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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姐。」吉貞仔細地辨認,也沒有從這個氣韻柔媚的貴婦臉上找到絲毫少女時的痕跡,回憶湧現的瞬間所生出的一絲親近也消失了,她斂裙對澄城公主施禮。

  「蟬娘長大了。」澄城公主微笑著凝視吉貞,她親昵而熟稔地伸出手,在吉貞臉頰上撫了撫,說:「我去突厥那年,你才十二歲。」

  澄城公主及笄那年遠嫁突厥,次年西突厥內亂,可汗橫死,她被迫下嫁沙陀首領,後又輾轉委身朱邪誠義。元龍九年初,禁軍克復京都,朱邪誠義伏誅,澄城公主被接回關內,賜住京畿。

  從回京至今一年有餘,澄城公主沒有進宮謝過恩。她對皇帝和太后應該是怨恨的,雖然沒有顯露在臉上。吉貞對澄城公主是戒備的,而澄城公主手中牽的女孩兒上來行禮,叫「姨母」時,她不禁多看了幾眼。

  這是一個六七歲的孩子,生的一雙清澈而畏怯的眼睛。吉貞猜測她的生父應該是沙陀酋長。對這個命途多舛的孩子,她硬不起心腸,彎腰理了一下她的額發,柔聲說:「好孩子。」

  澄城公主的宴席,來的全是京畿的臣婦們,大多數吉貞都素未謀面,有些是宮宴上見過的命婦,見著吉貞,都要上來拜見。澄城公主看著這些婦人們依次趨前施禮,對吉貞道:「怪不得今天來的人這麼多,原來都是風聞清原公主要駕臨,特地借了我的地方來謁見你的。我之前幾番邀請,你還不來?」

  吉貞在澄城公主下首落座,微笑道:「我在玉京宮修道,為先母乞冥福,本不宜拋頭露面,阿姐不知道嗎?」

  澄城公主的生母只是先帝一個不受寵的才人,她對順德皇后羅氏是積年的厭惡,聞言也只是一哂。瞥眼吉貞的白衫青裙,她搖頭道:「蟬娘,女人的青春才幾年?你不知珍惜,以後要後悔的。」

  「阿姐何出此言?你才比我長三歲,不正是青春鼎盛?」

  「我?」澄城公主「哈」一聲,自嘲地笑道:「我一顆心,大概要比你蒼老三十歲了。」

  她不喜歡提起那些在關外的日子,未及吉貞開口,便命人開席。席間的奏樂,威武豪邁,頗有塞外雄風,連座下起舞的伶人,還有席間侍酒的奴僕,都是年輕健壯的異族男子,赤膊穿著半臂,窘得桃符眼睛都不知道往哪裡擺,在後面不斷地扯吉貞的裙子,咬耳朵道:「殿下,奴想去外頭,在這裡要羞死了。」

  吉貞比她鎮定,斥責一聲:「不許走。」側首對桃符低聲道:「你看座中這些婦人們,看得不都興致勃勃?」

  桃符嘀咕道:「說是來見殿下的,我看其實都是來看男人的……」

  澄城公主餘光掃過這一對交頭接耳的主僕,嬌笑一聲,她問吉貞:「蟬娘,這些健仆們,你可有看得上眼的?送你幾名,既能看家護院,又能慰藉床榻上的寂寞,你反正不在宮裡了,為什麼不過得恣意一點?」

  桃符「啊」地發出一聲驚呼,連案頭的酒盞都打翻了,她通紅著臉,把腦袋深深埋在胸前。

  吉貞嗔一聲蠢東西,她泰然自若地看向澄城公主,「這都是突厥人,我不像阿姐通曉突厥話,和他們也只能雞同鴨講,如何慰藉寂寞?」

  「也是。」澄城公主垂首看著金盞中搖曳的酒液,她莞爾,「其實你不必嫌棄他們。這些孩子都是因為戰亂流落關內,無父無母,無處可以投靠,我給他們一個容身之地而已。關內諸侯萬戶,除了我,誰不對突厥人深惡痛絕?」恰有一名英俊的突厥奴隸來奉酒,他才舞了半晌,手臂上汗光淋漓,澄城公主的滿臉悽惶頓時化作春情蕩漾,扯著突厥人的胳膊要與他竊竊私語,待對方被推開時,澄城公主綾裙已經滿是汗漬和褶皺。

  她沾了酒意,越發豪放,一杯接一杯,不慎被酒液嗆得連笑帶咳,臉頰紅得厲害。小女兒跑進來,用突厥話喊了幾聲,得不到回應,被乳母抱走了。

  澄城公主在身側咯咯笑,用突厥話打情罵俏,吉貞孤身靜坐,垂眸看向座下,之前還謹守禮儀的貴婦人們都拋卻了矜持,忘記了身份,不是彼此高聲說笑,論人是非,便是和突厥奴隸們推杯換盞,眉目傳情。

  她默然坐了一陣,對桃符道:「去看看武威郡王在外頭幹什麼。」

  桃符如獲大赦,跳起來道:「是。」

  婁氏一直在座中留意吉貞的動靜,見她意興闌珊,似有離席之意,她不失時機地起身,對吉貞道:「殿下和妾一樣,也是覺得這些突厥人太粗俗了吧?」

  吉貞沒有承認,「夫人覺得他們粗俗,怎麼還要來?」

  「妾的確是來拜見殿下的。」婁氏露出一臉世故的、奉承的笑意,她對身後的奴婢吩咐:「去叫他進來。」那人大概就在廳堂外等著,婢女只在門口招了招手,便有名十四五歲的少年,垂首走了進來。

  「學生婁煥之,見過殿下。」少年伏地行禮,仍舊沒有抬頭。

  吉貞不動聲色,只問婁氏,「夫人,這是什麼人?」

  婁氏道:「此乃犬子。妾去玉京宮,見殿下侍衛寥寥幾人,十分清寂,特地同太守商議,願意將犬子送至玉京宮侍奉殿下。」婁氏一臉為人父母的慈愛,「妾家裡這個孩子,生性柔弱,妾想讓他去和戴小郎君作伴,興許日子長了,能學的戴小郎君那樣英姿颯爽。」

  吉貞頓時覺得這名婁氏面目可憎。她要刻薄婁氏,說話也不再委婉,「這位小郎君和夫人生的不像,是婢妾所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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