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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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安樂死的前一天——。

  那天,我一整天都坐在輪椅上,待在中庭曬太陽。雖然陽光有點強,不過,一旦這個太陽下山,那就是我跟太陽的最後一面了。因為我早就決定好,為了避免產生不必要的感受,明天全天都要待在病房裡度過的關係。

  但是,這裡可是品川喔?大都會的中心地區。即使有海風吹拂,空氣中還是會含有微量的光化學煙霧,對吧?雖然沒有發布任何警報之類的,不過,我從以前開始就對這種光化學煙霧沒有抵抗力。

  因為不喜歡這種肺吸不太到空氣,彷佛有什麼堵住胸口的感覺,所以,我本來是想回病房玩手遊的。反正可以用輔助金抽轉蛋抽到爽,在SNS上對不認識的人炫耀,多少也能調適一下心情。

  就在這個時候,有罐冰涼的果汁貼到我臉頰上。

  我抬起頭,發現對方是不知何時已經來到身旁,臉上帶著惡作劇般笑容的江奈小姐。

  對於原本無意理會她的我,江奈小姐重重哼了一聲。

  「為什麼你一點都不驚訝啊?」

  「因為連神經都已經腐爛了。」

  「噁心。來,拿去吧。」

  看到對方遞過來的罐裝果汁,上面的「碳酸飲料」字樣讓我皺起了眉頭。要是現在喝這類飲料的話,腹部的腐敗部分就會開始冒泡,像是水從海綿中滲出一樣滿出來。

  「剛剛才讓人幫我換過繃帶的喔。」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拿去啦。」

  江奈小姐把果汁硬塞給我,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下,「噗咻」一聲扳開自己那罐果汁的蓋子,喝了一口。她輕輕打了個小嗝之後,以毫不拖泥帶水的語氣開口。

  「我去申請退學了。總之打算先回老家去。該怎麼說呢,對很多事情都已經了無牽掛的感覺?……不對,或許只是在逃避吧。我這落敗者。」

  看到我眯起眼睛,江奈小姐聳了聳肩。

  「今天是來探望你的啦。來,這個給你。」

  江奈小姐交給我的東西是她愛用的藥容器。我試著搖了幾下,她的好朋友們發出喀啦喀拉的聲響。

  「總之,只要全都吞下去就能上路了。因為裡面有各式各樣的藥,每次試一些或許也不錯吧。我推薦其中最小的那種,藍色的那個。」

  「……紫色的呢?」

  「不要還我喔,心理治療費用也不是筆小錢呢。我已經決定要擺脫藥物,讓一切重新開始。……那個,對不起,在很多事情上。」

  我以一頭霧水的表情看著江奈小姐,她像是在催促似地動了動下巴。

  「你看嘛,我們不是約定過要一起死嗎?」

  ……咦,你說的「一起死」,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我決定要繼續活下去,你就放心去死吧——江奈小姐現在這副神情,真希望學長你也能見識一下。而且,她還說了句「我會看著你走完最後一程」,露出清爽暢快到極點的表情。

  我打開藥容器,把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倒進嘴裡。許多顆硬塊,把我的臉頰撐大到連倉鼠也會大吃一驚的地步。我靠著到現在還沒脫落的幾顆牙齒,努力將這些藥咬碎。

