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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剎羅自幽冥帶來的萬骨枯陣法雖然已經破了,結陣時凝結的森森鬼氣卻還沒完全散去,即便到了此時此刻,仍盤踞在萬頃荷塘上方,像一片分隔天地的灰濛水膜。哪怕遠遠看著,都覺得壓抑非常。

  更遑論身在其中。

  從帝都到西洲,本不需要那麼久。月清塵暗想,或許是因為蕭紫垣此刻已經透過三世鏡,看到自己身為龍太子九赭的前世了。

  所以才無暇他顧。

  三世鏡來自九重天, 絕非世間類似凡品可相比擬。在從那面鏡子中獲取記憶的過程中,人的識海會完全浸入其中,隨前世情緒的波動而波動。它比最真實的夢境還要真實,甚至會讓沉浸其中的人覺得, 此身即是彼身。

  而九赭一生中, 經歷過刻骨的愛恨和生離死別,最終魂散誅神台, 隕落時, 心中必定滿是不甘和怨恨。蕭紫垣一時間難以從中抽離, 也並非不可理解。

  只是,希望他不要因此被九赭的感情吞噬,迷失本性。

  月清塵的心沉了下來。他覺得自己當初輕易將三世鏡交給蕭紫垣,實在太過草率。奈何現在後悔, 為時已晚。他自半空中落下去,沒有避開因鬼氣凝結而落下的濛濛細雨,發現自己要找的人, 正圍聚在荷塘中央的慕氏家祠旁。

  經歷了先前剎羅與冷北梟的一番打鬥,整座家祠已被毀了十之七八,塘心島上儘是斷壁殘垣,隨處丟著殘破磨損的牌位。月清塵避開地上牌位,邁過廢墟,向扶牆而立的碧裙女子走去。待走近了,才發現她在掩面而泣。

  葉知秋半跪在廢墟中央,懷中抱著剎羅,手掌則停在女孩頭頂上方一寸半處,似乎在給她渡靈。察覺到月清塵看過來,他便將女孩千瘡百孔的身體小心平放在地上,沖月清塵輕輕搖了搖頭。

  剎羅不是人族,還是鬼族形態中極為特殊的一種,尋常醫修的手段對她無用。葉知秋雖不是醫修,卻擅於修補魂體,連他都說沒救了,那便是大羅神仙來了,也無力回天。

  「師兄,」寧遠湄胡亂摸了把臉,低低叫了一聲,就迅速低下頭,道:「我救不了她。師兄,你說…我怎麼這麼沒用?」

  她沒有看月清塵,聲音里有強自作出的鎮定。可月清塵覺得,在低垂眼睫刻意營造的陰影里,她的眼淚,好像就沒停過。

  月清塵並不擅長安慰別人,特別是在這種明知無望的時刻,說什麼都顯得蒼白無力。可他知道,他必須得說點什麼。

  許是冰靈根的通病,讓月清塵已經不能很輕易地將他人的悲歡代入己身。可想一想,他其實也剛經歷了一場險些失去至親的悲慟。

  「生老病死,命數也,無可奈何,才是常情。」月清塵開了口,見寧遠湄於恍惚中抬起頭,他才接著道:「可你知道,我不信命,我知道你也一樣。但若我是你,或許我現在會想一想,她想要什麼。她是想活,還是有什麼比活下去更重要的心愿尚未了結。」

  螺兒還有什麼未了的心愿?

  寧遠湄咬住下唇,仿佛在竭力克制什麼,卻還是失敗了。她終於仰頭直視著月清塵眸色淺淡的雙目,語氣有一絲冷:

  「如果現在是師父躺在這,你也會抱有同樣的想法嗎?」

  話一出口寧遠湄便後悔了,她早知道,蘇師父的隕落是對方心中碰不得的傷。

  月清塵沒有移開視線,於是將女子滿眸漲溢的秋水看了個分明,也將其中潛藏的慌張和愧疚看了個分明。

  她這問題問錯了,月清塵心裡忽而冒出這樣的念頭,或許她應該問,如果現在是君長夜毫無生氣地躺在這,他也會抱有同樣的想法嗎?

  會嗎?

  他們一動不動,自以為對視了許久,其實也不過須臾光景。月清塵率先移開目光,他低下頭,才發現自己的手掌正緊緊按在心口上。

  剛才有一瞬間,他仿佛再度墜回了那片極樂海底。

  月清塵不動聲色地放下手,上前一步,轉而抬袖替寧遠湄拭淨了臉上肆意流淌的清淚。

  「她從小最喜歡你,是不是?」月清塵低聲道,「小湄,我猜這種時候,你妹妹應該最想你陪在身邊。」

  「抱歉,師兄,抱歉,原諒我。」寧遠湄抬手抵在額間,自厭情緒像開了閘,爭先恐後地從身體裡冒出來。她忽然哽咽到不能自已:「為什麼,為什麼我好不容易失而復得,卻立刻又要再次失去她?」

  女子形容憔悴,再不復往昔神采飛揚的模樣。從初見開始,寧遠湄給月清塵留下的印象,從來是沉靜而堅定。她平素話也不多,最愛待在懸壺峰的藥園子裡侍弄花草,可每當他遇到麻煩的時候,寧遠湄總是會第一時間出現他的身邊。她甚至什麼都不用多說,什麼都不用多做,只要站在那裡,微笑著握住你的手,就自成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

  月清塵曾以為寧遠湄不是愛哭的人,可近日以來,她的淚,好像就沒停過。

  於是他狀似無意般,另起了一個話題:

  「我聽季棣棠說,你在他那給君長夜求了一個法子,是關於什麼的,方便告訴我嗎?」

  「季棣棠怎麼什麼都往外說?」寧遠湄揉揉眼睛,勉強笑了一下,「不行,那是我跟君長夜的秘密,不能說給師兄你聽。放心吧,如果他把我的話聽進心裡,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來纏著你了。」

  月清塵蹙了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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