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將心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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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這一天開始,姜美美跟著姚遠學機械製圖。姚遠還騎自行車帶著她,專門去城裡的新華書店,買了製圖教科書和一本機械原理。

  到這時候,書店裡除了政治書籍,已經開始出現新編纂的技術工具書。從這一點上,也可以看出來,國家的正常秩序,已經走在逐步恢復的路上了。

  姜美美有事可幹了,也就再一次變得安穩聽話起來。

  而姜姨和抗抗對姚遠會工廠里的東西,一點也沒有表現出吃驚來。姚遠讓她們吃驚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她們早就適應了,不再大驚小怪了。

  姜抗抗從鎮工商所拿回了營業許可證,就是一張跟獎狀差不多的紙。但這張紙對她來說,太重要了。這標誌著從此以後,她的加工服裝的活動,成為合理合法的經營活動,再不用偷偷摸摸,提心弔膽。

  她把那張許可證端端正正地貼在了東屋裡迎門的牆上,讓所有來找她做衣服的人,第一眼就可以看到它,告訴所有的人,她給大家做衣服,是國家允許的。

  本來,姚遠還打算攢些錢,在村南的公路邊上,給她租一間店面,直接搬到街上。那樣,知道的人多,生意就會好一些。

  可是,自從有了營業許可證,抗抗的生意竟然出奇地好起來。就是在家裡,活也排的滿噹噹的。她總是惦記著多接一些,再多接一些,弄得自己幾乎出不來東屋了,連吃飯都是姚遠給她端過去。

  私人經營是合法了,可是不許僱人啊。活接多了做不過來,姚遠和姜姨就成了她的「雇員」,替她畫圖,踏縫紉機。

  姚遠就打消了去租店面的念頭,還勸著抗抗不要接太多的活,那樣太累了。

  抗抗沒有姜美美那麼多複雜的想法,她就是想掙更多的錢,讓大家的生活過的舒服一些。最基本的,是讓大家都可以吃更多的白面饅頭和大米,少吃棒子麵的窩頭。

  勸不動抗抗,姚遠就又給她出主意,可以有選擇性地接活。把一月的帳單都拿來分析一下,大體計算出價格最高的活有多少,其次是中等的。這樣,每月留出一定量的空額,給價格高的和中檔的,價格低的可以少接或者不接。

  姜抗抗不同意姚遠的這個辦法。這樣雖然可以提高收入,可是,做低檔衣服的,都是村裡的普通職工,大家從小就認識,她不好說不給人家做。

  「將心比心,誰家都有難的時候。」抗抗說,「我能給他們幫上忙,讓他們少花一些錢,就是少掙點,也是應該的,怎麼能往外推呢?」

  姚遠就不再說什麼了。抗抗良心好,知道幫別人。他只有幫她,讓她少干一些。只要有時間,就什麼都幫著抗抗干。

  現在,他已經可以踩縫紉機了。

  那時候,孩子們今年的衣服合身,明年長高一塊,衣袖和褲腿就短了。大家捨不得丟掉短了的衣服,就會在袖口和褲腿口上,用布頭再接長一塊。

  這種活,往往都是村裡的職工送過來的最多。抗抗做衣服,剩的布頭多,就用這些剩的布頭,給職工的孩子們接衣服。有時候人家給個一毛兩毛的,有時候也有不給錢的,抗抗也不計較。

  姚遠就把這個活接過來,替抗抗做,讓抗抗可以多休息一會兒。

  他體會到了這個時代,鄰里之間那種互相幫助的,濃濃的親情,也為這種親情感動著。只是擔心抗抗累壞了,只有自己努力多做,才能讓抗抗少做一些。

  抗抗能讀懂姚遠心裡的想法,知道姚遠心疼她,心裡也是甜甜的。她也心疼姚遠,怕他又要掃街,還要干搬運,再為自己踩縫紉機,累壞了,就有意識地少接一些活,讓大家都有一個休息的時間。

  兩個人在這種默默無言的行動中,越來越默契,彼此心照不宣,感情卻愈發牢固,誰也不捨得離開誰了。

  姜美美學會騎自行車以後,就騎著那輛自行車,出門買菜做飯,家裡所有的雜物都是她的。閒下來的時候,就看那本機械製圖,自己在演草紙上學著畫圖。還是姚遠每天給她布置一定量的作業,做完了讓他檢查。把不會的問題留在晚上,姚遠回來給她講解。

  到第二年春天,廠里招收一批新學員入廠。姜美美以頂替她父親名額的名義,進了礦山機器廠,到小件車間學徒干車工。這個時候,她已經可以看懂不太複雜的機械製圖和公差配合了。

  一起入廠的,還有劉夏、張建國那幾個在家閒了三年的礦機子弟。

  每隔兩三年,礦機就會對內招收一次工人,以解決那些待業的本廠子弟,打著頂替入廠和特殊照顧入廠的各種內部規定,並不對外招工。

  所以,礦機子弟學校畢業的孩子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設法不去插隊。只要能夠留下來,早晚都會有各種辦法,進入礦機去當工人。