  像江奈小姐這種人,只會對社會造成危害而已。我現在能夠做的,就是運用加工自殺罪、教唆殺人罪、受囑託殺人罪等罪名,送她進監獄吃牢飯而已。

  ……不過,以錠劑來說總覺得有點甜,而且還涼涼的。

  「……這是喉糖嘛。」

  「想說我是神經病就說啊!就算奪走我的大學生活也無所謂!」

  突然開始哭泣的江奈小姐,在臉上薄妝被淚水弄得亂七八糟的狀態下,兇狠地瞪著我。

  「但是,我不會把藥交給任何人!不管是爸媽或藤堂你都一樣,絕對不會!」

  這次我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不是因為感到傻眼。

  而是因為覺得不幸。

  學長你看,在〈與殭屍並行〉裡面,那個知識份子不是也說過這樣的話嗎。

  ——現代人總是為了追求什麼而持續徘徊。

  ——即使說我們都是與生俱來的殭屍,應該也不為過吧。

  感染TLC病毒而導致白血球變異,變成了殭屍患者的我,將會在明天死去。雖說這段時光最後依然什麼都沒能留下,但是,至少我還可以將它畫下句點。

  然而,江奈小姐今後依然得要繼續徘徊下去。

  在什麼都沒有的日常之中、在空無一物的時間之中,漫無目的地拖著腳步往前走。

  在不能停下腳步的狀態下,持續追求著不明確的事物……。

  這樣的生活,簡直就像是被囚禁在我準備迎接死亡的這些日子裡一樣嘛,而且還是永無止境的。

  「……你知道爵士時代嗎?」

  話語自然而然地從我口中流瀉出來。

  「那是費茲傑羅寫出《大亨小傳》的時代。紐約處於狂亂漩渦之中的一九二○年代。大家都穿著華美的服飾,忘我地在通宵宴會中盡情享樂,十分幸福的時代。我曾經對這樣的爵士時代懷有憧憬,覺得幸福就在其中,希望自己也能夠像那樣享受人生,就這樣活到了現在。——但是,費茲傑羅從建造中的帝國大廈所看到的,其實就只是在黑暗中閃耀的小小庭園。……結果,我就只是孤單地在漆黑的荒野中徘徊而已。即使腳陷入泥巴之中,疲憊到快要倒下的地步,依然只知道以紐約的耀眼光芒為目標往前走。就算能夠抵達,那個時候,光芒多半也已經因為經濟大蕭條而消失了吧。等待著我的,只有費茲傑羅早已道別的都市——所以,已經夠了。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事物。」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啦。」

  「我的意思是,有時死掉反而會比較幸福。這不是要江奈小姐你去死喔。只是覺得,能夠隨時帶著這個選項,其實是聰明的判斷。」

  「啪」的清脆響聲傳來。

  我按著臉頰,注視著江奈小姐。

  假睫毛被淚袋鉤住的江奈小姐,嘴唇不停顫抖。

  「不要用那種好像知道很多的語氣說話啦。我不認識叫什麼費茲傑羅的人,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你就快要死了吧?」

  「……我知道。」

  「既然這樣的話就哭啊!高喊不幸啊!不要愛面子逞強,像我一樣大聲主張啊!」

  我將視線從江奈小姐身上移開。

  這個人真的很任性。

  我可是為了死而在整理思緒,為了接受死亡而獨自做好了心理準備。為了讓明天能夠順利迎接安樂死,刻意不去思考現在依然活著的事,放棄了一切啊。

  「你應該還有什麼沒做完,或者是想要做的事吧?快點說一說啊,我就是專程來聽你說這些的。」

  「……已經沒有了。」

  「希望我跟你接吻嗎?因為呼吸有臭味,所以親臉頰可以嗎?」

  我就只是一直盯著腳邊,答不出半句話。

  「這樣啊。」

  江奈小姐站了起來,俯瞰了我一陣子。

  「早知道就不浪費時間為你擔心了。」

  她就這樣走掉了。

  逐漸遠去的喀喀腳步聲,傳入了正在拚命地壓抑自己的我耳中。

  搭乘計程車來到東京晴空塔的我和江奈小姐買好一日票後,開始排隊等著搭電梯。太陽已經下山,有不少期待看夜景的情侶、外國觀光客。坐著輪椅的我,身上散發出的薄荷氣味,讓大家都稍微與我保持距離。

  最後想要做什麼?

  這個問題,自從我成為殭屍患者之後,已經問過了自己無數次。例如從A小姐口中打聽其他殭屍患者的體驗,上網查身染重病的知名人士人生經歷,從對抗病魔類型的小說、電影中尋找是否有值得參考的內容等等。

  然後,我知道了。關於這個究極的問題,每個人的答案其實都不一樣。

  我的答案則是「希望能夠登上東京晴空塔」。

  很好笑吧?喂喂,你這傢伙最後想做的事竟然是這個啊?

  但是,我就是希望能夠跟費茲傑羅一樣,向自己生活過的地方道別。

  因為,他總是陪在我身旁。我以為,只要模仿F·史考特·費茲傑羅,就能夠讓自己不去面對死亡的恐怖。

  「請問客人是殭屍患者嗎?」

  當我還在想隊伍怎麼突然停止前進時,隨即看到一名工作人員走過來,對我們開口詢問。

  其實我早就多少有預感了。因為,賣票窗口的工作人員一看到我就嚇得睜大了眼睛,隨即開始以耳麥和其他人交談,過了相當長的時間才把票賣給我的緣故。

  我握緊輪椅的扶手,深深吸了一口氣。難道殭屍連想登上晴空塔都不行嗎

  ?

