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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夜,陽豐帝便設下慶功宴,犒勞軍兵。

  戚衍換上侯爺玄袍,帶著慧英一同進宮。

  他和顧箬笠已經算成過親,論理是要帶顧箬笠一同進宮,但戚衍卻將顧箬笠留在了營帳之中。

  「你留在此處。我們此去,只會成功,但若萬一,你什麼都別管,和淨瓶一起離開。我已經安排好一切,你只管走,不要回頭。」

  顧箬笠和戚衍在一起,也不過短短几日,忙的時候,好幾日連一句話都說不上。

  「白頭如新,傾蓋如故。我與君幼時相知,綺年重逢,倘若失敗,我自不會做你的負累。」

  但也不必再苟活。

  戚衍如何不知顧箬笠未盡之意,只是憐愛的用手指蹭了蹭少女因疲倦而有些微黃的臉頰:「到我身邊來,瘦了。以後好好給你養回來。」

  這夜,京中風雲變幻,是許多人的不眠之夜。

  翌日一早,宮中傳出消息,陽豐帝被翊王亂黨從密道擄走,如今下落不明。倒是帶兵追尋的兵部尚書在地道之中,找到了一卷先帝遺詔。

  這紙遺詔重見天日,掀起驚天大波。

  最直擊人心的問題便是,當時啟明太子已經病逝,先帝立了陛下為太子,為何在臨終之時,又突然改變主意,發詔立啟明太子之子為皇太孫?

  三月之後,京城下了初雪。

  顧箬笠依舊少女裝扮,跟在青袍玉帶的戚衍身邊。淨瓶在前邊領路,她暫時入宮,明面上的職務是陛下身邊的大宮女,逢了人不論誰,都得稱呼一聲「姑姑」。

  顧箬笠是要去見陽豐帝,也許是因果報應,他人被幽禁在一處偏僻冷宮,和顧箬笠當初的遭遇不盡相同。——他比顧箬笠慘多了,只有一個啞巴老太監相伴。

  那日顧箬笠問起,陽豐帝是不是真的被翊王亂黨擄走了。

  戚衍笑道:「自然是真的。翊王想弄一個陽豐帝禪位的矯詔,就想弄出亂子,先把陛下弄走。」

  只不過,戚衍很快就把陽豐帝找了回來,對外卻說陛下被亂黨擄走,下落不明。

  國不可一日無君,到現在陛下已經失蹤三月有餘。慧英已經坐上了那個位子,以後擇個良辰吉日受禪就行了。

  說來說去,朝中多半的人都傾向啟明太子的遺孤,傅飲塵又手握大軍,有一些搖擺不定的,也儘快站隊了。

  顧箬笠進了內殿,裡面還算乾淨,並沒有什麼異味。但對陽豐帝來說,這已經是奇恥大辱。

  陽豐帝抬頭,看見是顧箬笠,招呼了一聲:「你來了?」

  顧箬笠問:「舅舅用過午膳了嗎?」

  陽豐帝不陰不陽的回了一句:「不吃難道餓死嗎?他們把朕關在這裡,今後打算如何收場?」

  顧箬笠道:「陛下已經登位半月,朝政漸漸步上正途。便是日後陛下再出現,也可以說是陛下和戚衍從亂軍手中,九死一生將陛下營救而出。」

  少女微微傾身,眼睛明亮,聲音輕柔動聽:「陛下還是要留在這宮中榮養。」

  陽豐帝像被踩到了尾巴:「你說什麼?你說誰?」

  顧箬笠:「……陛下也可以做個太上皇,名義上好聽一點。不過陛下也知道,雖然新帝不曾將陛下的罪行昭告天下,但史書工筆,不會有半點雕繪。」

  陽豐帝望著顧箬笠,說道:「朕真不敢相信,你這孩子如此無情。」

  顧箬笠微微吐出一口氣,仿佛從八歲那年,母親遇刺那晚,就一直憋在心中,到今日才悠悠的釋放。

  「我也不敢相信,舅舅會如此無情。母親也不敢信,所以她死了。」

  陽豐帝怔住。

  原來她什麼都知道了。

  「你從什麼時候起,開始防備朕的?」陽豐帝頭髮花白,龍袍胡亂裹在身上,既穿不周正,也不肯脫下。「朕心裡,還是真心疼愛過你,現在想起來,和你母親之間,和你之間,也是溫情居多,可今日看你的眼神,陌生又狠毒。看樣子,你完全不是這樣想的。你早就防備朕了?」

  顧箬笠道:「阿娘的遺言,是不要相信任何人。」

  陽豐帝不明白:「尋常一句囑託罷了,這又有什麼問題?她作為母親,將要離開了,叮囑女兒多留一個心眼,這不是最尋常的一句話?」

  顧箬笠道:「這不是尋常的一句話。阿娘說,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自己,任何人都不足以相信。」

  「她被人刺殺,卻沒有叮囑我,誰人可以信靠,反而留下這樣一句話。我若是一般的孤女,也就罷了,可我的舅舅,是陛下,是當今聖上,還是一個大權在握的皇帝。我有什麼難處,不能和舅舅說?我有什麼委屈,不能對陛下講?」

  有誰,會讓敬寧留下這樣的遺言?

  「舅舅,您說呢?」

  陽豐帝這才醒悟,能讓敬寧說出這樣一句話的人,除了自己,別無他人。

  敬寧臨死前,自然知道是誰想要自己死。她擔心女兒,可一切都不能堂而皇之的說出口,她一方面告訴女兒,信賴舅舅,另一方面卻意味深長的告訴她,誰都不可以輕信。

  這其中酸楚,只能靠顧箬笠自己體會。

  然,這個孩子真的意會到了母親的臨別之意。

  「你當年才不到八歲。」陽豐帝聲音顫抖。

  顧箬笠說:「可我們都是身在皇家。」

  「舅舅,您八歲的時候,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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