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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艱難絕望的條件處境,活下去都是人的本能信念。

  「到後來,國破了,身邊所有的人,無論好的壞的,都成了亂葬崗白骨堆里的一份,我還未反應過來,鋪天蓋地的謾罵都砸到了我身上——僅僅只因為我還活著。」

  元歡的聲音發澀,「我當時十五歲,漠北人說我魅惑君上,是狐狸精轉世,朝臣群諫皇上斬草除根,千萬不該留我性命,就連宮外的百姓,都磨磨嘴皮子,說我該死。」

  「漸漸的,我也就覺得——活著有什麼意思呢?」

  高覆鬍子翹了翹,眼中全是痛色。

  這全是自己造的孽。

  歡歡獨自承受了一切,那個時候,她才多大啊!十五歲的年紀,小心翼翼地試探著想活下去,沒人管沒人疼,身子還弱,那些肆無忌憚的指責和謾罵就像是一柄尖刀,給了負重前行看不到希望的人致命一擊。

  肉舌無骨,卻是殺人的利器。

  元歡沒有去看高覆悔恨的神情,她兀自說著自己的:「後來我住進了瓊玉樓,沒人敢再欺負我,算計我,衣豐食足,僕僮成群,甚至雙雙都接到了身邊養著,我能得到這些是因為誰,心裡哪能不清楚呢。」

  就是因為清楚,就是因為身份的懸差,她才會那樣痛苦。

  「見過那樣一場血洗之後,我怕極了新皇,但這種怕,在確定他不會傷害我之後,便成了一種毫無厘頭的恨。」

  所以她從來不曾對他展露一個笑臉,也從來不肯耐著性子好好和他說兩句話,她一日日的暗示自己,她與他之間,隔著整個大和皇朝流成河的鮮血,漸漸的,連她自己都信了——她恨他恨到了骨子裡。

  四年的時間,他待她的好,所有人都看在眼裡,她就真的一點兒也感受不到嗎?

  ——鹿元歡明明是那樣缺愛的一個人啊!

  直到撞了頭失了憶,她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他身上的青竹香,她其實喜歡得不行。

  她其實寧願忘了所有人,也不肯忘了他。

  「他一直縱著我,待我極好。」說到這裡,元歡聲音像是一根繃得極緊的弦,隨時都會斷裂開來。

  她腦後瘀血消散,真正清醒的那一夜,與其說是厭惡他,不如說是驚慌無措,直到他問出了那句話——是不是不想再回宮了。

  這句話儼然成為了她的避難所,讓她可以暫時的逃避忘卻,所以她毫不遲疑地嗯了一聲,轉身跟著高忻回了高家。

  她以為,這就是徹底脫離苦海了。

  其實,哪裡是苦海呢?

  他不在身邊,才是苦海無涯。

  高覆已不知該說些什麼好,素來從容不迫的男人,被這麼一字字,一句句扎得心痛不已,他終於伸手,撫了撫元歡烏黑的發頂,聲音沙啞難聽,「歡歡,別勉強。」

  元歡懂了他的意思。

  若是他已無意,不要勉強,也沒人能勉強得了他。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高薇第二日得了准信,興沖衝來竹院尋元歡,開口就問:「二姐姐,你是怎麼說服爹爹的?」

  她光是想想高覆冷著臉皺著眉的嚴肅樣,就是一陣牙酸。

  一夜無夢,元歡難得睡了個好覺,她瞥了高薇一眼,難得開了個玩笑:「略施小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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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月之後,四月初,草長鶯飛,天氣和暖,世界徹底從凜冬的枯黃淒涼里擺脫出來,河邊整整齊齊的兩排垂柳抽出嫩綠的新枝,京都的世家貴族之間,因為一場狩獵,而再次風起雲湧。

  成武帝是個勤政愛民的好皇帝,舉辦這次狩獵活動,除了春獵的傳統,還有另一方面的考究。

  因為近來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京里死在成武帝果決殺伐之下的人不少,許多人時時刻刻繃著一根弦,生怕屠刀舉到自己的頭頂,朝堂上諫言的人都比往常都少了些,皇家圍場狩獵便成了緩和君臣關係的手段。

  出發這日,天氣晴好,虞葶怕一路難熬,早早就跑到了元歡的馬車裡,彼時,高薇正裹著張薄毯歪在墊子上,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

  元歡正對著車簾坐,馬車顛簸時,車簾露出一條窄窄的縫隙,虞葶走近一看,發現外邊有三三兩兩的世家子弟騎在馬上一路隨行,顯然是坐不慣馬車的。

  「葶葶。」高薇聽著響動,眼睛只睜了一條縫就又眯著了,元歡拉著虞葶的手讓她在身旁坐下,有些哭笑不得地道:「薇薇想起這次狩獵,昨夜說什麼也睡不著,方才巴巴的跑到我這裡睡覺來了。」

  虞葶才從外邊進來,手指有些發涼,她湊到元歡的耳邊,低聲道:「我聽爹爹說,這次跟來的妃嬪就一位。」

  元歡手指頭微動,平靜地接話:「我知道,是沅嬪。」

  這個消息,還是高忻親自告訴她的。

  虞葶捏了捏她的指骨以示安撫,輕言細語勸:「歡歡,你別想太多,萬事講究一個緣字,若真是無緣,咱們再找更好的,啊?」

  元歡笑著點頭,神情看不出一絲破綻。

  所有人都在勸她找更好的,可這世上,沒有人比嚴褚更愛鹿元歡。

  虞葶見她答應得自如,這才稍稍將心放進肚子裡。

  與此同時,一直行在中間的馬車裡,嚴褚雙眸緊閉,銀白常服上五爪龍蟒泛著金光,骨節分明的食指摁在眉心處,一身風華懾人。

  沅嬪屏著氣,良久,終於動了動身子,抬手為男人添了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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