  「啊,是的,是殭屍——不過我不是。」

  抓著輪椅推手的江奈小姐這麼說。當我放鬆握住扶手的力道後,她縮起脖子繼續說了下去。

  「這個人的腦袋已經相當不靈光了……或許跟其他客人分開搭會比較好。可以麻煩您幫幫忙嗎?」

  「沒問題,那麼,請往這邊走。」

  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我和江奈小姐脫離了隊伍。其他的工作人員早已用「請讓這位客人先過」、「感謝協助」等話語,為我們開出了一條路。

  江奈小姐一邊推輪椅,一邊低頭在我耳邊說:「看吧,坐輪椅過來果然是正確的。讓對方為我擔心,可是我的拿手好戲呢。」

  我本來以為神經病就只會讓人覺得心煩而已,不過好像也沒那麼糟。

  在工作人員的協助下,我一路看著讓出通路的訪客們。老實說,原本還以為會發生「啊、殭屍耶」之類的,大家拿起手機朝我猛拍照的情況。畢竟我現在不只是散發出薄荷氣味,連外表都嚴重殭屍化了。

  不過,實際上沒人將手機朝向我。不僅如此,甚至根本沒有人在意我。大家好像都將心思放在自己身上,沒有誰注意到我的樣子。

  搞不好,先前與我保持距離的那些人也一樣,並不是因為我是殭屍患者,只是純粹不喜歡過於強烈的薄荷香氣而已。……沒錯,絕對是這樣的。

  我開始覺得自己是個非常非常無趣的人了。

  「……還是算了吧。」

  對於挑起一邊眉毛,用「嗯?」反問的江奈小姐,我如此回應。

  「我剛才想起來了。之前在電視上看過,而且也有人上傳到網路了。不是只有天望甲板而已,甚至還走遍了天望迴廊。」

  在前方的工作人員帶領下,坐在由江奈小姐推動的輪椅上的我,聳了聳肩。

  「從還是小學生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在思考關於費茲傑羅的事。他寫的小說,我全都讀過了。甚至還包括他妻子薩爾妲的小說,以及關於費茲傑羅的評論。葬禮時,我也打算請母親說這句『他是個可憐的傢伙』。我們已經約好了。……不過,我還是會想,如果費茲傑羅是含笑而死的話?要是他認為自己的人生其實還不算太糟的話?」

  我舔了舔嘴唇。

  「不管什麼事都是這樣。能夠引起我注意,讓我產生憧憬的事物,全都過於矯飾了。在電視、網路上看到的,原封不動呈現的晴空塔夜景,老實說,並沒有那麼漂亮,既陳腐又不值一提。我還有其他更需要去做、更應當去看的事物。畢竟我明天就會死了。」

  其他更需要去做的是什麼?更應當去看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答案。雖然不知道……但是,總覺得有個什麼東西讓我一直掛念著。

  對於這樣的我,江奈小姐以絲毫不在乎的語氣回答。

  「你現在又還沒死。」

  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江奈小姐將我坐的輪椅推進電梯。工作人員以一句「請慢走」送我們離開,電梯門逐漸關閉。

