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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備嫁

  「既然錯了, 就要罰。如今你的身子,屬於孤了。」

  他說這話時, 湊在她耳垂旁。聲音輕且沙啞, 如細沙似的雪被風吹過長長的淺灘。

  朱嫣貼著身後的書架子,臉面不爭氣地泛起薄緋之色。

  「你…你在……說什麼呢……」她從齒縫裡很生澀地擠出這些話, 臉上燙得厲害。想要再避開些, 但腳後跟邊早沒了退路。

  他卻默然不言,雙臂慢慢擁她入懷,又低頭窩向她的頸邊, 似在輕嗅著她衣領間的氣息。

  片刻後,她聽見耳旁有很淡的嘆息。

  「……嫣兒。」他的聲越發淡了, 幾如喉間未經發聲的輕氣, 「從前, 我也很是厭煩你。」

  「嗯?」

  她未曾料到他會說這話,不由面孔微愣。

  李絡卻未曾多解釋, 只合了眼, 慢慢地挪蹭過她的頰間。

  很久之前, 他曾厭惡過她。

  她跟隨在福昌皇姐身旁, 永遠光鮮耀目,不染塵埃。便是再素衣簡釵、假作低微,但唇齒眉眼間的明麗,卻是無論如何也擋不住的。

  她就像是一顆嵌於玉璧上的隨侯之珠,總放著湛湛的光華。不沾俗塵,不曾落於柴米油鹽的困苦, 不知悉人世間有淚離悲楚,只一副無憂無慮、被捧於掌心呵護的模樣。

  甚至於,比起福昌皇姐,她更像是為天所寵的那個。福昌皇姐的驕縱跋扈令她的面目顯得醜陋,但朱嫣卻並不會如此。

  李絡從前厭惡她,總覺得她與自己是徹徹底底兩個世界的人。她在紅牆琉瓦的那頭受著珠玉金銀,而他卻需得守著無邊長夜,一日一夜地窩囊求生。

  同樣為人,緣何他須得在他人的影子下過這一生?

  旁的皇子受盡恩寵風光,而他只能在些微的燭火下,反反覆覆地翻著母妃留下、早已爛熟的舊書,亦或者以小刀削磨木料,寸寸削割,如銘心骨,以此迫使自己吞下不耐與煩躁,繼續隱忍地留在長夜之中。

  他深明自己對那些生活無憂之人是含帶著忌羨之心的。以是,從初初見到朱嫣,第一次聽到她在福昌皇姐的指使下對自己出言譏諷時,他便暗覺得自己討厭她。

  直到有一回,他被福昌皇姐戲弄,被要求撿拾御花園中的石子,裝滿了木桶方可解脫。烈日炎炎,彼時他又病弱,如此暴曬終日恐怕會脫一身的皮。但他早已習慣這等差使,只悶著聲打算受下。

  若是反抗,恐怕連性命都不保。這是當初母妃留下的博太醫所叮囑過的話。

  負責盯著他撿拾石子的人,便是朱嫣。她站在遮陽的紙傘下,通身明淨纖潔,一張年輕的臉蛋如雪似玉。羽睫下那漆黑的眸子望過來時,便如化開了一池的春水。

  「五殿下,你可得老實點,趕緊把石子都撿了,免得惹了殿下不快!」她冷哼著,面色頗有嫌棄,「也不知我是倒了怎樣的大霉,竟要和你待這一下午!」

  一旁的采芝捂著唇笑了起來。她是福昌殿下的大宮女,向來不顧忌李絡的身份。

  他漠然地接過了宮女準備好的木桶,早已猜到福昌皇姐為了磋磨於他恐怕會刻意尋極深的高桶來為難。

  桶倒是很深,只是……

  木桶到他手中時,其間竟已裝了泰半的石子。如此一來,他便不必再於炎陽下長久暴曬。

  他頗有些詫異,卻並不知這是誰的手筆。可目光粗粗一掃去,卻只能看見立在紙傘下的朱嫣。那些個幸災樂禍的宮婢、低頭不言的旁人,盡數在視野里遠去了,消弭如煙。

  朱嫣,唯有朱嫣,還笑語倩倩地立在他的眼裡。

  他想多看一眼,但心知福昌皇姐的脾氣容不得他耗費時間。倘若猶豫不定,便會換來她愈發跋扈的欺凌。於是,他便沒再看那少女了。

  此後,如是之事便時常有。

  每每福昌皇姐想要欺辱於他之時,總有人會偷偷伸出手來托他一把,不至於令他跌至谷底。那人從未露過面,但他想到了她是誰。

  李絡有過一段時日的迷茫。

  朱嫣為何幫他?他有何值得朱嫣伸手相助的?為何…

  朱嫣是朱家的嫡小姐、皇后的血親,而他只是個苟延殘喘、不得寵愛的廢物?

  那時他大概已知道了,從前那種厭惡的源頭,些許便是得不到的愛慕。

  後來他變了,他竟隱隱覺得朱嫣可憐,覺得她明明是不願成為福昌皇姐那樣的人的,卻為著奇奇怪怪的緣由一個勁兒地作踐自己。

  他終於有了些微的平衡,覺得他與她似乎也並非極為遙遠,因他也可以站在高處,對她說:「我不過是瞧你可憐才幫你。」

  其後,命運終於眷顧。他與朱嫣,終究是慢慢走向了一處。即使是背靠著背,從不曾承認過的,那也是走向了一處。

  「李絡…?」她試探慎微的嗓音偷偷摸摸地響起。

  「別動。」他說,「我不欺負你,只這樣抱你一會兒。」

  她有些怕,如耷拉了耳朵的兔子,慎重地說:「那…那說好了。你不能占我便宜。」

  「嗯。」他淡淡地笑起來,「便是再想,也要等將你娶過了門。」

  「說說說的什麼混帳話……」她卻因這句玩笑話又鬧了大紅臉,忍不住伸手狠狠地錘了一下他的肩胸。明明用的是最大的勁頭,可他卻分毫沒覺得痛,反倒是她手腕小麻,人輕抽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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