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1【重逢的擁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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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艾利桑德冷言拒絕,貝內特也不氣惱,依舊維持著始終如一的步調,不緊不慢地跟在艾利桑德身後。

  「又要去西郊嗎?」

  艾利桑德沒有作答,只是疾走不停。

  「艾利,你真的不該這麼晚還一個人去西郊閒逛。那裡是商路,充斥著地痞流氓三教九流,那些只會吃閒飯的城市衛兵根本就不往那邊去,我擔心你會在那邊遇到危險。」貝內特的神情里滿是關切。

  艾利……

  聽到這樣的稱呼,艾利桑德抿了抿嘴,臉露嫌惡之色。

  走過西門廣場時,一輛車門上鐫刻著蘭恩家族族徽的馬車跟了上來,兩匹血統純正,毛髮純白的高頭大馬拉著車,旁邊還有六名盔甲鋥亮的護衛緊緊相隨,馬上就吸引了過往行人的目光。

  對於古卡利姆多大陸而言,馬是一種相當稀少的動物。不似後世那般因天崩地裂導致的環境變化,恰好符合了自身的生存需求,而在一萬年的時間裡發展出可觀的種群規模。

  哪怕卡多雷帝國的疆域範圍囊括了大半個世界,勢力範圍內的馬匹產地也稀少無比。

  物以稀為貴,一匹良種馬的價格,甚至是爛大街的夜刃豹的數千上萬倍。

  尤其是蘇拉瑪城所在的帝國東部,這裡遠離馬匹產地,在這裡,馬是身份與地位的象徵。基本只有財力殷實的大貴族,才買得起,並負擔得起良種馬的馴養耗費。

  馬車,護衛,隨從,全都跟在了兩人身後。

  注意到行人的目光匯聚到自己身上,艾利桑德多少有些不自在,她不用猜都知道這些人在想什麼。

  西城平民區里出現了一輛馬車,上城區顯赫大貴族蘭恩家族的馬車。而這兩馬車的主人蘭恩家族的小少爺就跟在自己身邊。恐怕天一亮,酒館裡就會流傳一個身份顯赫的貴族少爺,不惜自降身份追求平民女孩的悽美愛情故事。

  好在已近黎明,路上行人不算太多。

  貝內特卻完全與艾利桑德相反,心滿意足地環視一周,他很享受這些下等人的注視與議論。

  「請不要再跟著我了。」艾利桑德無奈道。

  她不是沒試過更激烈的言辭,但不管經受怎樣的冷言冷語,這位總在圖書館、練習室和自己出現的所有地方「偶遇」自己的同學,臉上那種涵養良好的貴族式笑容永遠都不會變。

  艾利桑德真的很想用變形術把他變成一個癩蛤蟆,看看他還能不能保持那種令人作嘔的微笑——如果他不是貴族的話。

  貝內特就像沒聽見艾利桑德話語裡的驅趕之意,「艾利,我只是不希望你遇到什麼危險。對了,我聽說你要升入高等魔法學院了?」

  近百年崛起的蘇拉瑪城是帝國的魔法研究中心,魔導師議會下屬的高等魔法學院,堪稱帝國最頂尖的學府之一,與法羅迪斯親王管轄的納薩拉斯學院、埃雷薩拉斯的貴族魔法學院並駕齊驅。

  連一些成名已久的老牌法師都會來到這裡進修,從這裡走出去的年輕法師,無一例外地會成長為帝國的棟樑之才。

  艾利桑德無奈地嘆了口氣。

  「放心,我會請我父親多關照你的……說起來,你為什麼總是拒絕我呢?你知道我對你有多忠心……如果這兩年來,我所做的一切都無法打動你的話,或許我可以換個方式說服你。

  你渴望成為一名魔導師,得到更大的資源傾斜,以完成自己的魔法研究。但即便從高等魔法學院畢業,以你的平民身份,也需要至少一百年的時間來積攢資歷。而我,蘭恩家族的長子與第一順位繼承人,可以給予你足以跳出這些制約的身份。

