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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你恨她,是因為我恨她?」君長夜搖搖頭,沉聲下了定論:「荒謬。」

  「荒謬?」紗縵華微微冷笑,「真是可憐,莫非你從來沒有過這種感受嗎?還是說,你的愛從來自私,必須要求旁人按照你的想法行事,而不曾考慮旁人的感受?君長夜,別再自欺欺人了,你以為你有多高尚嗎?你恨顧惜沉,希望她生不如死,難道不是因為她痴戀望舒君,而望舒君對那種她若即若離的態度,讓你覺得受到威脅了嗎?你恨她,不過是出於快要發狂的妒忌和占有欲。你甚至不如我,因為至少,我不是為了我自己,但你是!」

  她說最後一句話時,語氣已近乎歇斯底里,仿佛是扯下了最後一張含著脈脈溫情的面具。而先前縈繞二人身邊的旖旎氣氛,亦隨著這最後一層偽裝的撕去,消失殆盡。

  「承認吧,尊上,」女子深深呼出一口氣,「你天生就該是魔。你覺得望舒君高潔勝雪,覺得我骯髒卑劣,所以渴慕他,厭惡我,可實際上,你跟我,誰也不比誰乾淨到哪裡去。我們,只有我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厭惡我,就是在厭惡你自己。」

  「你說得不錯,」君長夜聲音陡然轉冷,竟然點頭:「我的確厭惡我自己,厭惡到恨不能自絕於世。紗縵華,如果可以,我情願從來都沒有去過瀟湘,也從來都沒有遇見過你。」

  「你說,情願從來都沒有遇見過我,是嗎?」她垂下眼睫,突然笑起來,笑得哀婉而淒涼:「看來尊上今日,是不打算留我了。為了一個道士,把命搭上,這樣想想,倒還真有些不甘心。不過,這樣也好。」

  她沒說為什麼這樣也好。但伴隨著這聲「也好」落地,女子慢慢跪伏在地,雙手交疊置於身前,額頭輕輕貼上手背,聲音由先前的近乎悽厲,逐漸轉向輕柔:「尊上,請讓縵華,最後再為您斟一杯酒吧。」

  說這話的過程中,她已將先前外露的情緒全數斂盡,仿佛又變回了二人初遇時,那個優雅自持的美貌少女。

  既是將死之請,紗縵華猜想,君長夜或許不會拒絕。果然,對方雖未應答,卻別開目光,重又坐回尊座之上。紗縵華知道他是默許了,便用手指輕叩了一下地面,片刻後,便有頭上生角的魔族少年推門進來。他將手中托盤放在紗縵華身邊,隨即行了一禮,又戰戰兢兢地退了出去。

  那托盤上放著一壺酒,兩隻鎏金酒杯,皆為異域風格。除此之外,旁邊還端正疊放著一件紗麗,一襲黛紫舞衣,和一整套的金黃配飾。

  像極了,當年她穿去古戰場的那身裝扮。

  紗縵華直起身子,先取過那盞酒壺,一一給兩個酒杯斟滿了酒,隨後毫不避諱地抬起手臂,在君長夜面前解下上衣,又飛快地將下裙盡數褪去。在全身只餘下一層半透輕紗後,女子伸出一根手指,放入屬於自己的那個近乎漫溢的杯麵內,輕輕蘸了幾下,而後嫵媚抬起。

  她抬手將酒液點在額頭,慢慢撫過半張臉,而後順著小巧鼻樑慢慢滑落。手指點過嫣紅朱唇,點過半露香肩,又順著輕紗下若隱若現的修長雙腿一路撫摸下去,仿佛要在這最後一刻,將獨屬於女性的妖嬈與豐盈之美,盡數展示給心儀之人看。

  紗縵華微微一笑,目光迷離而靡麗。她將那濕漉漉的手指向君長夜勾了勾,仿佛要誘人墮入深淵的海妖,輕嘆道:「以後可就沒機會了。此夜還長,尊上,就真的不想進一回溫柔鄉嗎?」

  她語中隱含期待。可待到仔細看去時,卻發覺座上黑衣男子早已閉上眼睛,只一招手,將靠近自己這邊的那隻酒杯握入手心,接著一仰頭,將杯中酒喝盡了。

  他還是不擅飲酒,只一杯下肚,眸中便有了泛著水霧的醉意。紗縵華見君長夜皺了皺眉,似乎有點迷惑,不由將先前的話重複一遍。可話音剛落,卻見男子眉目慢慢舒展開來,捏著酒杯,搖頭低喃道:「我早有故鄉了。」

  我有故鄉,不戀他鄉。

  就這麼幾個字,他卻說得很慢,很溫柔,像在念給什麼人聽一般。紗縵華怔了怔,忽然毫無徵兆地落下淚來。她驚訝地摸了摸臉,才確定這滑過面頰的滾燙是出於自己眸中。

  原來,流淚是這般滋味。

  原來,真的死心,是這般滋味。

  紗縵華閉了閉眼,忽然發狠般抓起那壺酒,往喉嚨里盡數灌了下去。她將空掉的酒壺遠遠扔到一邊,隨即將托盤上的紗麗舞衣穿上身,面紗裹好,而後迅速站起身來,一層層走下台階,站到樓閣中央。

  「我先前一直不懂,為何師父會對第一次揭開她面紗的男子,如此念念不忘。」女子眼睛紅紅的,分明是醉了,面頰亦飄上一層紅暈,如塗了上好的胭脂,「直到那日,在春水城中……

  我的面紗被你親手揭下時。」

  說到這,她仿佛再也說不下去,索性不再開口,而是開始扭動腰肢,胡亂地舞動起來。她自小隨顧惜沉修行,舞技早已爐火純青,就這麼毫無章法地隨心而動,便已是時而似靈雀搖,時而如狂蛇舞,但無論何種姿態,皆美得奪人心魄。

  君長夜抬手撐著額頭,靠在上面醒了會酒,片刻後搖了搖頭。待神智徹底清醒過來,就看到紗縵華正在下方舞得陶醉。他忽然想起當年在燕王宮,她與那個叫恨姝的古越公主斗舞時,身著彩衣飄帶,猶如從壁畫上走下來的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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