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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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姨是從舊時代過來的人,經歷過自然經濟。姚遠那樣一說,她自然而然就會想到,給別人做衣裳,也是一種謀生的手段。

  可是,現在是嚴格控制私人做生意的,這個不僅違法,而且會被別人看不起。

  姚遠就說:「姜姨你想多了。裁縫是門手藝,是別人求著咱們為他們做衣服,咱憑著自己的手藝吃飯,誰會看不起咱?」

  姜姨還是猶豫著問:「那,要是讓公家知道,人家抓咱怎麼辦?」

  姚遠說:「咱又不公開干,就是在家裡,偷偷給本廠的職工做。你說我這是做生意,我還說我這是給別人幫忙呢。鄰里之間互相幫忙,又違什麼法了?」

  在姚遠的記憶里,他小時候住家所在的地方,就有這樣偷偷給別人做衣服的裁縫,做了好多年,並沒有什麼人管他。

  這時候,姜抗抗就突然說話了:「我有個同學,畢業以後沒有插隊,就是在城裡替人家做衣服,做一件衣服收人家三塊兩塊的。」接著就說,「可是,我不會做衣裳啊?」

  姚遠看看她問:「你想幹這個?」

  姜抗抗說:「總比在家裡什麼也不干,這樣閒著強吧?」

  姚遠就點點頭說:「只要你想干,這個並不難。姜姨會用縫紉機,你聰明,跟著學學,很快就會了。我能畫裁剪圖,這個你只要肯學,也能學會。如果做得好,幹這個,恐怕比上班要掙錢多。」

  姜姨卻不無擔心地說:「幹這個,總得讓別人知道,人家才能來吧?咱們又不敢出去咋呼,誰知道咱們做衣裳,哪裡會有生意?」

  姚遠笑了說:「姜姨,抗抗和美美就是兩個標準的義務宣傳員啊。只要她們穿著好看的衣裳出去了,就跟過年的時候那樣,人家還不自動就找上門來了?然後就會一傳十十傳百。到時候,就怕你會擔心知道的太多,公家來找麻煩呢!」

  姜抗抗就下決心一樣說:「我干!自己偷偷幹活掙錢的事,就是我們那個公社附近都有,也沒見有人管。憑什麼我干就得有人管啊?」

  姚遠說:「有人管再說,總會有辦法。學裁剪就得會數學,這裡面牽扯著分子式計算。而且,你有知識了,很快就會吃透裁剪圖。那時候,你可以按著自己的心意自己設計衣服樣式。」

  姜姨就說:「你先把自己的身子骨養好了再說吧。這小身子瘦的,走路都走不穩。」

  姜抗抗就詩朗誦一般說:「這都是我離開了我親愛的媽媽的懷抱,給累的啊!現在,我終於知道,世上只有媽媽好了!」

  從此,姜抗抗就在家裡,一邊養病一邊學習過去上學發的教科書。看不懂,不會的,晚上姜美美學習,姚遠教姜美美的時候,就順便教她。

  那個時候的高中知識,也就是比現在初中學的東西略多一點,這倒難不住大學文化的姚遠。姜抗抗雖然高中畢業了,卻是初中的東西都不會,甚至除了加減乘除,小學的好多知識都不會。但她腦子在學習上並不笨,只要她肯學,很快就能學會。好多問題,不用姚遠教,自己看書就都看會了。

  姚遠在外面的時候,依舊是裝傻子,依舊是說話打頓、結巴。

  在這個政治為綱的年代裡,一個傻子反倒可以獲得很多常人無法獲得的優惠和特權,他就樂意把傻子繼續裝下去。每天不用去清潔隊報到,自己說什麼,幹什麼,也不會有人注意,更不會有人給上綱上線。

  姜抗抗要給人家做衣服,就得有個單獨的房間。不然工作晚了,會影響姜姨和姜美美休息。姚遠就打算把張建軍不敢住的東屋,給姜抗抗做工作的地方。反正那間屋讓他鬧鬼鬧的,沒有人敢搬過來住,一直空著。

  縫紉機可以放在東屋的外間裡,外間和張順才家隔著裡間。這樣,萬一姜抗抗踩縫紉機踩的晚了,張順才家不容易聽見。

  對張順才這種心術不正的人,還是時刻提防的好。誰知道他知道姜抗抗自己偷偷給別人做衣裳,會想出什麼壞點子來?在這個年代,私自做生意畢竟不合法。

  另外,縫紉機的四個腿上,得綁些棉布減震。這樣,姜抗抗在踩縫紉機的時候,噪聲就會減小許多,更不容易被人發現。

  這些,還只是最簡單的準備工作。還得準備幾套衣服做樣本,供過來看衣服的人們挑選。這個,都是現代裁縫鋪里具備的東西,姚遠是見過的。

  在姜抗抗養病的時候,姚遠就根據姚大廈他媽留下的那本裁剪書里有的樣式,準備衣料。

  那個時代,像這種裁剪書也都被毀掉了。新華書店裡賣的新裁剪書,都是些藍灰中山裝的樣式,男女樣式都幾乎一樣。沒有裙子,沒有西裝,更沒有內衣一類的,屬於資產階級腐朽生活的東西。