  有我父親在,你從高等魔法學院畢業後,就可以躋身魔導師輪換序列。五年,不,三年後就能成為一名蘇拉瑪魔導師。你知道的,我父親有這樣的能量。而且……按照帝國律法,我們也到了結婚的年齡,不是嗎?」

  貝內特·蘭恩苦口婆心。

  蘭恩家族是蘇拉瑪上城區最顯赫的家族之一,掌權人盧登·蘭恩,帝國的傳奇法師,魔導師議會的第五席議員,擁有難以想像的影響力。不僅負責議會下屬魔法人才的選拔與培育工作,還在穩坐議會席位的三百年間,利用自身影響力開設了許多大型產業。

  從奢侈品到工藝品,乃至連鎖旅店,蘇拉瑪城裡幾乎不存在蘭恩家族沒有涉足的行業。論財力,蘭恩家族在蘇拉瑪地區首屈一指。

  「蘭恩,」艾利桑德停住腳步,轉身看向貝內特,聲音里透著濃濃的寒意,「這是我最後的警告,別再跟著我了。否則即使你的父親是治城魔導師,我也會讓你明白尾行一位女士的下場。」

  貝內特人畜無害地揚起了雙手,「抱歉,請原諒我,我並不想給你造成這樣的困擾。」

  艾利桑德冷冷看了他幾眼,隨即頭也不回地走了。

  「唉,真是不好拿下……」看著艾利桑德遠去的背影,貝內特嘆了口氣,神色頃刻間陰沉下來。

  一直默默跟隨的管家走到他身旁,輕聲問道:「少爺,您不是已經失去興趣了嗎。為什麼最近又……」

  「你不知道,」貝內特搖頭道,「父親說,勞埃德議長前段時間親自過問了她的學習狀況,得知現狀後,點名道姓地要議會重點培養她。」

  管家一驚。

  「是啊,『重點培養』和『議長親自過問的重點培養』間,可是存在著本質差別的。」

  貝內特揉了揉額角,悠悠說道。

  勞埃德議長是什麼人?帝國最負盛名的傳奇法師之一,光中之光艾薩拉身邊的紅人,地位直追法羅迪斯親王。得到了他的重視,艾利桑德本就無與倫比的天賦一定會得到相匹配的資源與培養,假以時日,必將被引薦給極端重視人才的女皇陛下。

  在卡多雷帝國,魔法天賦就是飛黃騰達的最有力保障,只要境遇得當,在幾年時間內躋身高位完全不是問題。艾利桑德就滿足了這個標準,更可怕的是,發掘她的,是勞埃德議長……

  貝內特只知道,艾利桑德很快就會成長為連自己的父親都不得不仰望的大人物。如果能在此時獲得她的芳心,不僅自己,蘭恩家族的崛起也會成為註定之事……

  「少爺,我可以去找一些『老鼠』。」看著已走到那尊雕像附近的艾利桑德,管家意味不明地說道。

  老鼠,無外乎是指那些活在見不得光的陰暗地帶,行見不得光的卑劣之事的宵小之輩。

  「讓我充當一回救美的英雄嗎?」貝內特輕笑一聲,「算了吧,她又不傻。你們回去吧,我去西郊轉一圈。」

  讓隨從離去後,貝內特發動隱身法術,遠遠跟在了艾利桑德身後。

  ……

  雕像……

  艾利桑德已經把那張臉深深的刻印在了腦海里,可每當路過此處,卻總是忍不住駐足。

  這尊百米高的先知雕像,是三年前女皇命人樹在城裡的。同樣的雕像還有兩個,分別位於上城區的東門廣場,以及城市中央的月神殿廣場。

  樹在月神殿廣場的那尊還引發了月神殿信徒們的極大不滿,因為廣場正中的艾露恩神像才不過六十米高。女皇陛下瘋狂迷戀這位橫空出世的「神祇」的行為,踐踏了暗夜精靈一直以來的信仰。

  伴隨著雕像的樹立,城裡的告示板也貼滿了先知的魔法畫像。

  他於永恆之井上空束手懸浮,火紅法袍隨風鼓盪,高空雷雨交加,腳下巨浪排空,俾睨眾生之意呼之欲出,直令人心生尊崇。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則在帝國境內掀起一場尋人熱潮的獎勵通告。誰能找到先知,或是提供先知的信息,一經證實,就會獲得女皇的青睞。

  女皇的青睞,這可比金銀財寶權勢地位都要寶貴無數倍。在卡多雷帝國,只要光中之光願意,將全帝國的財富都給你一人又有何不可?