  在開始移動的電梯中,依然坐在輪椅上的我,抬頭看向位在電梯門上方的液晶螢幕。

  電梯很快就達到了每分鐘六百公尺的速度,飛快地往上升。

  我跟江奈小姐都沒對彼此說半句話。液晶螢幕中越來越大的數字,讓我們看得入迷了。

  電梯緩緩減速,終於停了下來。

  電梯門開啟,天望甲板的工作人員前來迎接。江奈小姐推著輪椅,把我帶到了窗邊。

  世界頓時豁然開朗。

  多不勝數的燈火,在廣大的夜空之下,無遠弗屆地延伸出去。

  「……我去買個飲料喔。」

  江奈小姐悄悄離開,讓我能夠獨處。

  「…………」

  在我原本應該空無一物的內心之中,燈火一盞一盞亮了起來。無足輕重的回憶,宛如在眼下擴展開來、位於地上的繁星般,一個接著一個,發出美麗耀眼的光芒。

  在社團大樓的空房間,爭搶春奈手帕的事。

  到埼玉的廢棄醫院去看殭屍的事。

  在醫院屋頂上和美也締結鮮血契約的事。

  在餐廳跟白石、水口、江奈小姐談話的事。

  三人在公園練習跳舞的事。

  跟水口互毆的事。

  得知白石與春奈已經開始交往的事。

  在山中湖的湖畔跟學長一起坐禪的事。

  這些真的爛到極點的回憶,在我心中開始閃閃發光。

  我無法克制自然而然溢出的眼淚。

  我不想死。

  還想活下去。

  就算只是幾秒鐘時間也好,希望能再跟學長你們一起浪費生命。

  正如同那個〈與殭屍並行〉片尾播放的,毫不寫實的殭屍與人類攜手同行的場面一樣,我想要再跟學長你們相處一陣子。

  但是,已經辦不到了。畢竟我置學長你於不顧,而且跟水口也還沒正式言歸於好。白石會甩掉春奈也是我的緣故。加上大家原本齊聚一堂的場所也已經消失,亦沒有相聚的理由了。我將會死去,而學長、白石、水口、江奈小姐也都不會再次碰面,過起各奔東西的人生。

  這個景色——我和大家一起度過的回憶——對學長你們來說,肯定也始終就會是陳腐而又不值一提的吧。

  然後,曾幾何時,就連我本身也會從學長你們的回憶中褪色,逐漸消失……。

  ……等等。

  這樣說起來,學長、白石、水口、江奈小姐的接點,其實就是我。

  如果沒有我在的話,大家就不會聚在一起,甚至不會相遇……。

  對於這無數的回憶,其實還有個獨一無二的,能夠讓它們永遠發光發熱的方法。

  當然,我無法推翻安樂死的決定。倘若沒有在法務大臣簽署文件後五天內完成執行的話,主治醫師與母親將必須接受法律制裁。

  所以,我想到的是,最後可以把大家叫來。

  想要在你們的圍繞之中離開人世。

  並且以微弱到極點,但依然能夠讓大家聽到的聲音如此低語。

  ——從今以後,你們四個人要一直都是好朋友喔。

  對於垂死之人所說的話,不管學長你們再怎麼差勁,應該都還是無法拒絕的吧。

  ◇

  到我失蹤為止所發生的事,大致上就是這樣了吧。

  我之所以寫這個的用意,也包含在前面的內容之中。

  正如同你所想的一樣,學長,我就是為了要讓你們四個人能再次相聚,所以才寫這個的。對於那段什麼都沒有的時光、稀鬆平常的日子——對於大家一起度過的回憶,希望能藉此讓你們感到珍惜。

  其實,我本來是打算用簡訊或電話把你們四個叫到病房來的。當大家聚集到我身邊後,在臨死之際,我打算說出那句「從今以後,你們四個人要一直都是好朋友喔」。以有氣無力,宛如悄悄話般的感覺說出口。希望藉此引出「這樣說讓人沒辦法拒絕啊」之類的回應,讓學長你們痛哭流涕。

  學長你們聽完我的遺言後,即使今後分別走上各自的人生之道,每逢我的忌日,依然會像過去聚集在社團大樓的那個空房間一樣來到我墳前。學長你一邊獻花祭拜,一邊說「他是個可憐的傢伙」。然後,大家為了報告彼此近況而前往居酒屋。變成幽靈的我,將身體倚靠在墓碑上,目送學長你們的背影遠去。

  我在腦海中描繪出了這樣的未來。

  學長,你猜想的沒錯——

  我遭到了綁架。

  在那之後——離開東京晴空塔的我,跟江奈小姐一起走在隅田川的散步道上。雖然談了很多,不過細節我已經不記得了。因為江奈小姐還是老樣子,話題始終圍繞著自己,而且內容又淨是些無關緊要的事。

  然而,我其實也相當亢奮,懷著「反正就快死了」的想法,把輪椅扔進了隅田川里。當時剛好碰上退潮,在附近釣鱸魚的某位大哥狠狠地瞪了過來,我們邊笑邊逃離現場。

  到這裡為止,我想學長你也應該知道。畢竟我跟江奈小姐就是在這個時候分開的,而她在作筆錄時應該也是這麼說的吧。

  學長你想想,我是個殭屍患者,對吧?因為腐敗程度已經非常嚴重,就體力上來說,想要跟上越跑越遠的江奈小姐是強人所難。倘若ID細胞已經支配神經系統的話,或許還有可能,不過,殭屍終究沒有超能力。雖然我在後面喊著「等一下」,不過,學長你也知道,江奈小姐就是那種不會聽別人指使的人嘛。

