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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歡垂下眼瞼,鬢邊幾綹發垂落,恰到好處遮掩住了她大半情緒,偶然抬眸,目光便會自然而然投落到主坐上氣場強大的男人身上。

  從他們進來到現在,嚴褚對她說的話只有一個字。

  坐。

  她其實一直都不大聽話,哪怕是在宮裡,大多數的時候,也是率性而為,不顧忌後果的——起先是覺著死了也算解脫,後邊大概是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不會死。

  她曾將嚴褚氣得暴跳如雷,也曾讓他堵得輾轉難眠,但從未有過哪一回,是她人站在他的跟前,他卻連看都再懶得看一眼的。

  就仿佛朝夕之間,他就已經徹底斬斷了與過去的這段荒唐事之間的聯繫,眼裡也再瞧不見自己這個人一般。

  這樣的念頭一出來,元歡自己都險些發笑。

  這不正是她要的結果嗎?

  高忻起身的時候,元歡也跟著挪了步子,腳步落在嚴褚跟前的時候稍緩,睫毛不可遏制地上下顫了顫,瑩白似玉的小臉上,眉心處那朵盛放的桃花格外奪目,秋水眸稍彎,儼然便是一幅勾人心魄的畫美人。

  嚴褚掀了掀眼皮,抬手將杯中香茗送到唇畔,溫熱緩解了心中的躁意,他開口:「有事同朕說?」

  他之前承諾過,元歡若有事,隨時可以找他。

  但以後者的性格,要她來找他,顯然十分不現實。

  除非……

  果然,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元歡有些淺的聲傳入耳里,她問:「皇上可知道雙雙現在身處何處?」

  先前失了記憶,稀里糊塗的過了也就算了,但現在一切都記起來了,她自然不放心再讓程雙一個人流落在京都里,而最有可能知道程雙下落的,只有眼前的這位。

  她得問清楚,高家與程雙也有著千絲萬縷的干係,若是有可能,她準備將程雙接到自己身邊養。

  就是怕嚴褚改變主意,畢竟雙雙身上流著一半鹿家的血。

  而男人做事向來果決,從不拖泥帶水留下隱患,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一件事情該怎麼做才能讓自己無後顧之憂。

  出人意料的是,嚴褚僅僅看了同樣皺眉的高忻一眼,面色平靜地飲了杯中的茶,道:「京郊的一個莊子裡,朕命人看護著,高家若有意,便將人接回去吧。」

  元歡身子一僵。

  高忻則現出了幾縷笑意,「多謝皇上恩典。」

  「臣與父親商議過後,擇日將雙雙迎回府上。」

  其實根本無需商量,高覆得到這句準話,還不定是如何個欣喜法,但總需要時間,高府接二連三出現新人,得有個說法與由頭。

  嚴褚淡漠地揮了揮衣袖,餘光瞥到芙蓉色裙邊漾動,極淡的玉蘭香漫散在空氣中,那抹倩影最終消失在自己眼前。

  他額心突突地跳動兩下,心煩意亂。

  良久,嚴褚閉眼,將杯中苦茶飲盡,修長食指摩挲著杯壁上的花紋,漸漸的用上了些力道,價值不菲的玉茶盞化為齏粉。

  今日一別,以後應當不會再見了,以她的性子,躲他必然如同耗子躲貓一樣。

  她巴不得,他們永生永世不再相見才好。

  想到這裡,嚴褚食指點了點隱隱作痛的眉心,衣袖稍動,車簾便向內側掀開,遠處高忻騎在馬上去,身後那頂馬車也隨之脫離了隊伍,駛進西邊的小路。

  到現在他的耳邊,似乎都還迴蕩著她那句「日後我恢復了記憶,也還是不會不認帳的。」

  「我又不是三歲的孩童,我只是失了記憶,我知道誰對我好,誰對我壞。」

  瞧,明明是她先湊上來再三撩撥,也是她說了那些讓人心生誤會的話,回過頭來,偏偏還能輕飄飄的就此揭過,抽身比誰都快。

  在她的身上,嚴褚再也不敢抱任何一絲希望。

  近乎無所不能的成武帝第一次承認了自己的劣勢與失敗——他對元歡,求而不得。

  馬車消失在眼尾餘光的那一刻,嚴褚想,就這樣吧。

  人這一生,哪有十全十美,事事稱心如意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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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街盡頭,馬車緩緩地停了下來。

  高忻翻身下馬,隔著車簾溫聲道:「歡歡,到家了。」

  有小廝飛快端了矮凳在馬車邊,清茶將元歡攙扶下來,面紗之下,那雙溫軟如秋水的眸子裡一派平靜。

  沿街住著的都是些官員貴族,她的身份又未經公開,因而高覆並未帶著人親自來迎,直到她踏進高府,大門從後面嘎吱一聲被帶上,元歡有片刻的恍惚。

  管家是早年就跟在高覆身邊的,對那段前塵往事也是清楚,他上前幾步,開口道:「少爺,小姐,請隨奴才來,老爺在書房等了許久了。」

  此時天色已暗,又因春節喜慶,府上掛了許多形態各異的燈籠,橘光匯聚到一起,將天上彎月的光芒都蓋了過去。

  高忻像是看出了她的擔心,聲音越發柔和,「歸遠侯假扮羅鈺混進京城的時候,爹就有所察覺,我當日會前往徐州,也是聽從爹的吩咐。當年的事情,爹也是被蒙在鼓裡,自從他知道了你的存在,就一直在書信中問你的情況,歡歡,爹是十分關心你的。」

  元歡眼瞼微垂,將鬢邊的發挽到耳後,一路跟在那管家的後面,卻是輕聲換了個話題:「哥哥,這府上有些什麼人?我讓桃夏準備了些禮物,初次見面,怕有所遺漏,厚此薄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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