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不活在光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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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動亂結束以後,姚虎的好多部屬,都逐漸恢復工作,成為手握重權的地方官員。

  面對老師長唯一留下的兒子,大家還是格外關懷的。

  許多人就對姚遠說,可以到他那裡去工作,甚至可以帶上妻子孩子。實在不行,不放心你岳母自己留在家裡,以後再想辦法把她也調過去。

  抗抗的工作也可以解決,儘量安排在政府機關里。如果不能適應工作,再去下屬事業單位也沒問題。

  就是姜姨過來了,也可以安排進機關,去吃皇糧。

  更有上面的首長,詢問姚遠,願不願意去首都工作的。

  姚遠都一一拒絕了。他說,他爹媽清廉一生,他不能給他們丟臉,他必須自食其力,靠自己的本事吃飯。

  姚遠態度堅決,大家除了誇讚老師長夫妻教子有方之外,也沒有其他辦法,只能依依不捨地離去。

  但姚遠也留了個心眼兒,把這些人的地址和聯繫方式都留下來了,將來說不準就能用的上。

  接著,就是張代表要把他調到廠里,幹些力所能及的技術工作。憑姚遠的工作能力,現在干到張代表這個廠長位置,也不會有太大問題。

  有張代表在,他過去需要奮鬥十幾年,甚至奮鬥二十幾年的人生目標,很可能用不了幾年,就會順利實現。

  可是,姚遠又拒絕了。

  他告訴張代表,他不能在父母的光環下生存,那樣做是對父母的不尊重,也對不起他們的教誨。

  所以,清潔工他都不打算做了。他要依靠自己的力量,開拓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來。

  所以,他請求張代表同意他從礦機辭職,自謀生路。

  張代表不能理解他這種做法,但這孩子拒絕了那麼多他父親過去的老部下對他的照顧,就說明他有志氣,有他父親當年白手起家的氣魄。強將手下無弱兵,老子英雄兒好漢。

  可是,辭去了正兒八經的工作,你將來靠什麼吃飯呢?

  姚遠就笑笑說:「張叔,這個你不用操心,我會有辦法的。只是這樣,我感覺活著安心,覺得可以面對自己的父母,不用沾他們的光活著。」

  張代表說:「你現在也沒有沾他們的光啊,而且還救了我,你對的起他們的培養啊?」

  姚遠就搖搖頭說:「張叔,你不用勸我了。只要我人一天在礦機,我就有沾他們光的機會。所以,我必須要和礦機劃清界限,讓爸媽的在天之靈安心。」

  姚遠說的很有道理,張代表一時也無法反駁。但他還是沒有同意姚遠辭職的請求,只允許他停薪留職。可以不來上班,但礦機永遠給他保留一個職位,隨時可以回來。

  張代表是要給姚遠留一跳後路。他的心思,姚遠明白,也就只能這樣了。

  可姜姨就更不能理解他了。好端端的,人家給那麼多飛黃騰達的機會不要,連礦機這個鐵飯碗都不要了,這不傻子嗎?

  你不去飛黃騰達,不願意沾你爸媽的光,怕給他們臉上抹黑,這個還說的過去。可是,你把好好的礦機鐵飯碗都不要了,你這不是作死嗎,腦子進水了吧你?

  抗抗也不理解,她想進廠當工人還進不去,姚遠卻要從裡面自己出來。這以後倆人都沒有個正式工作,日子怎麼過下去呀?

  姚遠就神秘地一笑,對她們說:「國家要變了,咱們的好日子不遠了。你們放心吧,不遠的將來,咱們會過上你們現在想都不敢想的好生活的!」

  姜姨和抗抗都知道,姚遠的主意都在肚子裡。他只要拿定了主意,是任何人勸說不動的。但他的主意,也從來沒有失敗過。

  姜姨就問:「你不上班了,打算幹什麼呀?」

  姚遠說:「和抗抗一塊兒做衣裳啊。」

  姜姨就傻了。做衣裳這個東西,怎麼可以當成長久之計呢?

  姚遠就說:「這不但是咱們的長久之計,還是咱們的事業啊。將來抗抗做的衣裳,會賣到全國各地去,媽你信不信?」

  姜姨就板著臉說:「我信你個鬼!明天給我老實上班去!」

  上班姚遠肯定是不會去了。他不願意沾姚叔父母的光,也是發自內心的。他覺得自己實在沒有資格沾他們的光,更不願意破壞這對夫妻的光輝形象。

  所以,隨著又一個燃情時代的到來,發展自己的服裝事業,是他唯一的選擇。

  抗抗覺得姚遠不上班這事,是不得了的大事,她和她媽勸不動姚遠,論道理也講不過他。再說他這樣干到底是對是錯,她心裡還真拿不定主意。

  她和她媽知識少啊。知識少,見識就不行。所以,她就跑到廠里找劉夏,讓劉夏給美美打電話,想問問美美。

  美美聽抗抗講了事情經過,輕笑一聲說:「放心吧姐,要是論掙錢吃飯呢,姐夫比你聰明多了,他說將來會越來越好,就一定會越來越好的。」最後就加一句,「姐夫就是個小市民,精緻的利己主義者,他的聰明才智,都用在怎麼讓你過好日子上了,你聽他的,錯不了。」

  抗抗聽了個稀里糊塗,但有一點她明白,就是美美說的,姚遠會讓她過上好日子。

  可是,她心裡依舊是忐忑不安,那種風捲殘雲,疾風掃落葉一般的運動,真的會就此沒有了嗎?

