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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泌接了刀,命左右請耶律去驛館歇息。

  耶律離開後,溫泌丟開刀鞘, 用指腹試了試鋒利的刀刃,寶石的光澤倒映在他深黑的眸中。

  「這個人長袖善舞, 很會投其所好。」楊寂仍在盯著耶律去的方向琢磨, 「他這趟來晉陽,送了不少重禮出去,連我都收到了一車好皮子和藥材。」

  「是個有野心的人。」

  「選他做漠北都督, 是不是養虎為患?」楊寂道。

  「巴雅太懦弱,她做這個夷離堇,總會有引人覬覦,不是耶律也有別人。」最好的法子是他一直做漠北都督,可溫泌近來心思都在晉陽,對漠北這一攤事有些避猶不及。收起刀,他抬眸看見楊寂那副瞻前顧後的神情,笑道:「你不是鰥夫嗎?不如你去做這個漠北都督?」

  楊寂嚇得忙搖手,「我是漢人,那些契丹人不會服我的。」

  「有大巫在,耶律占不了巴雅太多便宜。」溫泌原本對大巫是有些崇敬的,現在一提起他,臉色便發沉,「禍害遺千年……我看他快成精了,還有許多年好活呢。」

  翌日,溫泌在外朝開席,宴請耶律。席上,耶律與群臣觥籌交錯,十分融洽,他漢話說得又好,若不是那副髡髮虬髯的打扮著實驚悚,簡直要成了宴席上最受歡迎的人。溫泌以皇帝名義,當場賜他旗鼓,這是許他契丹首領的含義,耶律驚喜交加,堅持要去皇帝面前下跪謝恩。

  溫泌遂吩咐左右,「去請陛下來。」

  內侍來請時,皇帝正在酣睡,被吵醒後,淚水漣漣,對姑母格外依戀,攬著她的脖子不肯鬆手,吉貞不得已,親自抱了皇帝來席上。耶律乍見這不到兩歲的小皇帝,登時滿臉憧憬地迎上來,要去親吻他的小腳。

  吉貞情不自禁退了一步,眉頭微皺。

  耶律煞有介事,大聲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臉上還掛著淚珠,把腦袋又往吉貞懷裡埋了埋。

  溫泌一看到姑侄二人,臉上湧起不加掩飾的笑容,將皇帝從吉貞手中接過來,他將殿上舞步雄健的武士指給皇帝看,皇帝被融鍾羯鼓發出的雄壯曲音吸引,揉著眼睛在溫泌膝頭坐起身來。

  楊寂低頭盯著酒杯,一臉難以名狀的糾結。

  自遷都晉陽後,宮內外關於武威郡王和清原公主便流言四起,這兩個人當眾一起出現,不知要引來多少曖昧的目光,溫泌是半點沒有放在心上,該說他是坦蕩呢,還是放肆?

  楊寂使個眼色,旁邊的乳母將皇帝接了過去。吉貞待要起身離席,溫泌在桌下將她的袖子輕輕一扯,笑道:「別急。」轉而對楊寂道:「既然是宴客,耶律已經在了,怎麼不請另外一位貴客來?」

  楊寂和溫泌眼神一對,瞬間醒悟過來,對內侍道:「請徐舍人來。」

  吉貞聽到這句,臉上如桃花瓣的淡淡色澤消逝,雪白透明的面孔看向溫泌,溫泌神色如常,手在桌下按著吉貞的衣袖不放,隨著鼓樂暫停,兩人沉默中,徐采被內侍請到了殿上。

  他在牢中只呆了一夜,袍服尚算潔淨,神態亦很鎮定,反倒是座上不少自京畿北上的降臣,見著淪為階下囚的徐采,有些不大自在。酒停了,喧鬧聲也歇了,徐采沒有抬眼,不緊不慢地對溫泌的方向施禮,「郡王有何貴幹?」

  溫泌含笑看著他,「在座一些同僚們剛才聽著融鍾羯鼓,似乎頗有些不屑,大概是聽慣了京都雅樂。我素問徐舍人精通箜篌,不知道能否演奏一曲,以慰藉在座諸位的思鄉之情啊?」

  在座眾人悚然一驚,紛紛放下酒盞,稱道:晉陽極好,不思念京都。

  七嘴八舌的逢迎聲中,徐采幾番想張口,都被阻了回去。他這幾日心灰意冷,時常心中懨懨,暗道:又何必為了面子逞強?遂點頭,這一抬眸,視線正和溫泌身側的吉貞撞個正著,徐采一怔,半晌才想起應承,「遵照郡王鈞旨。」

  再無言語,徐采走到殿側。樂伎已經將箜篌移來,他掀袍,席地而坐,盯著自己的雙手,心思無定地飄搖了片刻,才對溫泌道:「天氣嚴寒,在下手有些凍僵了,郡王稍等。」

  溫泌眼角一瞟內侍,「篩一大盞酒給徐舍人。」

  「多謝。」徐采自內侍手中接過酒盞。酒是溫過的,金盞亦有些發燙,他僵硬的十指頓時感到一陣暖意,四肢略覺舒展。他伸出手,頓了頓,「郡王曾在京都為陛下和太后做過破陣舞,在下就彈破陣樂吧。郡王若還有興致,可下場一舞。」

  「不必了。」溫泌並沒有被他激怒,微笑道:「我粗手粗腳,跳得不好,還是在這裡欣賞你的技藝吧。」

  箜篌的樂音如淙淙流水,本不適合做此威武豪狀的曲調,徐采亦只善吟詩作對、舞文弄墨。琴弦驟然震動,眾人不覺微驚,錚鳴高亢,仿佛長鳴的號角中有萬馬奔騰而來,又漸至嘈雜,似乎兵戈與鎧甲相撞,弦音越來越急切,揪得人心越來越緊,激越昂揚到極致,眾人不禁屏息,欲拒還應,待到最凌厲尖銳的那一聲,忍不住爆發出一聲「好」,徐采垂手之時,弦音的餘韻仍舊震得杯中酒液微微顫動。

  席上眾人唏噓,有的念及國破家亡,面含悲戚,有的深恐溫泌怪罪,惶惶不安。溫泌垂眸沉思了片刻,忽而對下首的中書侍郎賀朝章道:「賀侍郎,徐舍人的破陣樂好不好?」

  賀朝章冷不丁被點名,忐忑地答道:「徐舍人的技藝,自然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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