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慶餘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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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建軍這回這虧是吃大了。

  姚遠還沒怎麼著他,他已經頭暈目眩,渾身酸疼,感覺沒一個地方是好的了。

  特麼的這個姚大傻,他這是打算把我給拆了呀!

  擱在以往,吃這麼大個虧,他總得想盡一切辦法找回來。

  可是,這回太慘了。找半天,把自己找進去了不說,還把證據落人家手裡了。

  單獨一個傻子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姚大傻跟前多了個姜抗抗。姜抗抗是高中生,有文化啊,還插過隊。這些插隊回來的高中生,就沒一個不多長了心眼兒的。

  傻子和姜抗抗組合在一起,這就叫秀才會武術,流氓都得怕啊!

  在他想來,主意肯定都是姜抗抗出的。

  好你個死丫頭,你就等著吧,老子和你沒完!

  可沒完又能怎麼著啊?他爹現在已經不吃香了,讓人家張代表給弄到工會裡去,等於是養老了。要不是他爹上面還有替他說話的,估計更慘。他是前兩年礦機武鬥的直接指揮者啊,不追究責任就不錯了。

  就是張建軍,現在在保衛科也是跟臭狗屎差不多,沒人願意搭理他。

  前兩年仗著他爹,他狂的沒邊,人得罪老了。這回沒他爹撐腰,人家巴不得把他清理出革命隊伍呢,如果知道他幹的這些事情,估計開除他都敢。

  姚遠猜的一點沒錯,說保衛科要來抄家,純粹是張建軍胡扯出來嚇唬姜抗抗,逼迫她就範的。張建軍現在在保衛科,根本就沒有說話的權力,誰拿他當回事啊。還讓保衛科抓姜抗抗,這不扯淡嘛!

  可這虧也不能就這麼白吃了,總得想辦法報復回來!

  讓姚遠從東屋給攆出來,張建軍沒敢回他爹家,怕他爹知道了罵他。只有下三濫才能幹這種缺德事,估計他爹知道了都不待見他。他直接回農村租住的房子了。

  躺在床上抽一晚上煙,媳婦小慧和他說話也不搭理,他終於又憋出一個壞主意來。

  保衛科不是不管嗎?我去鎮上工商所告姜抗抗去!我們是偉大的公有制社會主義國家,怎麼可以允許資本主義私人經營明目張胆地存在呢?工商所肯定會管!

  可是,他親自去告姜抗抗,萬一讓工商所給漏了風,姚大傻知道是他告的黑狀,還得打他呀?

  讓自己這個農村媳婦去?這娘們兒字都不認識,能找著工商所在哪兒嗎?就算找著了,她說的清楚嗎?

  我不親自去告,我寫匿名信!一封不行我就寫兩封,兩封不行我寫三封,早晚把你個姜抗抗給告下來!

  想到這裡,他覺也不睡了,從床上爬起來,立刻開始寫信。一邊寫,嘴裡還含混不清,罵罵咧咧,他媳婦以為這小子瘋了,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了。

  姚遠可不知道張建軍又想出餿主意來了,這會兒正為姜抗抗接的那一堆衣服發愁呢。

  張建軍這一折騰,白白浪費了一天的時間,這工期就更緊張了。

  姜抗抗還真能吃苦,只是白天姜姨替她的那倆小時正經睡一會兒覺,其餘時間就都在東屋裡做衣服,困了就在炕上眯一會兒,累的小臉蠟黃。心疼地姜姨把攢的雞蛋都拿出來,一個勁給她用開水沖生雞蛋喝,直接就打算不過了,最後鬧的姜抗抗看見雞蛋就噁心。

  今年姚遠干搬運掙的錢都花在姜抗抗的服裝加工上了,手裡沒錢。直到這年一月份,還了借邵玲的九塊錢,才手裡有了剛發的兩塊多塊錢。

  他用這兩塊多錢給抗抗買了奶粉回來。看著抗抗一天天瘦下去,他也知道心疼了。自己心裡在想,興許,他真的喜歡抗抗了。這丫頭身上有一股韌勁,平時表現出來是倔,這時候表現出來,就是可愛了。

  這天買了奶粉回來,他把奶粉偷偷藏在自己住著的東屋裡,怕姜美美看見了也要喝。

  就這一袋奶粉呀,省著喝也就夠抗抗自己喝一個月的。

  讓姜姨拿錢出來買奶粉,姜姨不干。剛生下來的嬰兒才喝奶粉呢,這麼死貴的東西,大人哪有喝的?抗抗就是累的,等做完了衣裳,休息幾天就好了,沒事兒!

  姚遠懶得和她廢話,還得自己掙錢買奶粉。

  從姜姨屋裡提了暖水瓶過來,找個玻璃杯子,在西屋偷偷給抗抗沖奶粉。

  姜姨一個人掙三十二塊五,養活倆閨女,現在又加上個能吃的姚遠,這日子不緊巴著過也不行。姚遠掙的工資,姜姨捨不得花,都給他攢著,將來娶抗抗的時候用。

  所以,冬天的時候,就只有姜姨屋裡生爐子,姚遠這邊沒有火。抗抗在東屋那邊做衣裳,實在凍得不行,就從姜姨屋裡鋤一杴火過來,臨時暖和一下。姚遠西屋裡更沒有火了,要熱水就得去姜姨那邊提。