  為了尋找追丟的江奈小姐,我拐進了小巷。雖然想過要以手機連絡,但是,在我扔出輪椅的時候,其實就已經先將包包交給了江奈小姐,所以這個方法也行不通。現在真的無計可

  施了呢——即使是我,對於江奈小姐的人性也早就不抱任何期待了。

  就在這個時候,某人從背後以手帕摀住我的嘴。

  無從掙脫對方強而有力的手臂,我就這樣昏了過去。

  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處在一片漆黑之中。

  雖然試著挪動身體,不過,可能是因為藥效還沒退的關係吧,肌肉不聽使喚。話雖如此,我還是發覺了自己正處於屍袋之中。因為,在住院期間,我已經見識過許多次IRZ特殊衛生處理班出動的場面。

  裝著我的屍袋,正由某人以公主抱方式搬運著。

  那人前進了一小段時間後走下樓梯,把我放在冰冷的地板上。

  是啊,這時的我,真的很痛恨自己的命運。

  都到了這個時候才被〈殭屍狩獵者〉逮到,世上還有比這更不幸的事嗎?就算是玩笑也太過火了點。

  我聽到拉開拉煉的聲響。

  突然照進屍袋之中的白光,讓我睜不開眼睛。

  從屍袋中被拖出來的我,就這樣被弄成背靠著牆的坐姿。

  某人先後拉起我的雙手,有什麼東西「喀」一聲套住了我的手腕。變成雙手微微舉起的姿勢,宛如在高喊萬歲的我,透過冰冷的感覺得知,自己已經被銬上了手銬。因為我睡前都會將自己銬起來的關係。

  對方配合我的視線高度蹲低,開始窺探我。

  我首先感受到的是足以抹煞嗅覺的薄荷氣味。就像是將庫雷諾瓦香水加以熬煮而成的,令人心寒的強烈薄荷氣味。

  我的眼睛慢慢適應光線,對方原本模糊的臉孔逐漸變得鮮明。

  「…………A小姐?」

  「不需要再擔心了喔,藤堂同學。你已經沒事了。」

  「你指的是什麼……?」

  在恍惚的意識之中,我環顧周遭景象。

  地板、牆壁、天花板都貼著白色瓷磚。在日光燈光線照耀之下的白色世界一角,有個腳架是貓腳掌造型的陶瓷浴缸。

  這裡是A小姐家的地下室。

  對於在瞬間被打入絕望深淵的我,A小姐投來溫柔的笑容。

  「見到殭屍患者之後,我大概就能有所了解。啊,這個人的人生充滿遺憾;那個人還留有很多沒做完的事、想要做的事……不過,感受最深刻的,還是對方究竟是想活下去,或者希望就此死去……。看到藤堂同學你之後,我就一直在想,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拯救這孩子。在明天執行安樂死之前,要做些什麼才能讓這孩子得救——因為,藤堂同學,你其實並不想死吧?」

  「……請不要說這種自以為很懂的話。」

  「放心吧,我都知道。」

  A小姐愛憐地撫摸著我的頭。

  「……明天就是我安樂死的日子。我的心愿就是在大家的圍繞之中上路。到底可不可以找朋友過來,這個也得先問媽一聲才行。」

  「你根本沒有什麼朋友吧。」

  我無法立刻開口回答。

  A小姐像是想要藉此安慰我似地,輕輕捏了一下我的臉頰。

  「因為我一直在觀察藤堂同學你,所以很清楚這一點。好不容易決定提出邀約的朋友,其實並沒有把自己當成朋友——誰都不想知道這種事吧。藤堂同學手機照片中的朋友們,從來都沒來探望過你呢。你也不希望死的時候還帶著這麼寂寞的心情吧?我不想讓藤堂同學你感受到這種不幸。」

  A小姐輕輕抱住我。從她輕拂過我臉頰的發梢傳來的,並不是薄荷氣味。那股帶著熱氣又鮮明的女性體味,在我的鼻腔中盤旋不去。

  我感到毛骨悚然。從來沒有想過,所謂的肌膚相觸,居然能夠令人如此不快。

  「我想,進入第5期多半是非常難以忍受的吧。偶爾找回自我的時候,往往會強烈地懇求別人給自己一個痛快,因為一乃她當初也是這樣。不過,你可以放心。只要藤堂同學你還活著,我就會讓你一直活下去。」

