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朱安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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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越看著匍匐在自己面前的這個男人。 .

  陽陵大俠朱安世!

  整個關中,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他威風之時,門徒以千計,在地方上擁有堪比公卿一樣的地位。

  就連長安城的列侯勛臣,也要對他以禮相待。

  許多人紛紛結交他,將許多事情交託他去辦。

  他一直都辦的很好。

  所以,就連穀梁學派的儒生們也不說他的壞話。

  可惜,他錯就錯在,朋友太多了,名聲太大了,做的事情也太多了。

  終於犯了忌諱!

  被當今天子親自下令,列為欽犯。

  一夜之間,他從光鮮亮麗的遊俠巨頭,淪為了東躲西藏的老鼠。

  老實說,張越現在最好的選擇,其實就是拿下此人。

  然後將他送給官府。

  只是……

  張越知道,這個人掌握了太多太多別人的秘密了。

  歷史上的巫蠱之禍的導火索,就是他!

  張越現在可不想引爆巫蠱之禍,甚至,若有可能,最好不要發生。

  所以,其實他剩下的選擇不多了。

  要嘛殺了他,要嘛趕他走,當做沒見過,要嘛留下他。

  三種選擇,各自不同。

  殺之……

  不是做不到。

  事實上,隨著浸淫空間越久,張越的身體素質和爆發力都在緩慢增長。

  區區十幾個遊俠而,驟然發難,全部撂倒沒有什麼難度。

  更何況,如今,在甲亭還有著劉進派來的衛隊。

  全是精銳,他們現在就駐紮在甲亭村口。

  一聲令下,一刻鐘內就能趕到。

  甲亭的父老百姓,也都是人人家中都有兵器,鼓譟之下馬上就能救援。

  殺這十幾個遊俠,如宰豬狗。

  但張越並不想這麼做。

  遊俠兒這個群體,有著極強的排外心理和報復情緒。

  當初,郭解被從河內遷到茂陵,那位下令遷徙他的縣篆全家都被滅門。

  朝堂派員去查訪此案,某個儒生在使者面前說了郭解壞話,就被割下舌頭,將腦袋掛到城門示眾雖然這些郭解的小弟們的這些行為,在最後都被證明是豬隊友,他們不但沒有救下郭解,反而加速了郭解的滅亡!

  但這些事情都證明了,遊俠們是可以為自己的大佬不惜性命的復仇的。

  張越雖然不怕,他身居高位,出入都有保護,自己的武力值也不低。

  但嫂嫂和柔娘呢?

  所以這個選項被排除。

  至於趕走朱安世?

  看起來是不錯,典型的不粘鍋嘛。

  但後果卻是……以朱安世現在的傷勢,他甚至走不出長水鄉就會被被捕。

  然後,他就會報復,而踢爆公孫敬聲的那些醜事。

  巫蠱之禍爆發。

  丞相公孫賀父子下獄死。

  太子據的高地前最後一座防禦塔轟然倒塌,冰封王座袒露在所有野心家的眼前。

  到那個時候,事情就麻煩了。

  張越顯然不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所以,事實上他只能在殺和留下之間做抉擇。

  ………………………………

  朱安世此刻也是惶恐不安,他趴在張越面前,強忍著身上的劇疼,汗如雨下。

  但,張越卻是他唯一的生路了。

  他在長安城,已經沒有立足之地了。

  過去數日,丞相的追捕越發的緊密,許多安全屋都被摧毀。

  錯非有人故意放水,他早就被捕了。

  能救他的,能活他的,只有眼前這個年輕人。

  朱安世對此有著足夠清醒的認知。

  他在過去,做了太多髒事,幫別人幹了太多見不得人的事情。

  那些大人物,不可能為了他去頂著公孫賀的壓力救他。

  也不會救他。

  他們甚至希望他馬上去死。

  只有他死了,那些大人物才能安心。

  獨獨只有眼前這位,才有能力和意願,可以出手救自己。

  他是侍中,是天子的寵臣,由他向天子說話,陳情,天子才能聽得進去。

  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而他又新近崛起,沒有根基,缺乏打手。

  在朱安世想來,這位張侍中應該是會歡迎自己的投奔的。

  可是……

  現在,他又不敢確定了。

  這位侍中官,似乎想的東西有些多,臉色也是陰晴不定。

  但他不敢有任何異議,只能低頭頓首,以示臣服。

  他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

  若這位侍中都不肯救自己,自己是必死的。

  所以在來前,他做了兩種打算。

  第一,這位張侍中願意出手,自然最好。

  第二,不願出手相助,那就……

  將自己的人頭交給他,讓他立功,然後,將自己準備好的那些材料,交給他。

  讓他轉呈天子!

