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鬥爭觀念與和氣生財(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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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點半,火車站廣場上的公交車站那裡,第一班通往礦機的公交車來了。

  張建國裹緊了身上的棉大衣,背起自己那個大旅行包,出了候車室,向著公交車走去。

  黎明的光影里,廣場上一片狼藉,只有幾個環衛工人,在慢慢收拾著遍布廣場的垃圾。

  十五過後,依舊是春寒料峭。而這時候,南方早就春暖花開,遍地蔥綠了。

  張建國昨晚在候車室里基本沒有睡著。裡面有許多被鬧元宵的隊伍堵在裡面不能回家的旅客,不大的候車室擠的滿滿當當,抽菸的,脫了鞋,散發自己腳臭味道的,打呼嚕的,孩子哭大人鬧,這樣的氣氛,他根本睡不著。

  再說身上還帶著那麼多錢,在這樣的環境裡,比在火車上還危險,他就更不敢睡實。

  到這個時候,他就想明白了,坐飛機,不一定就是圖快,更多的時候,就是為了擺脫這種大眾化的環境,讓自己的身體少受點罪。

  天剛剛放亮,公交車上沒幾個人,有不少的空座。

  以往的時候坐車,這車上都是擠得滿滿的,人挨人的。有了那些小痞子之後,車門上下車的地方,更是讓他們給鬧的亂鬨鬨的,好趁機下手。

  不僅偷錢,還趁人擠的時候沾女人便宜。張建國就曾經親眼見過,他認識的幾個礦機小痞子,把一個女孩擠在中間,上下其手,最後將女孩的胸衣都給扯掉了,嚇得女孩哇哇大哭,車上眾人敢怒而不敢言。

  現在時候還早,那幫小痞子還沒上班。再說這兩天城裡鬧元宵,他們在城裡上班就賺夠了,還有不少給弄到派出所里去,暫時出不來的,這公交車興許可以安生兩天了。

  張建國走到車廂後部,找了個雙人座,把那個大旅行包放到裡面的座椅上,自己做在外面。

  這樣的環境,他覺得安全了,在售票員過來買票的時候,就對她說了自己下車的地點,囑咐她到站叫他一聲,然後就閉上眼睛,很快睡過去了。

  張建國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上午八點了。村子裡靜悄悄的,大家都去上班了。

  他推開他爹家院門的時候,看見他爹孤零零地一個人,穿了件黑棉襖,坐在窗戶下面的太陽地里。

  張順才看見二兒子,昏黃無神的眼珠里,突然就泛出了光芒,然後就老淚縱橫了。

  媳婦在屋裡,聽到張順才的哭聲,趕緊跑出來,看見兩年多沒見的二兒子,止不住撲過去,撲到兒子懷裡,放聲大哭。

  張建國抱著母親,站在那裡,旅行包扔在地上,也忍不住淚水橫流。

  張順才坐在那裡,終於止住自己的眼淚。待張建國哭一會兒,這才說:「男兒有淚不輕彈,有什麼好哭的?」

  張建國這才放開他媽,提著旅行包,又用一隻手,去扶他爸進屋。

  張順才甩開張建國的手說:「我身體還好好的,用不著你扶。」

  說罷,竟然站直了原本佝僂的身體,率先邁步進屋了。

  原來,這傢伙一副病殃殃的樣子,都是裝的。讓別人看他一副快入土的樣子,可憐他。他動亂那時候乾的那些缺德事,就不會有人再提起了。

  他還不到六十歲,身體除了得那次中風,就沒得過其他疾病,一直很好。只是他長的天生瘦弱,給人一種弱不禁風的樣子而已。

  進了屋,媳婦就去給張建國做飯,張順才示意兒子和他坐在沙發上,詢問他在南邊做的怎麼樣?

  張建國就把自己在南方的經歷,都一五一十地和張順才仔細說了。

  張順才聽張建國說完了,這才點點頭說:「你比你哥強多了,知道忍辱負重,不愧是我的兒子!」

  接著就說:「你在信里說,你已經開始自己的事業了,我本不該叫你回來。可是,你哥這個畜生,他眼裡只有錢和女人,根本不知道事情輕重。我怕你不回來,他能把更大的屎盆子扣到我腦袋上,當真把我給出賣到監獄裡去!」

  張建國就勸慰他爹說:「爸,沒那麼嚴重。我哥再缺心眼兒,也不能把這麼大的事情,捅到外面去。再說,事兒都過去這麼多年了,本來就子虛烏有,就算別人知道了,也沒有拿這個當真的。」

  張順才就搖搖頭說:「沒那麼簡單。運動的時候,那些被定成壞人的人,你看看他們的罪名,哪一個能跑的了歷史問題?哪一個的問題,不是子虛烏有,經不起推敲的?只要別人想整你,死的都能變活的,怕的,恰恰就是這個子虛烏有!