  艾利桑德這才知道,原來把自己從巨魔首都祖達薩救回來的人,被稱為「先知」。

  只是那時開始,心裡就萌生了一種相當怪異的感覺。

  就好像……

  就好像有什麼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被別人分走了似的。

  只不過,這三年裡,從沒有人真正找到這位先知。那些財迷心竅,以假消息誆騙女皇的大膽狂徒,也全都鋃鐺入獄了。至今,那股熱潮早已褪去,只有這些雕像還在訴說著女皇的熱忱。

  許許多多因女皇的反常行為而起,被好事者們誇大流傳的不同版本的故事,也逐漸從人們茶餘飯後最喜聞樂見的談資,變得無人問津。

  這樣的結果,艾利桑德也不知道究竟是好是壞。

  她心裡很複雜。

  既不希望別人找到他,又打心底里渴望著他再次出現,好讓自己見上一面……

  看著雕像活靈活現的面容,艾利桑德悠悠嘆了口氣,邁步朝城外走去。

  她沒有家。

  出生不久,父母就死於巨魔之手。三年前的慘劇,更是讓她失去了視為唯一的親人的老師,以及許許多多一起長大的夥伴。

  她清楚地記得那天發生的一切。

  那個人如神祇一般降臨,在巫毒儀式的最後關頭救下了自己。在虛脫的昏沉中,艾利桑德感受到了魔力洪流的爆發,在那個人森寒的語氣中,感受到了難以抑制的怒火。

  艾利桑德很奇怪,為什麼那個人會因自己的遭遇而勃然大怒。可自己明明不認識他。

  可……

  他身上那好聞的氣味,以及散發出來的暖意,至今仍縈繞在自己的心頭。那味道,那溫暖,已經逐漸取代了自己心裡對家的定義。

  很奇怪,不是嗎?

  那句話更是猶在耳畔——看來我們要分開了,小艾利桑德。

  你是誰?

  為什麼要救我?又是我的什麼人?你……

  到底在哪?

  心事重重的艾利桑德就這樣一步一步走著,順著城西的主路,來到了那個三岔路口。

  與那個人分別的地方。

  不知不覺間,一天中最為黑暗的時刻便已過去,黎明到來了。身後的天邊,已經微微泛起了魚肚白。就如同有一張無形的大手,拉開了懸掛於天際的純黑天幕,轉動著大地,迎來朝陽。

  三年裡,每當感到孤獨,她都會來到這裡,在月夜中一個人靜靜的踱步,期待著某一次轉身,突然看到那張洋溢著溫暖笑容的臉龐。她總覺得,這片原野上有那個人的氣息。

  艾利桑德抬起頭來。

  曠野如舊,微風吹過,送來晨間混雜著芳草清香的清冷氣息,貫通蘇拉瑪地區南北的大道上,商隊行人稀稀落落。

  身後的朝陽,在自己身前投出了淡淡的虛影。在城西森林的背景里,艾利桑德看到了一個昨日還沒出現在這裡的小院,陽光灑落在小木屋的屋頂上,幾個金屬傀儡在裡面忙前忙後。

  小院前,熟悉的身影正在伸懶腰,就那樣靜靜看著自己,臉上還掛著溫暖如舊的微笑。

  艾利桑德怔住了,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走到了那個人身前。

  「小艾利,幾年不見,」那個人笑著說道,「你都長成一個大姑娘了。」

  眼淚一下子就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艾利桑德張開雙臂,一把抱住了他,貪婪地嗅起了那無比想念的味道。這溫暖的魔力,這熟悉的氣息,無不深深吸引著她。

  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你到底是誰?你怎麼才來?你為什麼才來?第一個問題的答案好像早就不再重要了,後兩個又不足以傾訴這三年來的心緒。

  我好想你?