  將那些過去的恩主們,統統拉下來陪葬。

  尤其是公孫賀父子!

  哼!

  需要我的時候,稱兄道弟,等到不需要之時,棄之如敝履。

  甚至還想拿勞資的命來換你那個寶貝孫子的命?

  想的倒美,只是,沒有這麼輕鬆的事情!

  卻是見到眼前的這個侍中官,沉吟半響,忽地說道:「朱公願來投吾,吾本當高興……」

  「只是朱公得答應兩件事情……」

  朱安世聞言,心臟都為之一輕,他終於明白了,自己原來也是很怕死的。

  自己並沒有自己想像的那樣堅強。

  他連忙頓首道:「小人若能得侍中收留,餘生願為牛馬,別說兩件,就是兩百件小人也願意做!」

  在他想來,天下烏鴉一般黑,這位侍中官無非也是想用自己來當黑手套,去做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情。

  但無所謂,對嗎?

  給誰當狗不是當呢?

  卻聽張越沉吟道:「這第一件事情,我希望朱公能夠浪子回頭,從此以後斷絕於遊俠的來往……朱公能做到嗎?」

  朱安世楞了,李大郎等人也全都呆住了。

  往日裡,其他所有貴族勛臣結交他們,為的不就是讓他們去做髒事嗎?

  怎麼可能有人勸他們收手?

  不做遊俠,他們又能做什麼?

  「我觀朱公,雖則其貌不揚,但眉宇有英氣,能得大郎等人盡心竭力,誓死追隨,可知朱公平日裡也必定守諾重義……」張越輕聲道:「以公之才,何必甘做遊俠,大丈夫功名旦在馬上取,男子漢志在四方,想來朱公出生之日,令尊也曾經親執公手,以射四方,許以萬里之願……」

  他又看著李大郎等人,道:「諸君恐怕也都有過類似的經歷吧……」

  「大丈夫本堂堂正正之君,何必藏頭露尾,做此骯髒之事,行此不齒之行?」

  眾人聽著,都是低頭。

  漢室的男丁,在出生後,都會被自己的父親抱在懷中,拿著他稚嫩的雙手,張開一把小弓,將羽毛之類的弓矢射向四方,寄託著對這個兒子的期許,萬里覓封侯!

  這是諸夏民族的古老傳統。

  也是漢家男兒的志向。

  經過公羊學派數十年渲染,這種傳統如今更被冠以了無數含義。

  但在過去,從沒有人跟他們如此平等的說過這樣的話,做過這些的勸解。

  更別提眼前這人,還是國家的重臣,天子的近臣,位高權重。

  連博望苑裡的儒生們,都被打的滿頭是包。

  長安城中,人人都說,這是賈誼賈長沙般的天下英才!

  而現在,這樣的人物,卻語重心長的對他們說出了其他人根本不會說的話。

  朱安世等人內心都是感動不已。

  紛紛拜道:「侍中不以我等卑鄙,親身勸解,吾等實愧之……」

  「只是,我等生來卑鄙,始傅之日,就是遊俠之時,無從選擇啊……」

  誰不想堂堂正正做人?

  尤其是漢室這樣的社會,即使是遊俠兒,行走於黑暗之中,但內心也有光明。

  不然他們也就不會經常的主動做出那些行俠仗義、拯溺救亡之事。

  然而……

  現實是,他們只能靠行走黑暗維生。

  也只有這麼一條出路啊!

  不然,沒有產業,沒有住所,他們不是餓死,就是凍死。

  「何故不去投軍?」張越奇道:「漢軍四時應募,好男兒都可以去從軍伍嘛……」

  如今,漢家軍隊漸漸的從過去的徵兵制,演變為募兵制了。

  這是合格兵源開始減少的象徵,而募兵制在古代,簡直就是一個災難。

  因為募兵的對象,一定是社會上的地痞流氓和潛在罪犯。

  像是李廣利徵發大宛,當今就發天下七科嫡。

  什麼叫七科嫡?