  A小姐放開我,從口袋中取出針筒。

  「我們一起奮鬥到最後吧。」

  她將針頭刺進我的脖子,注入了針筒里的東西。

  意識一轉眼就遠離了我的身體。

  ◇

  這就是我之所以無法順利完成安樂死的真相。

  這是後來從A小姐本人口中聽到的——綁架我的,其實是兩名男性,似乎還是IRZ特殊衛生處理班的成員。不是透過求職網站前來應徵的人,而是在IRZ中負責帶領打工者的正式職員。

  實際上,IRZ似乎在暗中收集可做為檢體的殭屍患者,目的是希望解明「殭屍」這種病的全貌。然而,受到人權擁護團體、輔助金制度審查嚴密化等因素的影響,想要經由正規管道取得檢體,已經成了幾乎不可能的挑戰。更不幸的是,正如同當初TLC病毒是由注入狗身上的新型噬菌體所突變而成的一樣,關於殭屍的研究,無法期待能夠藉由動物實驗獲得多少成果。

  因此,對於猶豫不決,遲遲沒有選擇安樂死的殭屍患者,IRZ開始採取以「失蹤」形式加以回收的方法。這是因為,以〈人類〉身分而死的殭屍患者,骨灰需要還給家屬;不過,對於已經完全殭屍化,不再是〈人類〉者的骨灰,則沒有這個必要。只要以「那個殭屍已經由我方加以處分」的公事公辦態度對應,就可以讓已回收的殭屍消失在黑暗之中。

  沒錯,殭屍患者的心理輔導之所以會由IRZ職員來負責,目的似乎就是為了尋找檢體的候補。

  A小姐就是利用了這一點而得以成功回收一之瀨小姐跟我。

  學長,你應該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吧——關於我為什麼要隱瞞A小姐姓名的理由。

  倘若A小姐的惡行被公諸於世,IRZ就會變得完全無法回收殭屍患者的檢體。畢竟不可能要求職員犧牲自己變成殭屍,而且,相信也不會出現為了幫助醫學發展而自願成為完全殭屍的英雄吧。搞不好,人類今後也得要一直與殭屍為伍——在ID細胞始終沒有獲得正式名稱的情況下。

  我並不想看到這樣的未來。

  所以,學長,請你放過A小姐,千萬不要去調查她究竟是什麼人。……哎,雖然她是個美女,不過還是請你忍住,也要對大家保密喔。

  總之……。

  A小姐之所以綁架並囚禁我,似乎並不是為了要整人,而是真心為我著想的樣子。她不但每天幫我施打抑制腐敗的藥物,而且還會在每天早上進行簡單的檢查。除了幫我吊點滴之外,也會幫我擦洗身體、更換衣物,為了不讓我死掉,提供非常用心的照護。

  啊,一之瀨小姐當時大概就是這種心情吧……我首度對於他人心情有所理解的狀況,就只持續了幾分鐘而已。

  我一再對A小姐大喊「我想回家」,有時則是邊哭邊懇求「請殺了我」。對A小姐發誓,保證不會對任何人提起IRZ跟她的事,只求放我離開這個地方。

  我每次出現類似行為,A小姐就會抱上來,一邊表示「沒事的」安慰我,一邊對我注射藥物。

  所以,對於這段期間所發生的事,我其實記不太清楚。因為意識大多時候都受到藥物影響而處於朦朧狀態。

  唯一可以清楚確定的是——A小姐是個無法溝通的人。

  我的意識從深沉黑暗之中浮上水面。

  「唔唔……」

  醒過來的我,讓輕得彷佛氣球般的頭去撞牆,藉此使視野恢復清晰。

  我環視A小姐家的地下室。

  貼著白色瓷磚的空間之中,有著設在角落處的排水溝,以及裝著一之瀨小姐ID細胞的浴缸,還有上了鎖,看來相當堅固的門扉。

  我不知道現在是幾點幾分,加上這裡又沒有窗戶,所以也無法得知當下究竟是白天還是晚上。總是一直亮著的日光燈,從這個空間中除去了「時間」的概念。

  我對著虛空吐出以〈F〉開頭的字眼,這是外國電影的影響。

  必須設法逃離這裡。要是一直被囚禁在這個地方,我的自我遲早會消失,貓腳掌造型腳架的浴缸則會增加一個。然後,學長你們四個人將會就這樣懷著空虛的過往活下去,唯有這件事是需要設法避免的。