  不好吧……太曖昧了。

  那……

  ……

  安格瑪輕輕拍著艾利桑德的後背,不停地安撫著。雖然他想像過很多次重逢的景象,甚至還有些擔心艾利桑德會不會淡忘了自己。

  現在他是徹底鬆了一口氣。

  三年不見,艾利桑德已經長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腦袋都到自己胸口這麼高了,不得不說,暗夜精靈血統的優異,長的真快呀。

  他一直懷疑族內關於暗夜精靈生長周期的記載的真實性。

  東渡後,由於遠離了新永恆之井,遠離了促使自己從黑暗巨魔進化為暗夜精靈的魔力之源,高等精靈逐漸變了。最顯著的變化,除了膚色、體態和生活習性,就是生長周期隨著一代代人的降生,在不斷延長。

  在他這一代,延長尚不顯著。但據推測,或許幾千年後,新降生的嬰兒,將需要長達二十五年的時間,性.能力才會成熟,身體才會停止增長。

  這很可怕,對一個身處危險環境中的人型種族而言,生長周期過長,是最致命的缺陷。艾澤拉斯的長生種本就面臨著生育率低下的問題,再加上過長的生長周期,將無法承受任何大規模戰爭帶來的人口損失。

  與大多數人的認知不同的是,從生物學的角度講,長生,並不意味著生長周期的等比例延長。至少艾澤拉斯的「精靈」是這樣的,畢竟精靈的祖先是巨魔中離群索居的黑暗巨魔,並非絕對意義上的精靈。

  永恆之井永遠改變了黑暗巨魔的體態,令他們進化為暗夜精靈,擁有了近乎永恆的生命,且不會受到疫病的侵害。作為代價,暗夜精靈失去了巨魔賴以昌盛的優越繁衍能力,可生長周期卻並沒有在井中魔力的作用下延長。

  固然在長生種社會中,社會意義的「成年「往往在百年左右,但真正生無意義上的成熟——性.成熟,卻是與大多數人型種族一般無二的。

  否則,一個個體需要成長几百年才能繁育下一代的種族,不管有無永恆之井這等倚仗,哪怕戰損比再低,也早就會在擴張戰爭中,因人口損失,在生育率極端低下的致命問題中瀕臨滅族了。更進一步,連發動戰爭都不敢,因為死不起人。

  如今內心的疑問獲得了解答。不管長生種社會意義的「成年」是何時,僅從體態判斷,艾利桑德都是一個十五六歲,正值青春年華的大姑娘了。

  不得不說,艾利桑德越來越水靈了。

  可安格瑪腦子裡還都是這女孩小時候的調皮樣子,一時間還有點難以接受。

  啊,還有個跟屁蟲。

  安格瑪注意到了那個隱藏在隱身法術里,遠遠觀望這邊,自以為不會被發現的年輕暗夜精靈。

  跟屁蟲咬牙切齒,滿臉不甘,英俊的臉龐都扭曲了。一看就是艾利桑德的追求者。

  安格瑪在心裡冷哼一聲,一種「小子你可配不上我的小艾利」的感覺浮上心頭。

  「這一次能不能不走了……」懷裡的艾利桑德囁嚅道。

  安格瑪皺了下眉頭,這話聽起來不太對。

  艾利桑德深吸了一口氣,胸脯高高鼓起,仿佛下定了決心一般,突然伸出雙手攬住安格瑪的脖頸,踮起腳尖,飛快地抬起頭來,深深地吻了下去。

  「唔?!」

  安格瑪宛若觸電,猛地睜大了眼睛,這……

  這這這……

  一秒……

  五秒……

  十秒過去了。

  艾利桑德鬆開安格瑪,微微拉開十幾厘米的距離,打量了他一會,仿佛要把這張臉深深記住。雖然滿臉通紅,但眼睛裡卻沒有半分的怯意,毫不畏懼地與徹底驚呆的安格瑪對視著,而後再一次把臉埋進了安格瑪的胸膛里,聲若細紋地說道:「這一次,別再離開我了,好嗎?」

  安格瑪楞了很久。

  這好像已經不是聽起來對不對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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