  就是罪犯、獲罪的官吏、贅婿、遊俠以及商賈之後、奴婢子、城旦司空之屬。

  這些人位於社會最底層,之前根本沒有接受過什么正規的軍事訓練。

  他們進入軍隊,簡直就是災難。

  要知道,之前的漢軍,可是繼承了秦代體制的軍隊。

  徵兵的對象,一直就是良家子!

  什麼是良家子?身家清白,沒有犯罪記錄,且接受過嚴格準軍事訓練的中產階級子弟。

  主要就是自耕農以及中小地主的子弟。

  可惜,隨著國家財政日益緊張,農夫負擔日重,大量中產階級破產,使得舊有的徵兵制度崩壞,沒有了合格兵源,只能募兵。

  募兵制度對漢軍的戰鬥力,產生了嚴重破壞。

  衛青霍去病之時,一漢當五胡。

  五千漢騎就可以追著幾萬匈奴騎兵滿草原亂跑。

  李陵所部,五千步卒就能頂著八萬匈奴主力,打的有來有回。

  但,募兵制之後,合格的兵源沒有了。

  戰鬥力大大下降,如今,五千漢騎就能追著幾萬匈奴人滿草原亂竄的盛況再也看不到了。

  情況已經變成了,十幾萬大軍對十幾萬大軍的互相大眼瞪小眼。

  類似衛青霍去病之際,遇到硬仗,漢軍就分軍,以輕騎穿插匈奴腹心和側翼的戰術,基本看不到了。

  戰爭變成了呆仗,傻仗。

  打成了消耗戰和持久戰。

  張越已經注意到了這個情況,他也決心改變這個情況,恢復過去的漢軍精銳。

  但遊俠們,卻是七科嫡之中,最好的兵源了。

  這些孔武有力,而且熟悉戰鬥的男子,一旦進入軍隊,經過訓練和磨合後,完全可以成為合格的兵源。

  以張越所知,當初霍去病麾下就有一支由北地遊俠組成的精騎,這支部隊曾經在皋蘭山上與匈奴最強的幾個部族白刃交戰,赤膊相鬥,一舉打垮了匈奴人的精氣神。

  所以,張越其實很奇怪,這關中遊俠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哪怕其中一半投軍,也能組成一支精銳。

  他們完全可以成為漢軍的頂樑柱,卻在關中給人當狗。

  朱安世等人聞言,卻都低頭。

  投軍?

  年輕的時候,他們也都曾想過。

  投身名將麾下,縱橫大漠之中,懸胡障塞之間,渴飲匈奴血。

  只是……

  哪有這麼簡單輕鬆的事情。

  「侍中有所不知,歷來徵兵,只招良家子……」朱安世低頭拜道:「而遊俠、餘子,鮮有能被幕,除非國家有事,廣招勇士……」

  「而其他時間去投軍,只能入雜軍,轉輸輜重而已……」

  「辛苦數年,反而一無所得……是常有之事……」

  李大郎也道:「小人曾經投軍,隨貳師將軍出征,但隨軍兩年,只是轉輸輜重,沒有立功機會……」

  張越點點頭。

  這就對了!

  若有正路可走,沒有人會走邪路。

  現在他差不多知道了,漢家遊俠群體長盛不衰的秘密。

  首先是社會制度,製造了大量的富餘人口。

  他們除了做遊俠、經商之外,就只能選擇給人為奴。

  與另外兩個選擇相比,當遊俠自然更有尊嚴。

  其次,就是社會需求遊俠。

  地主豪強士族勛貴豪商,都需要遊俠為他們做髒事。

  換而言之,要解決遊俠問題,就要在根子上想辦法。

  讓人民可以選擇去做其他事情,而不是禍亂社會。

  只是,現在不是後世,沒有工業化,富餘人口無處可去。

  而隨著天下土地兼併日益激烈,遊俠的數量,一定會越來越多。

  隨著就出現了另外一個問題治安。

  所以,西漢中葉後,地方宗族勢力崛起,也不是沒有緣故的。

  國家不能解決大量人口冗餘引發的治安問題,就只能向宗族勢力低頭,將權力讓渡給他們,由他們管理地方。

  「所以……還是要殖民啊……」張越在心裡喃喃說道。

  這也是他現在唯一想到的解決之策。

  開拓更多的土地,奪取更多的富饒之所。

  用大漢的劍,為大漢的犁找到大漢子民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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