  但她既然勸不動姚遠,美美也說沒問題,她就只好聽姚遠的,從此和他一起給人家做衣裳,還得和姚遠一起鬨著她媽。因為姜姨到現在還是反對姚遠不上班,甩臉子給他看的。

  姚遠也在準備著大幹一場。可是在正式開干之前,他還有一件事情必須要做。

  那就是,不能讓張順才這傢伙安安穩穩地活著。

  追悼會後不久的一天下午,天氣乍暖還寒,姚遠去了礦機六村,找到了那幾排充當單身宿舍的房子。

  房子和一村沒有多少區別,只是整個村落的規模小了一些。

  六村是姚虎在位的時候,建設的最後一個礦機宿舍,也是像一村一樣,依山而建。宿舍建到一半,另一半剛剛在山坡上開出平地來,動亂就開始了,工程就此止步。因此,六村相對於其他幾個村子,規模就小了一半。

  村子規模小了,姚遠找張順才就好找。找到張順才家的時候,透過鐵院門上的小窗戶,他看到張順才就坐在屋檐下曬太陽。

  這時候正是上班時間,張順才家裡除了他,沒有其他人。姚遠就抽開鐵院門的門栓,直接走進去了。

  乍看到姚遠,張順才嚇一跳,扶著一邊的窗台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屋裡去,嘴裡嘰里咕嚕,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姚遠就過去,強行把他按在原來坐著的馬紮上,自己在他身邊蹲下,看著他笑,然後說:「張叔,這大太陽地里不會有鬼,你害怕啥啊?你心裡有鬼,對不對?」

  張順才知道跑不了,四周住的都是單身,這時候都上班沒有回來,喊也沒人聽見,只好坐在那裡,可憐巴巴地瞅著姚遠。

  姚遠說:「你不用害怕,我不會打你,更不會罵你。我就是好長時間沒見著你了,想你了,過來和你聊聊天。」

  張順才就眼睛直勾勾地瞅著他,不說話。

  姚遠就問他說:「我爸媽的追悼會,你聽說了吧?你說,咱們都是老鄰居了,俗話說,遠親還不如近鄰呢。我爸媽開追悼會,你怎麼好意思不去呢?你不怕我媽怪罪你,找過來對你興師問罪呀?」

  張順才的手就開始哆嗦的厲害,嘴裡含混不清地說:「沒……沒有,鬼!你……你,嚇……嚇我!」

  姚遠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說:「沒有鬼你害什麼怕,搬到這裡來幹什麼?沒有鬼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的?」

  就感慨著說,「疑心生暗鬼啊。張叔你看看,咱們這宿舍區,還有這工廠,都是誰帶領著建起來的?我爸媽啊!沒有他們,你現在肯定還在農村里刨土坷垃呢,對不對?我爸媽為了這個工廠,還有工廠里這些工人,算得上嘔心瀝血,公而忘私吧?對得起大傢伙吧?

  他們是不是好人,是不是好幹部,值不值得你尊敬?就是這麼好的人,你怎麼忍心害他們,把他們置於死地呀!你摸摸你的胸口,裡面裝著的,是人心還是狼心狗肺呀?害死他們,你能活的安寧嗎?」

  張順才的目光不敢看姚遠,看向一邊說:「大……傻,你不要,怨……我,我……也是,沒……沒法子。」

  姚遠輕蔑地看著他說:「你就不要為自己開脫了。你如果有一丁點良心,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會去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

  張順才無言以對,眼睛望向遠處。姚遠看的出來,他的眼神是空洞的,沒有一絲一毫的活力。

  至少,這傢伙知道,他過去做的,都是傷天害理的缺德事。

  姚遠就繼續說:「偉大領袖說過,人總是會死的,為人民利益而死,就重於泰山。我爸媽的死,是重於泰山的,對不對?當然,你肯定輕於鴻毛。不過對你這種良心讓狗吃了的人來講,你也不會在乎,只要活著,活的舒坦就行。」

  話鋒一轉就說:「不過,張叔,我告訴你,我媽的鬼魂是不會讓你舒坦的,她會不斷過來拷問你的良心,直到你再也不好意思在這世上苟活著。」

  就看著他詭異地一笑,然後說:「你知道的,我原來肯定是傻子。傻子是不會變成正常人的。我變成正常人,是因為我媽就在我身體裡活著。」

  接著就尖起嗓子來喊一聲:「張順才,你還我家老姚的命來!」

  這一句,他在家裡模仿姜姨學姚叔他媽的那聲音,模仿了許久,喊出來倒跟姜姨喊的相似度極高。

  張順才身子往後面一仰,就昏死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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