  我試著大力拉扯套在雙手手腕上的手銬。已經腐敗的身體,肌肉萎縮程度也相當嚴重,這麼做的結果,就只是讓合金制煉條發出碰撞的聲音而已。不管是將我的右手綁在牆上的煉條,或者是將我的左手綁在牆上的煉條,同樣都讓我甚至無法把手放低到肩膀以下的位置。我也試過直接將手從手銬中掙脫的方法,但一樣徒勞。先前還以為是高喊萬歲的姿勢,實際上應該是投降的姿勢才對。

  要趁A小姐來吊點滴時突襲也是不可能的。A小姐很習慣應付殭屍患者,而且也隨身帶著用以讓我入睡的藥物。何況,現在的我已

  經成了幾乎是皮包骨的垂死病患,即使沒有被手銬銬住,在體能面上也不可能勝得過A小姐。

  我重覆那個以〈F〉開頭的字眼,一次又一次地喃喃自語。畢竟這時的我什麼都沒辦法思考,唯有這麼做才能撐得下去。

  ——咕啵。

  這個聲音,讓我把頭轉向浴缸。

  搞不好就只是幻聽而已。也可能是ID細胞產生的瓦斯浮上表面,單純的化學反應。

  但是,我非常相信,相信一之瀨小姐這時正打算對我說些什麼。

  我在背靠著牆的狀態下站起來,咬掉了自己的拇指。為了不讓從斷指處溢出的綠色液體滴落,我把嘴湊上去,將之全部吸走。拇指也直接吞進了肚子裡。我的腹部已經腐爛到幾乎無法分辨哪裡開始才是內臟的地步,現在,拇指也緩緩地混進了其中。

  將右手抽離手銬的我,接著咬斷了左手拇指,同樣將之抽離手銬。

  說不痛的話是騙人的。即使腐爛了,畢竟還是自己的身體。對於來自依然還活著的神經之哀號,我透過以額頭撞牆的方式壓抑了下來。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接著向一之瀨小姐道歉。

  然後,我開始執行作戰。

  ……。

  …………喀嚓。

  傳來了地下室門開啟的聲音。

  A小姐啪搭啪搭的腳步聲逐漸接近。

  腳步聲沒多久就停了下來。短暫的靜寂充滿了整間地下室。

  腳步聲慌慌張張地離開了地下室。

  我在等待,同時也始終專心傾聽。

  沒有聽到關門的聲音,地下室也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多半,已經,沒問題了。

  我緩緩地從浴缸中探出頭。

  地下室里沒有其他人。門也沒關,可以看到通往地上的樓梯。

  我用手指在口腔里亂摳,希望能藉此多少恢復一點嗅覺與味覺。

  藏身於浴缸之中的作戰,實行起來絕對不是件輕鬆的事。

  如果直接躲進去的話,我的體積就會導致一之瀨小姐的ID細胞溢出浴缸。要是白色瓷磚被一之瀨小姐的ID細胞弄髒的話,A小姐搞不好會因為氣憤而把我拖出浴缸,用泰瑟槍電爆我的神經系統。在不能把白色瓷磚弄髒的前提下,該怎麼做才能減少一之瀨小姐在浴缸之中的ID細胞……。我也想過拔掉浴缸栓,用水衝掉的方法,但是,受到藥物影響而意識朦朧的我,對於時間沒有什麼概念。要是瓷磚到時還沒乾的話,泰瑟槍。

  所以,我選擇了「將一之瀨小姐的ID細胞含在口中,接著吐進排水溝」的方法。這是綠咖哩、這是綠咖哩——過程中一直如此催眠自己。從排水溝流掉的東西,其實不只有一之瀨小姐的ID細胞而已,不過畢竟是穢物,所以就不提了。

