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不識時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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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礙著王局長和主管副市長的面子,劉彩城一行還是參加了鑄造分廠的復工典禮。

  在劉彩城看來,這「復工」二字,明擺著就是劉萬程要打他的臉。你搞不成停工關門了,我就來復工,搞成了就可以證明你們全是笨蛋唄。

  當初劉萬程從廠里辭職,他是知道的,他沒有阻止。因為這個年青人,不是他的人。

  廠里派系複雜,明爭暗鬥,非友即敵。不是自己的人,能耐越大,對自己威脅越大,還是走掉的好。

  劉萬程讓二分廠實現高利潤,劉彩城不是瞎子聾子,豈有不知道的道理?

  一般想上進的幹部,都會主動靠攏上級,不用上級說什麼,就會主動靠過來。這時候,劉彩城才會有選擇地主動拉攏他需要的幹部,進自己的圈子。劉萬程當然是他需要的幹部。

  可劉萬程沒有主動靠攏他,甚至二分廠產生了那麼高的利潤,年底的時候,都沒有給他送「年終獎」過來。

  對有本事的幹部,劉彩城還是捨不得放棄的,便主動放下姿態,到二分廠視察,甚至把劉萬程叫到自己辦公室里,親自鼓勵安慰一番。

  可是這個劉萬程,卻始終不卑不亢,和他不遠不近。

  他就漸漸明白了,高強、張年發,這都是袁佩華的人。劉萬程是張年發舍了老臉,在辦公大樓里四處活動,才被提拔上來的幹部,他當然要對張年發死忠。

  就在張年發出事的時候,劉彩城還主動把劉萬程找到自己屋裡,好言安慰。他在等劉萬程一句話,一句忠於他的話,或者是工作時間之外的拜訪。

  這兩項,劉萬程一件沒做。

  不是他看不出來劉彩城的意思,也不是他不知道做,是他已經開始算計離開了。

  張年發的被帶走,讓劉萬程徹底對這個工廠的管理層失去了信心。聽著劉彩城安慰的話語,他感覺到的,只有噁心。

  當時,劉萬程沒有想到,總廠會把劉勇這麼個棒槌派來當廠長,這太荒唐了。所以,他辭職的時候,並沒有擔心自己拿走的那些死帳。

  不管總廠派誰來當廠長,一般專職生產幹部,誰來都不會去查那些死帳,這是規矩。因為查那個東西,不知道就會捅出多大的婁子來,把誰牽扯進去。

  可劉萬程萬萬沒有想到,總廠就是這麼荒唐,能派劉勇這個什麼也不懂的政工幹部來當一把手,而不是他上一世來的那個廠長,這才讓他亂了方寸。

  而正是劉萬程的「不識時務」,讓劉彩城下了不用劉萬程,用劉勇的決心。劉勇舉報張年發立功了啊,而且絕對是他的人。

  參加王局長主持的臨時小會,副總袁佩華一言不發,這讓劉彩城感到十分不快。你年齡都到了,已經要退居二線了,還明里暗裡的和我做對,是不是想著讓我在你退居二線的時候,給你安排個出力不討好的具體工作啊?送你去二分廠養老,那裡一沒暖氣二沒空調,讓你在退休之前,好好「享福」!

  看臉色,袁佩華也知道劉彩城生他的氣。可他也不能昧著良心,守著王局長,順著劉彩城胡說八道。就是王局長不在,這種胡說八道的話也不能說,這同樣是一種「晚節不保」。

  參加典禮後回去的路上,和劉彩城一起坐在轎車後排座位上,袁佩華這才說話:「臨來之前,我就說,劉萬程不是個莽撞的人。相反,這人看著年青,做事卻極為老道,事事都能考慮周全。趙超說的這個什麼生產技術硬傷,根本就站不住腳。今天,劉總你這麼提醒劉萬程,關心他,也算是對他仁至義盡了。對王局長那邊,咱們也算盡到了職責。我再多說什麼,就有些畫蛇添足了。」

  劉彩城想想,袁佩華說的也不無道理。戲法幾乎讓劉萬程給拆穿,袁佩華再去重複一遍,反而會引起王局長猜測他們目的不純。

  他就笑一下,對袁佩華說:「你對劉萬程很了解嘛。」

  袁佩華也笑一下說:「說實話,我還真猜不透他。雖然我管生產,他很少和我打交道。就是我到二分廠,他也是把張年發推到前面,自己很少露面。實在躲不過去,你問一句他答一句,不問一句話沒有。你說他就這麼個性格吧,這又和他機智多變的管理辦法不一樣。我那時候就有種感覺,他不願意和咱們打交道,甚至是怕咱們把他當個人物。」

