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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逐拿著酒杯的手定住了。

  他默然起身,踱到枯瘦如柴的男人身邊, 垂眸沉沉地看著。

  青年單手舉起盛滿酒液的酒杯, 在漠無表情眼神倨傲的蕭世離頭頂緩緩傾斜,五指指節因死死捏緊而泛白。

  無風的寢房內沒有聲音, 杯中透明的酒液幾欲傾瀉,卻又在青年的突然嗤笑中穆地收回。

  「我恨你。」

  元逐仰頭抬手, 將那杯冷酒一飲而盡,語氣中聽不出情緒。

  「罷了, 不與你爭。

  蕭世離, 雲州之事, 不會再有下次?」他沉沉問。

  「…不確定。」蕭世離低聲開口,撐身坐在木椅上。

  「元逐, 我要救黎九,我不能輸。」

  「怎麼救?」

  元逐冷哼一聲, 「她是叛賊之女, 你是江都朝臣。

  你如今救她, 是想要造反嗎?」

  「那又能怎樣?」

  他笑得冷厲, 「我是蕭世離。」

  「是啊,蕭世離。你是蕭老宰相的養子。」

  元逐念著, 撐了桌子看他,「所以,你一個息誠手裡的棋子,北疆九公主的卑賤家奴,如今想著要替蕭家平反了?」

  「不僅僅是蕭家, 還有北涼世子黎晟。」

  蕭世離低語,「我很確定,息誠當年沒有殺黎晟。

  息宰相此人意欲打壓奪權已久,他若是當時就知曉此事,何苦要等到一年之後黎鈺根基牢固,再費心費力設計陷害?」

  「你這麼一提,那長公主一脈更不可能。她與黎鈺交好,且當時正在來春礿祭的路上呢。」

  他靠在牆上抱臂,「奇了,既然黎晟不是因三黨衝突而死,那麼一個能接連瞞過你手下與我羅雀的殺手…究竟是何人?」

  「我只明白此事與蕭家被滅有關。」他死死擰眉,「只恨我身處蕭家時沒能察覺出什麼,不然,如今也不會如此被動…

  元逐,之前在鎮國公主府發現,交你查明的那張據點古圖,可還有什麼線索?」

  「圖上所畫之地皆為之前討伐舊族的城池,其中以西陵與北疆死沙城為重,東海江都次之。

  我看圖上所記,除了黎鈺的北涼軍,衛家的赤錦營也有所參與。」

  「討伐舊族?為何我之前從未聽過此事?」蕭世離喃喃自語,忍不住又是一陣低咳,「黎鈺是三朝元老,赤錦軍尉府乃皇室親衛,若是參與也不足為奇。」

  他又開口,「元逐,你升任赤錦之後,記得小心。」

  元逐挑眉,拿起茶壺倒了杯清茶,遞到蜷伏在桌上咳嗽的蕭世離面前。

  「多謝。」他低聲應了拿起杯,不再說話。

  「別謝我。」

  他給自己溫了杯酒,半盤起腿坐在一邊的榻上,「我答應了黎二公主要照顧黎九。

  你死了,她會傷心。」

  「黎九還是那個樣子麼?」對方問。

  「是啊,拜你所賜。」

  元逐冷笑,「整日不哭不笑也不說話,只是一個人在府里的紗帳內下棋,陛下去了也拿她沒辦法。」

  ——

  「她…」

  蕭世離一時啞然,撫著茶杯上的水紋,「咳咳…北疆戰事愈演愈烈,她如今身在江都,陛下之前又害她父王。

  黎九隻是個要挾黎虹的棋子…不論說什麼,都逃不過兩家的抗爭。」

  兩人正聊著,忽聽門扉輕響了幾聲,皆齊齊向門口看去。

  「進來。」元逐率先開口。

  「巡守長大人,流月姑娘說她有些倦,先行回了浣衣局,便派小奴過來送藥。」

  小宮鸝穿著個黛紫的西域胡裙,睜大眼睛去看兩人。小女奴身上還未除盡的鎖鏈參著腳腕銀鈴叮噹作響,手裡端著個漆木托盤,托盤上瓷碗藥香撲了滿房。

  「好苦…」

  元逐夾了鼻子扭過頭,皺眉朝蕭世離瘋狂擺手,「你趕緊喝,喝完趕緊滾。」

  他聞言輕笑了一聲,端起瓷碗仰頭飲盡,起身離去。

  「哎哎?大人就走了?可是…」

  宮鸝在蕭世離的身後驚詫地張大嘴,忽然揪著鈴鐺在原地團團轉,然後一拍身側,索性複述起來。

  「可是!流月姑娘還說什麼…

  『大人常年積疾已入心脈,此藥治標不治本。

  …若是還有什麼未盡之事,還望大人儘快做了罷』。」

  元逐剛從唇邊拿開的酒杯摔在了地上。

  房內的氣氛瞬間低到了谷底。

  「你說何事?!」

  玄羽衣的青年猛地從榻上站起,眼中似有什麼在顫抖急問道,「宮鸝你再說一遍,流月她都說了什麼?」

  「啊,流月姑娘說…」

  宮鸝倒退一步,驚懼又膽寒地看著她身邊兀自沉默的黑衣男人,低聲開口。

  「她說…度至使大人常年波折積疾入了心肺,再加上去年舊疾一直未愈…

  許是…熬不到冬月了。」

  「…不到三個月,不到三個月…」

  元逐踉蹌著喃喃,隨即快步走到垂眸不語的蕭世離身邊,五指抓著他瘦削的肩頭用力扳來,強自笑道。

  「阿離你別聽流月瞎說!

  你給我抬頭看著老子!

  哈哈…我還不清楚那小妮子,她是還在厭你索性開玩笑呢!只要她想通就好了!」

  「元巡守。」

  蕭世離忽然彎著腰猛然大笑起來,他笑至最後,嗓里只剩下低低喘息的血氣翻滾之音,默然搖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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