房子,從來都沒聽說過會鬧鬼。

  嘿嘿,好你個臭婆娘,我讓你裝神弄鬼!這回我晚上過去睡覺,你要是還敢過來,我就假裝捉鬼,把你順勢弄到炕上去!

  到時候,你就是吃了虧也是活該!誰讓你自己跑我炕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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