  姜美美算是比較幸運,趕巧了。畢業第二年,就碰到礦機集中招工了。

  姜姨在廠里沒有什麼關係,姜美美只能被隨機分配,到小件車間去干車工。而像張建國這樣的,就可以被故意安排一個好一些的工種,同樣分到小件車間,去做電工了。

  工廠里流行著一句話,叫緊車工,慢鉗工,吊兒郎當乾電工。

  這充分說明,做電工平時工作比較輕鬆,累不著。而且,像張建國這樣有後台的,早晚會被做為積極分子培養,只要張順才還在台上,將來被提乾的可能性是極大的。

  而像姜美美這樣廠里沒什麼關係的,這輩子最大的可能,就是在車床上,累死累活干一輩子了。

  姜美美原來的發展路線,也的確是做了一輩子車工,最終等來了下崗潮,下崗了。

  可是,現在有姚遠了,事先教了她許多的機械知識和製圖知識。她入廠的時候,看圖紙的能力,已經超越了她的師傅,只是經驗有所不足。而且,她從理論上學習過車刀的刀刃角度原理,磨製車刀的水平,在經過一段時間鍛鍊之後,成為整個小件車間車工當中的高手。

  入廠僅三個月,別的學徒工連車床手柄都沒摸過幾次的時候,她已經可以獨立工作,車出合格的高精度工件來了。

  懂圖紙,上手快,這讓她在小件車間變的出類拔萃。

  那時候的技術斷代,讓整個工廠的生產困難重重,車間裡最缺乏的,就是姜美美這樣有技術的工人。她的表現,立刻引起了車間領導的注意。

  這年夏天,小件車間為完成上級交給的任務,加班加點。姜美美雖然拿著學徒工十八塊錢的工資,卻已經成為生產骨幹,也是要三班倒,還要帶一個車工小組,負責技術指導。

  這天下午,四點的時候,姜美美就帶了飯盒,騎著那輛大金鹿自行車上班去了。她是二班,要工作到晚上兩點,中間在廠里吃一頓晚飯。

  姚遠吃過了晚飯,要到東屋裡幫著抗抗給別人送來的衣服加長袖口,抗抗則在炕上給才做好的襯衣釘扣子。

  兩個人確立關係已經一年了,大多數時間在一起,就是在這兩間小屋裡,邊幹活邊說話,沒有任何的浪漫。說的,也多是家長里短。只有抗抗偶爾不忙的時候,才會拿出一天的時間來,和姚遠騎了自行車去市里,好好的享受完全屬於他們的一天。

  可這樣的時候,實在是太少了,一月也只不過兩三次。可是,姚遠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和抗抗在屋裡幹著活,說著自己身邊的事,對他來說,也算是一種享受。

  抗抗是個大美人啊,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樑,小臉白皙中帶著紅暈,沒有現代美女化妝後的妖冶,完全就是一種自然美。而且,隨著年齡的增大,抗抗臉上多了沉穩,言語也少了浮躁,愈發讓整個人都顯得美麗動人了。

  只是,抗抗依舊不許他越過界限,最大限度只許他手腳不能亂動地抱著她。而且,時間長了,抗抗會自動掙脫他,和他保持一段距離。特別是這種夏天,屋裡後窗堵死大半,不通風,悶熱。大家衣服穿的單薄,抗抗就很少給他抱著自己的機會。

  姚遠有時候急了,就問她:「我們總是要結婚的,也彼此確定不再分開,你為什麼就這麼保守?難道你還有別的心思?」

  抗抗就搖頭,反過來問他:「頂多也就還有一年,我們就可以正大光明在一起了,一年你就等不了啦?你還長不長出息啦?」

  每當這時候,姚遠總是會哭笑不得,無奈地搖頭。他不想違背抗抗的意志,就只能忍著。

  他心裡也明白,只要他堅持,甚至用強,抗抗也拿他沒什麼辦法,事後也不會因此而和他反目。可是,他不會這麼去做。

  抗抗在他心裡,太美好了,這是所有他接觸過的現代女孩加起來,都達不到的美好。

  他不忍心,也不願意破壞這個美好,寧可自己承受這種守著個大美人也不能碰一下的煎熬。

  兩個人正在屋裡說著話,院子門就「嘭」一聲開了,是美美推著自行車,用前軲轆給撞開的。

  夏天,屋門是開著的。姚遠在屋裡就看到了美美。

  他就停下縫紉機問美美:「你不是上班去了嗎,怎麼又回來了?回來就回來吧,撞門幹什麼,撞壞了你修啊?」

  姜美美也不搭理他,把車子推進院子支好,再跑回去把院子門關了。

  姜姨家的院子小,自行車只能放在姚遠的院子裡。

  姜美美進屋,衝著姚遠嘿嘿一笑說:「對不起呀傻哥,等你和抗抗結婚的時候,我給你換個新門。」

  姚遠就用手偷偷指一下屋裡說:「沒大沒小。抗抗是你叫的嗎?」

  姜美美吐吐舌頭,偷瞄一眼裡屋,再嘿嘿兩聲說:「我說錯了,是我姐,我親愛的姐姐。」

  姜抗抗在屋裡也不出聲。美美叫她的名字慣了,她早就懶得和她計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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