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七章 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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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嬈指尖從薛崇臉側流連到他青黑的眼底,描摹過那雙疲憊的狐狸眼:「本宮不會不講理。」

  薛崇心跳如雷,震震的聲音恍惚是從雲霄上傳來的,讓他目眩神迷,幾近瘋狂。

  「嬈嬈……」

  薛崇痴痴傻傻的,神情犯蠢,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又有狂喜的窒息,這麼輕易?

  他失控地愈發使勁地擁著盛嬈,再一次失而復得的心情無法描述,如死灰的心頃刻間萌芽,參天而長。

  「謝謝。」薛崇埋在盛嬈肩頭,沉默了半晌又沉聲道了句,「對不起。」

  盛嬈沒有回聲,斂著眸一動不動地任他抱著,泛濫的難受不容忽視了才抬手推了推他:「鬆手。」

  「不松。」

  「薛崇。」

  「不松。」薛崇嗓音悶悶的,尾聲上揚,沙啞中摻著小輕快,要不是先前的惶恐太大,盛嬈相信他已經忘乎所以了,而不是還迷迷濛蒙的。

  盛嬈心底一片寂寥,熟悉又磨人的難受讓她又想起了那團麻煩,更添涼意。

  她寒了聲音:「鬆手。」

  薛崇狂喜之中也聽得出她語氣中的冷淡,他心肝顫了顫,磨磨蹭蹭地鬆了點力氣。

  「嬈嬈?」

  盛嬈不為所動地將手隔在兩人之間,薛崇不敢嬉皮笑臉,乖乖地順著她的力氣撐起身,眼巴巴地看著她。

  盛嬈兩指捏上薛崇下巴,鳳眸烏黑,裡頭沒有丁點溫度,看得薛崇心驚肉跳,生怕她是反悔了。

  薛崇咽了咽嗓子,想搶先求饒,但口中白白含著一大堆的話,只笨拙又底氣不足地叫了一聲——

  「嬈嬈。」

  盛嬈沒有生出波瀾,她指上用了力氣,本該自然而然說出的話莫名地就卡了殼。

  事到臨頭,兩個月的準備如紙糊的,不起一點作用,她此刻才發覺對薛崇攤牌比對姜荷攤牌難很多,即使她是興師問罪的那個。

  在這種時候,猶猶豫豫的感覺更讓盛嬈厭棄,她兩輩子第一次這麼進退不是,煎熬不已,但是有何好彷徨的?

  盛嬈抿唇捱過一陣翻湧,輕輕淡淡地放下手,不怒不喜,就如在陳述一件尋常的事:「本宮有孕了。」

  突如其來的震驚讓薛崇慌張無措的心驀地就靜了下去,似被定了格,消了音,茫茫一片空白。

  他甚至來不及生出什麼心情,在下一刻無比自然地當成是自己心神恍惚而幻聽了。

  他極力地回想盛嬈的話,明明才發生的事,盛嬈的聲音還在耳邊迴繞,他卻想不起她說的是什麼。

  空蕩的腦中如有細火蔓延,熱氣充漲,懵懵凝滯,惹得薛崇發蒙,他迷茫了眼神:「嗯?」

  回他的是盛嬈淡漠沒有任何波動的眼神,在那道眼神下,細火逐漸從薛崇腦中肆虐到全身,灼痛洶湧。

  剛剛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的話,突兀地就清晰起來,攜著名為絕不可能的風暴,暴虐地席捲著。

  薛崇眼前猩紅與濃黑交織,眼中溢滿淚花,隨時會和血珠一起滴落般。

  他極緩慢地低下頭,模糊的視線停佇在盛嬈小腹處,那兒比三個月前,他離開歸鳳城時還纖瘦不少,不消他一隻手就可握住。

  孩子?

  這種關頭,他們怎麼會有孩子?怎麼能有孩子?

  這是在折她的命!

  薛崇像是一座沒有生機的木雕,在緩慢地度過了千百年的歲月後,伴著一聲脆響,當中折斷。

  他撐不住身體,手腳發軟地差點跌在盛嬈身上,即使如此,他的視線仍穩穩地黏在盛嬈小腹上。

  而隨著這場慌亂,懸在眼眶上的水花墜落而下,在盛嬈淺色的華裳上暈開一點深色,很快就消融不見。

  薛崇遲鈍地抹了把臉,沉痛抬頭,血紅的眼眶沾著水光,溢著化不開的悲慟。

  「我……」

  發出短促的一個音對他都難如登天,嗓子被死死堵著,再發不出任何聲音。

  盛嬈靜靜地看著薛崇的起伏,既沒有快意,也生不出憐愛。

  「盛齊的事本宮不怪你,也沒有若沒有孩子,盛齊不會死之說,但這個孩子,你要給本宮一個交代。」

  盛嬈輕淡的話壓迫得薛崇喘不上氣,無地自容,恨不得剖出心給她。

  他此刻滿腦子不是交代,不是前因後果,就只是盛嬈。

  想到她接連受到有孕和他造反的打擊,在身體不穩之時長途北上,想到她一個人熬過了最難的三個月,又聞盛齊死訊……

  一樁樁一件件,不消深想,薛崇已疼到痙攣,刺自己十刀都不足以平怒。

  這是他發誓要用命去護去寵的人呀!

  什麼都要她自己承受,他有什麼資格說愛她?

  薛崇疼得窒息,小心翼翼地俯身擁住盛嬈,手上沒有用一點力氣,如在擁著一朵脆弱到一碰就化的嬌花。

  「對不起……」一聲輕語從薛崇喉間溢出,裡頭的悔恨痛楚壓抑到了極點。

  盛嬈望著頭頂絢爛瑰麗的藻井,直言:「對不起?」

  不含諷刺的反問比諷刺更為嘲諷,事已如此,對不起是最無用的。

  「本宮在想,是不是本宮給你的信任太多了?」

  這句話盛嬈想了兩個月,終於問出了口,她如薛崇所願,給了他足夠的信任,相信他能保護她,但結果差強人意。

  也許在她全然交給薛崇的時候,就輸了。

  薛崇心疼得要裂開,任何解釋都空白無力,不是他就只能是他至親的人做的。

  而他一直在軍營中,能下手的還能是誰?

  上輩子出了一個徐景瀾,這輩子他又犯了同樣的錯,他明知道她的身體什麼樣子,為什麼還……

  薛崇低低地哽咽了聲,咽下口裡不知何時泛起的血腥味,珍重地將盛嬈攏在懷中。

  「對不起。」

  「所以?」盛嬈反問。

  「我絕不姑息。」薛崇嘶啞道,除此之外他不知道還能再說什麼。

  盛嬈也猜到了,她淡淡地「嗯」了聲,心力交瘁之下再聚不起一點精神。

  她闔眸養神,眼皮如有千斤重,睜開條縫隙都做不到。

  但空閒了兩個月的腦子卻不得清閒,一下子湧入了數不清的情緒,讓她前所未有的疲憊。

  盛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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