  而姚大廈他媽的那本五十年代的裁剪書,這些都有,甚至有雞腿褲、牛仔褲和喇叭褲。這讓姚遠十分吃驚,甚至懷疑這裁剪書是和他一樣,穿越過來的。

  其實,五十年代好多流行的時裝樣式,到現在都不落伍。八九十年代的流行時裝,基本都是照搬五十年代的,姚遠不知道罷了。

  姚遠去買做樣品的布料,不能讓姜姨知道,知道了姜姨心裡又會過意不去。

  他手裡有干搬運工掙的錢,可是布票就不夠了。他就托來挖廁所的劉二趕,讓他從農村里給他用錢換些布票來。等逐漸把需要的布料買齊,他手裡的錢就又花光了。

  到這時候,姚遠已經適應了這個時代。而且,在他的感覺里,這個時代的人是單純的,沒有那麼多複雜的想法。特別是姜姨一家,他已經拿著她們當自己的家人了,為他們花錢,他一點都不心疼。雖然日子過得艱苦,可是,他活的比在現代的時候,覺得有勁多了。

  到這年秋天的時候,姜抗抗已經恢復的差不多,小臉上又出現了原先的兩朵紅暈。她因為得了肺結核返城,當然不敢隨便出門找別人去玩,怕有誰嫉妒她,把她身體沒病的事給透出來。那個時代,欺騙組織可是不得了的重罪。

  在家閒的沒事,她只能跟著她媽學怎麼使用那台縫紉機。

  姜姨就找些碎布頭,每天晚上教她怎麼跑直線,怎麼拐彎。很快,她都學會了,開始運用自如。

  過了十月一,姚遠就和姜姨商量著,把自己的東屋騰出來,讓抗抗做裁縫鋪。

  姜姨家太小了。給人家做衣服,難免會弄得屋裡到處是布料和衣服。姜姨為人熱情,經常有人過來串門,讓人家發現了也不好。

  姜姨就和姚遠,半夜裡趁著天黑,把縫紉機弄到東屋裡去,跟做賊似的。姚遠力氣大,一台縫紉機自己扛著就弄過去了,姜姨只是在後面跟著。

  看著姚遠把縫紉機放到外屋裡,姜姨就悄悄問他:「你把縫紉機四條腿包起來幹啥?」

  姚遠不說話,只用手指指東邊。

  姜姨就明白了,這是怕縫紉機幹活的時候有響聲,讓東邊張順才家聽見。

  接著,姜姨就發現,姚遠把北牆上的窗戶也從外面用磚給砌了起來,只留著最上面的氣窗。

  窗戶後面,就是後排房子的過道。姚遠這麼幹,也是為了不讓外面聽見。北窗砌起來,就是晚上屋裡亮著燈,後排的住戶也很難發現。

  姜姨就感嘆說:「大傻啊,你心這麼細,我怎麼想都不能和你以前的樣子聯繫起來。」

  姚遠就說:「姜姨啊,我以前有父母啊,我爸爸又是大官,用不著自己操心。不想上學了,也不想幹活,你說我該咋辦啊?」

  姜姨就吃驚地睜大了眼睛看著他說:「你以前的傻都是裝的?」

  姚遠就嘿嘿一聲,也不解釋。

  反正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你只要別再瞎懷疑我就成。

  令姜姨吃驚的還在後面。

  姜抗抗雖然會踩縫紉機了,可是沒真正下手做過衣裳。總不能讓她一下手就給人家做衣裳吧,萬一給人家做壞了咋辦?姜姨就盤算著,買點便宜的布料來,給抗抗練手。

  可就算布料用便宜的,一樣得用布票。布票一個季度就那麼多,攢一年下來,也就夠給一家人做衣裳的。姚遠個兒大,格外的用布票多。都給抗抗練手禍禍了,拿啥給孩子們截布做衣裳啊?

  姜姨正犯愁呢,姚遠就不聲不響地從自己住的西屋裡,一樣一樣地拿出七八塊布來,都是按著那本裁剪書上要求的樣式買回來的,就等著讓抗抗練手用了。

  這些都是貴料子,好布料啊!

  姜姨就問姚遠:「這些都是哪裡來的?」

  姚遠說:「抗抗做衣服,總得先練手吧?她只要能按著裁剪書,把這幾件衣服做出來,也就差不多會了,那時候再給別人做,就不會做壞了。而且,這幾樣衣服都是裁剪書里最好看的,她做出來,可以當樣子。也可以和美美穿出去,別人看見了,覺得好看,才會過來找她做衣裳啊?」

  姜姨說:「我沒問這個,我問這些布都是怎麼弄來的?你干搬運工有錢,姜姨知道。可是,你布票呢,從哪裡弄的?」

  姚遠說:「我有錢,可以從別人手裡買布票啊。」

  姜姨就不問什麼了。

  禮拜天的時候,姚遠又去火車站干搬運工去了,姜姨就把姜抗抗領到東屋裡來,讓姜抗抗看那些擺在裡屋炕上的布料。

  姜抗抗畢竟年齡小,只知道要自己干,不吃閒飯。具體怎麼幹,都需要什麼,卻不知道操心。姚遠和她媽在姚遠這邊忙活什麼,她也沒有注意。

  姜姨就把姚遠替她打算的所有事情,都和她說了。

  然後說:「閨女啊,沒有你傻哥,咱們娘們真就沒法活了。這個恩,咱們怎麼還都還不上!我尋思著,等你再大一些,乾脆就嫁給你傻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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