  劉彩城不由側頭看袁佩華說:「噢,還有不想當元帥的士兵?這個倒是新鮮。」

  其實,袁佩華說的這個,也正是劉彩城對劉萬程的感覺。原來他還懷疑劉萬程是袁佩華這條線上的,現在看來,他是誰都不靠,是個逍遙派。

  就聽袁佩華繼續說下去:「現在呀,我都懷疑,當初他在二分廠的時候,就沒打算長干。那時候,恐怕他已經在打算自己另立門戶了。要不然,他對咱們上邊,不會是這麼個態度。」

  劉彩城眉頭就皺起來,過一會兒說:「那他干副廠長的目的就不純,一定存在貪污現象!」這一點,他轉的倒是不慢。

  袁佩華微微一笑說:「那個劉勇,在二分廠查帳,帳本都翻了個底朝天,連劉萬程的一個簽字都沒找到。」

  劉彩城說:「現在好多分廠帳目都亂七八糟,這個不能證明什麼。」

  袁佩華說:「就算我們知道他貪污,沒有證據有什麼用?」接著就感嘆一聲,「這小子管理上的確有他獨到的地方。如果二分廠能夠把他的那些辦法延續下來,倒有許多值得我們借鑑。可惜呀,劉勇去了,把他留下的那些東西全給推翻了,弄了個面目全非,我們就是想借鑑,也無從下手嘍!」

  說話間,轎車已經到了江山機器有限公司的辦公大樓跟前。

  劉彩城沒有急著下車,而是問袁佩華:「老袁,你說這劉萬程下一步,他想幹什麼?」

  袁佩華說:「肯定是把鑄造分廠搞好,創造效益打咱們的臉了。」

  劉彩城就問:「你感覺,他能辦到嗎?」

  袁佩華想想說:「趙超說的什麼技術硬傷,估計難不倒他。能難倒他的,怕是外國人的那些設備控制系統。如果他解決不了這個問題,他就不會辦到。」隨即就說,「你想那麼遠幹什麼,這不是自己嚇自己嗎?」

  其實,袁佩華想的更遠,只是不願意說。

  劉萬程代管鑄造分廠,恐怕只是走了第一步。而第二步,他實際已經在走了。無償給二分廠找活干,現在,二分廠從張年發到每一個工人,都對劉萬程感恩戴德。

  那麼,下一步,劉萬程想怎麼走呢?

  其實,不僅袁佩華不知道劉萬程下一步怎麼走,就是劉萬程自己,也不知道。

  他得等鑄造分廠正式運營之後的結果。二分廠那裡,只不過是他投下的一步閒棋,現在還用不上。

  正如他跟吳曉波說的那樣,他在學高手下棋,東一顆西一顆的投閒子。可是,如果事情果真如他預料的那樣發展,這些閒子就都會發揮出作用。

  等別人發現了他的真實目的,就一切都晚了。

  袁佩華料不到的是,就是他自己,將來也會成為劉萬程的一顆棋子。因為他已經和王局長接觸,並且可以說上話。

  他在試圖讓王局長相信,袁佩華在江山機器廠,就像張年發在二分廠一樣,起著中流砥柱的作用。

  於是,按常規,袁佩華到了退居二線的年齡,卻仍舊在生產副總的位置上呆著。

  2000年的春節,就在所有人忙忙碌碌而又各懷心思,明爭暗鬥之下,不緊不慢的到來了。

  每年春節的時候,劉萬程都是帶著徐潔回老家過年的。徐潔懂事,深得父母喜愛。兩口子對父母和弟弟妹妹也好。

  有這樣一個故事,一個人每天都給一個乞丐五塊錢,久之成了習慣。有一天,他把給那個乞丐的五塊錢給了別人,那乞丐竟然憤怒地質問他,為什麼把他的錢拿去施捨別人?

  這個故事,對劉萬程的啟示很大。他不能把弟弟妹妹培養成寄生蟲。所以,他儘量地逼迫他們去自謀生路。出本錢讓他們去做小買賣。別人家蓋了小樓,他們蓋不起,他出錢給蓋。但是,必須自己掙錢養活自己。

  父母年歲還不大,身體都結實。農村結婚早,弟弟已經有了孩子,妹妹也已經嫁人了,對象是自己選的。弟弟的孩子父母給看著,同時還要上山勞動。

  勞動了一輩子的父母,離不開大山,離不開自己的田地,更離不開勞動。被劉萬程兩口子央求不過,父母也會被劉萬程用車接來城裡一段時間。可住不了幾天,家裡的大山和田地就把他們勾回去了,城市的喧噪永遠無法讓他們適應。

  於是,父母和弟弟一家,住在他給蓋的,老家的小樓里。妹妹家的小樓,也是劉萬程出錢蓋的。有時間,或者逢年過節,他就帶著徐潔去看他們。

  回家的時候,兩口子背著送給父母和弟妹的禮物,都是像第一次回家一樣,坐火車再倒公交車,然後自己走二里山路回去。

  他是要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告訴弟妹們,他們無論走到哪裡,都是大山裡的孩子。艱苦樸素,自力更生,永遠都是山里人不能丟掉的品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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