  把你弄進去,有的是手段讓你自己承認。你承認了,沒有也是有了。」

  張建國就笑了說:「爸,現在是法制社會,講究證據,不是過去了。」

  張順才嘿嘿兩聲說:「你還是太天真了。手段服從需要,到哪一天,哪一個時代,其根本性質是不會發生任何變化的。變化的,只是換了個說法。」

  張建國知道他爹受運動的流毒過於深了,過去形成的那套害人思想,已經根深蒂固,無法自拔了。

  他不想和他爹爭辯,就不再討論這個話題,問他爹:「爸,我哥這事兒,你打算怎麼解決?」

  張順才說:「最好是一勞永逸,滿足他。然後,我和他脫離父子關係,讓他別再來騷擾我。」

  這時候,張順才媳婦給張建國下了面端過來,聽張順才這麼說,就責怪他:「你說的這叫人話嗎?他是你的種,血脈都連著,你說斷絕關係就斷絕了?」

  張順才就看她說:「要不然你說怎麼辦?他整天過來,讓咱們不得安生。加上他那個婆娘,跟他一樣缺心眼兒。還有你,什麼話都敢跟你那缺心眼兒兒子講!你說,這麼著下去,我還能活不能活?」

  張建國就插話說:「爸,要不你和媽跟著我去南方吧?咱們可以在那裡過的很好的。」

  張順才立馬搖頭說:「我哪裡都不去。這個地方,我奮鬥了一輩子,灰溜溜地走了,我到外面過再好,心裡也不是滋味!」

  他媳婦就問:「你說你這老頭子,怎麼這麼犟呢?你在這裡呆著,又有啥用處?」

  張順才就惡狠狠說:「我得在這裡看著,天再變回來!姚大傻再進監獄,那個劉淑芬和她那倆閨女,再變成我的奴隸!」

  他媳婦讓他嚇一哆嗦,看著兒子,尷尬地說:「你爸直接就是瘋了!」

  張順才厲聲喊:「我沒瘋!」抬眼望著張建國說,「你還記得你臨去南方之前,我和你說的那些話嗎?只要你肯努力,就會成功!有一天你成功了,姚大傻這些人,還會是我們的奴隸!」

  張建國其實並不贊成他爹這種在鬥爭里發展出來的,非友即敵的觀念。在南方呆這三年,他更傾向於南方人和氣生財的理念。

  只有本事大的人,聯合在一起,才能創造出更大的機會。就像他和那個廠長,他有原始的第一桶金,對方有關係和技術,兩人缺一不可,聯合起來,才能搞起自己的工廠。

  同樣,他只有聯合了北方的本地人,才可以在將來,將自己的事業由南方拓展到北方。

  姚遠在他心裡,不是敵人,而是應該聯合的人選。

  但他也不願意和他爹爭執這些問題。他爹老了,有些觀念已經根深蒂固,不能改變了。

  再說,他將來也不打算讓他爹參與他的事業,他爹持什麼觀念,對他來說,沒有太大意義。

  在他心裡,他始終還是覺得,他哥張建軍和他爹的路子最像,狠毒而不擇手段。只是,張建軍缺乏他爹的智慧。

  但是,他爹這種四處樹敵的鬥爭觀念,是不適合現在這個社會的,更不能在事業上帶來發展,只能危害他將來的事業。

  所以,他已經不打算讓他爹參與進來了。他只希望爹媽下半輩子活的幸福一些,也就夠了。

  吃完他媽下的麵條,張建國就去裡屋的床上睡了,這一睡就到了下午兩點。

  一路跋涉,他太累也太困了。

  下午醒過來,他就去礦機三村,找在那裡打掃衛生的張建軍。

  張建軍一開始被分到一村干,可這小子在一村住過那麼長時間,他爹得勢,他當保衛科副科長的時候,得罪人太多了。

  不知有多少人恨他,把垃圾都故意往大街上扔。再加上這小子懶,大街是越打掃越髒,沒一個月,眼看就變垃圾場了。

  後來,張慶忠只好把他給換到三村去了。

  張建國到了三村,在村子裡轉了個遍,也沒找著他哥。去居委會一打聽才知道,感情他這位哥哥也就每天早上過來,拿著掃帚比劃幾下,然後就見不著人了。

  清潔隊每回抽查衛生,都能逮著他,要麼衛生不合格,要麼就是脫崗。

  就這麼個德行,這一月工資都不夠張慶忠扣的,您就琢磨著他每月能拿回家幾個子兒吧,要不他媳婦整天打他,他不敢還手呢?

  自從年前在他爸家裡看見小慧,這小子就犯了失心瘋,一天到晚嘴裡嘰里咕嚕,也不知他叨念些什麼。

  張慶忠怕把他給逼急了,他再犯了神經病,自己就有責任了。過年以後這一陣子,就很少管他。

  他早上嘴裡念叨著上班,開班前會不讓他說,他在那裡嘟念,你讓他說了,他反倒不說了。

  現在清潔隊裡人少,那些因政治問題過來的,只要熬過了運動,就都回原單位了。清潔隊連過去一半人都沒有了,只能一個人負責一個村子。

  張建軍負責三村,早上拿著掃帚來轉一圈,把大的垃圾掃到路邊上,就權當他打掃了。然後就回家了,等著到點回隊裡下班。

  村里人有意見也沒辦法,都是自己打掃自己房子跟前那一塊,基本當清潔工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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