  姚遠舀一勺奶粉,放到玻璃杯子裡,用暖水瓶里的水沖開,再加一小勺糖,用小勺把杯子裡沒化的奶粉和糖攪化了,放到茶几上,再把那袋奶粉藏到裡屋書櫥下面的柜子里。這才出裡屋,端著那杯冒著熱氣的牛奶,去抗抗的東屋。

  抗抗正在外屋的縫紉機上跑線,看見姚遠端著個冒熱氣的杯子進來,就說:「我不喝,看見就噁心。」

  姚遠也不說話,把杯子端到她鼻子跟前,讓她聞了聞。

  姜抗抗就停了手裡的活,抬起頭來,瞪著兩隻大眼睛看姚遠,然後問:「奶粉?從哪兒弄的?」

  姚遠就看著她笑笑說:「別喊,讓美美聽見,你就沒的喝了。」就跟她解釋說,「我這月剛發了五塊錢,還了帳,正好夠一袋奶粉錢。」

  抗抗不說話,從他手裡接過那杯奶粉,慢慢喝了,衝著他笑,那樣子醉人。然後就問:「你加糖了,咋這麼甜?」

  姚遠就悄悄說:「偷你媽半袋糖,下月有錢了,再買了還她。」

  抗抗就問:「咱們還沒在一起過日子,就這麼著背著我媽吃好的,好嗎?」

  姚遠說:「你這不是累的厲害嗎?你看看你,眼窩都下去了。要是姜姨這麼累,我也會背著你和美美,偷偷給姜姨買好吃的。」

  抗抗沉默一下說:「我媽再累也不會單獨吃好的。家裡所有的好東西,都給我和美美吃了。」

  姚遠就點點頭說:「抗抗,你今年懂事了好多。」

  抗抗就笑,然後說:「自從我媽跟我說了,將來要我嫁給你,我好像一下就懂了好多事。想想以前只顧著自己,不知道想媽和妹妹,心裡就怪不得勁的。」

  姚遠就安慰她說:「下月我發錢了,再買一袋奶粉,專門給姜姨和美美。」

  抗抗就說:「你還是把這袋也給我媽吧,要喝大家一起喝,你也喝。你每個禮拜都去干搬運,也很累。」

  姚遠在她跟前站了一會兒,看著她又開始踩踏板幹活,就默默地出去了。

  抗抗不再是孩子了,完全有資格給他當老婆。這樣的老婆,當真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

  他回了西屋,把那袋奶粉和半袋白糖拿出來,去了姜姨屋裡。

  姜姨坐在外屋的椅子上捺鞋墊,看著姚遠把奶粉和白糖放在小方桌上,也不出聲。

  姚遠就說:「我尋思著抗抗太累,就偷偷給她買了袋奶粉,又偷了你半袋白糖。抗抗說,要大家一起喝,我就給拿過來了。」

  姜姨就咧著嘴笑了說:「知道心疼媳婦了?」

  姚遠感覺有些慚愧,誠實說:「姜姨,我還真沒有抗抗懂事。」

  姜姨就嘆口氣說:「窮人家的日子呀,就是這樣。抗抗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也心疼她。可是,這做女人呀,首先就得學會吃苦。抗抗這才哪到哪兒呀?我年青時候吃的苦,比她多了去了,我不也熬過來了?你疼她我高興,可是不能慣著她,明白嗎?」

  姚遠就默默地點頭。

  姜姨說:「好了,把奶粉和糖拿過去,還是給她喝,就說是我說的,不喝不行!」

  這個晚上,姚遠心裡就很不是滋味。

  的確,這是一個艱苦的年代。可是,就是在這艱苦年代裡,讓他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時時刻刻被感動著。為了這溫暖,為了這善良單純的人們,他可以去做一切,再艱苦,再累都是值得的。

  離著過年還有一個禮拜,抗抗終於完成了所有的衣服,掙了將近一百四十塊錢。

  姜姨拿著抗抗掙來的錢,喜的合不攏嘴。一百四十塊錢,頂她將近五個月的工資啊!

  「我們抗抗行了,我們抗抗能掙錢了呀!」她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然後,大家就計劃著這個年怎麼過。

  可以一人做一身新衣裳,姜姨也能穿新衣裳。還有,一人買一雙新鞋子。這些,可以到城裡去買。姜姨捨得花錢,同意大家一起坐公交車去。原先,大家一年都不一定能坐車去一回城裡。現在,他們可以全都坐車去一次,美美地去逛一下城裡的柏油馬路,然後再坐車回來。

  還可以買糖過年吃,還有瓜子、花生。當然了,這個年,他們可以吃肉餡的白麵餃子。過年這個月份,糧站都供應更多的白面,聽說還有精面,包出來的餃子雪白雪白,可好吃了!

  就是這樣花錢,也就是能花掉一百四十塊錢的零頭,還能剩下一百塊呢!

  剩下的一百塊,姜姨就要攢起來了,等姚遠和抗抗結婚的時候用。

  抗抗不贊成都攢起來。她現在已經對自己做衣服有信心了。等過了年,她還會有活干,還會掙錢的。這個錢,用不著都攢起來,可以給美美和自己買個漂亮的紗巾,姜姨也可以有。

  姚遠的手錶太貴了,就等明年掙了錢再說。

  姚遠卻不想要手錶。不如買個自行車,大家有事都可以騎。

  美美卻說:「我還想要彩色的頭繩呢!」

  姜姨頭就大了,「哎喲」一聲說:「小祖宗們,你們到底想買啥?這麼個買法,再多的錢都不夠!」

  抗抗就說:「咱們去逛城裡,喜歡啥就買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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