  就是因為這樣,A小姐才沒有發覺我躲在浴缸里的事。

  A小姐多半也非常著急吧。因為,一旦我逃跑,這間地下室的存在就會公諸於世。她會忘記關門,其實也是無可厚非的。

  我在全身都還沾滿一之瀨小姐ID細胞的情況下直接走上樓梯,跑過走廊。

  來到外頭,太陽已經下山了。街燈也不多,從周圍的田地傳來蟲的叫聲。這就是埼玉縣本庄市的模樣嗎……嗯,現在的確不是對這種事點頭稱是的時候。

  遠方有條橙黃色燈光整齊排列的大馬路,貨車、自家車在上面來來去去。

  我朝著大馬路沖了出去。一之瀨小姐的ID細胞,宛如泥巴般啪沙啪沙地從我身上飛散出去。因為我也沒空穿鞋,所以在夜晚的道路上留下了一串綠色的腳印。

  總之,我需要協助,而且對方還必須是相當熟悉殭屍化的人物。之所以沒有闖入一般民宅,理由就在於此。因為有可能遭到誤殺。

  我看到了交通號誌,紅燈正在閃動。這個確實表現出目前危急情勢的紅燈,讓我認為自己受到了鼓勵,於是直接穿越十字路口,繼續趕往大馬路。

  就在這個時候,從右邊衝進路口的車把我撞飛了出去。

  雖然那輛車已經緊急煞車了,但還是沒能來得及。我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因為根本沒辦法做出受身之類的反應,所以身體各處陸續撞擊地面,在全身上下都沒有感覺的狀態下,好一陣子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一名男性慌張地走下那輛車。

  在頭燈的光線中,我昏昏沉沉地望著散落一地的綠色物體。純粹以一之瀨小姐ID細胞來說的話,量未免太多,所以其中也包含了我腐敗的肉片。因為腐敗部分很脆弱,似乎是受到衝擊後散落的樣子。

  不久之後,那些綠色的腐敗肉片陸續冒出兩顆眼睛。宛如遭到自身重量壓潰般,對我投以沒品的視線,原本是我身體一部分的那些東西——變成了俊子。

  大量的俊子一起轉身背對我,蹦蹦跳跳地逐漸遠去。

  「腦漿……我的腦漿……」

  「別擔心,那不是腦漿。」趕過來的男性正在收集我腐爛的肉片,「是其他比較不重要的部位。」

  鬆了一口氣的我,在臉頰依然貼著水泥地的狀態下,仰望著發出「可惡,有小石頭混在裡面」之類抱怨的男性。

  這人是誰啊?

  正如男性所說,我的腦漿似乎沒有流掉的樣子。面對殭屍化程度非常深刻的我,男性行動時卻看似沒有絲毫恐懼,因此讓我感到懷疑。我也想過他可能是因為剛撞到人而一時無暇想這麼多,但是,他對於我的腐敗臭也不曾表現出困惑。彷佛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殭屍,名字叫做藤堂翔一樣……。

  A小姐的同夥?

  我注意觀察男性有沒有破綻,打算趁躺在地上的時候恢復一點體力,一旦發現有機會就立刻逃跑。不過,跑得比江奈小姐還慢的我,完全沒有能夠順利逃走的把握。

  被頭燈燈光照得眯起眼睛的我,估計出了自己與車子的距離——最多也就是七公尺吧。駕駛座的車門是開著的。

  讀到這裡,相信學長你一定既緊張又興奮,懷有這類想法吧——沒問題嗎?你這傢伙不是沒有駕照嗎?要是現在突然會開車的話,到這裡為止的敘述都會變成謊話喔?拜託不要浪費我的時間好嗎?……啊,要是我搞錯的話,那就抱歉囉。

  我——在依然倒在地上的狀態下,忽然注意到了。

  把我撞飛出去的車,車牌上刻著我相當眼熟的號碼。

  沒錯,學長,這輛車——正是一直在我身邊出沒的,那輛白色轎車。

  「……你的名字是?」

  脫下一隻鞋,正把我已經腐爛的肉片放進鞋中的男性,在聽到我的質問後停下了動作。

  「我叫河合,河合進。」

  「你也是A小姐的同夥嗎?」

  「現在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了吧。」自稱叫做河合進的男性雙手一攤,「如果不快點逃離這裡的話,就會被A發現了。」

  我注視了眼前的陌生男性一陣子,然後指向他手中的鞋。

  「收集起來也沒有意義喔。」

  「……你剛才不是…………。」

  我就只是以為那是自己的腦漿而陷入混亂而已。看到我的表情之後,男性仰望天空,罵了句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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