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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想必已經有自己的看法了。」屈佶答道。

  「我在想,這千年的光陰或許就是一個輪迴…李長譽與黎牧,還有扎朵是如此;先皇李嗣儀與涼王后是如此;白盛鎮國公主他們亦是如此。

  無數的輪迴在中州的大地上兜兜轉轉,紅顏英烈,帝王美人,逆賊與舊女們最終都化為了完美的圓,圓心指向通神的巫師口中那所謂宿命——那么九兒呢?她的宿命,也會在這中州的群圓之中嗎?

  先生,都說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理應失去一切,理應孤家寡人理應眾叛親離…可我不想失去她。」

  「那麼公子如果你想要成為太陽,就不該在天空中留下任何光源!」

  屈佶忽然放聲大笑了起來,蒼老的琴師猛地仰頭,將那杯酒就著未盡的雨聲一飲而盡,「可惜這話是白盛將軍說的…如今他已經被那些光源給燒死了。」

  「可我終究是要去捨棄一些什麼…」蕭世離搖了搖頭,閉上了眼沒有去看他,「不,其實我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

  「那麼就牢牢握好你手裡還剩下的東西,年輕人。」

  他抱著琴開口道,「用不著太陽,你這種人對自己別人都狠,根本看不到太陽的,遲早會被自己的宿命給牢牢困死。」

  「我的宿命?」他忽然冷笑,「我連自己的身份都保不住,哪裡還有閒心關心之後的宿命?

  我不怕沒有太陽,我不需要像白盛一樣燃燒自己妄圖成為太陽…在黑夜裡我照樣能活得下去。誰敢擋我的路,我就殺了他!」

  「可是如果你要是真的成了皇帝,那麼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將會同你一起,共同沉淪陷入無休無止的黑暗之中,被你這種渾蛋的野火給聚集起來燒死。」

  屈佶站了起來,「到了那個時候,那個女孩就將會是你的劍,你手裡唯一還能握著的劍…足以劈開所有人糾纏不休的宿命與輪迴。

  你如今剩的東西不多…拼命抓住她吧,別弄丟了。」

  「多謝屈老先生教誨。」

  蕭世離沉默了很久都沒有說話,低了頭背對著他,彎下了身子,「外面的雨還很大。不知道先生,還有沒有興趣聽奴再吹笛一曲?」

  「別。」

  屈佶一擺手頭都沒回,大步踏入面前的雨中,「你這傢伙吹的笛子戾氣太重,一點也沒有白盛當年邊罵皇帝老兒邊沿街調戲小姑娘的味道,我這把老骨頭可消受不起。」

  「那麼,奴便不送了。」蕭世離看著老者的背影越走越遠,靜靜地舉起手裡的杯子,橫手將杯中的酒液緩緩倒入了階下的雨水之中,面色不動。

  「再見。」他突然輕輕地說道。

  「對了,我忽然忘記問你一件事。」

  滿頭白髮的老謀士忽然停下了腳步,背對著他站在了雨里,無光的瞳孔渾濁而安靜,「你剛剛在那杯酒里下的藥,發作起來應該不太痛吧?」

  「不痛的。」

  蕭世離沉靜地繼續看著他開口,「巫師手裡的那種毒藥,發作起來就像是昏昏沉沉的幻境,很快就會結束。」

  「哈哈哈哈…那就好,看來今晚老夫可以好好的睡一覺了!」

  他又大笑了起來,仰著頭睜大雙眼,似乎想要努力地看清落下的雨滴,喃喃道,「蕭公子,你說所有擋你路的人都不會放過,這樣很好。

  不用後悔殺了我,決定替你治腿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已經逃不過一死了。曾經的謀士刺瞎自己逃了那麼久,總該在最後一刻,去給早就死去的逆賊同伴們留下什麼。

  想來也是頗為解氣…我這種快要入土的老廢物雖然沒能親眼看見當年揚州城豪傑們的末路,但能夠見證真正的野火在北涼的雪原與草場上點燃,也算是不枉被其燒死的命運了。

  就這麼站在這裡聽著,今夜確實是很適合殺人的雨啊…」

  「屈先生您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他忽然問道,「謝謝你今天晚上陪我聊了很多,這或許是你最後跟人說話的機會了。」

  「哈哈…那就告訴那個北涼的小丫頭片子,老夫才不是禿頂掉牙的西北大蘿蔔乾!」

  他狂妄地笑著撥動了被雨水浸濕的琴弦,「告訴她,老夫就要倒騎著毛驢去江湖上行騙了!讓她在揚州沿街騎馬揍人的時候,千萬別踢了我在街邊辛苦掛了的招牌!」

  暴雨轟鳴著撞在了石階上,古琴的錚然聲在雨中響起。屈佶抬手披散了蒼然一片的長髮,在天地漫捲的風中肆意地高歌著,身形潦倒又飄飄然若醉仙。

  「北落斜陽,何人抬淚?風吹百里陌,荒冢萬人回!

  君不見,刀槍海棠,落箋皆成灰,

  君不見,烽火青巷,南顧社日鼓,

  我生百年逐月過,未曾見得山河老…」

  蕭世離坐在門外的屋檐下,聽著屈佶抱著琴,在雨中邊彈邊唱,調子越發地輕佻了起來。

  「您說的對,我確實是一定要失去什麼的。」

  他重新替自己沏了一杯茶,坐在輪椅上看著雨幕自言自語,「只要不會是她就好。

  屈先生,下輩子別跟著白盛當什麼謀士了…去當個坑蒙拐騙的行腳醫生吧,這樣就不用幫我這種逆賊治腿了。」

  ——

  六月,揚州城裡繁花似錦,晚開的白海棠在卞唐的宮中枝頭齊齊綻放。

  二十四橋旁的聽雨樓上有無數身著潔白羽衣的舞女齊齊甩袖,轉身回眸時宛如迎鶴,樓台之上羽帶迎風而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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