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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昨晚,她跪在我面前,哭成個淚人,求我相信她。」

  十年前,梁母信了陳媽的話。說這老房子保不齊有髒東西,衝撞了孩子。

  她們才匆匆搬離崇德巷。

  十年了,圓圓自打那以後,從未再接觸那老房子,她依舊沒好。

  昨天晚上,她雖說哭得泣不成聲,頭緒卻清明極了,她說找到那個叫她生夢的人了。

  「郁雲,你說我該信圓圓嗎?」

  「生夢的人?」章郁雲手裡的茶依舊穩穩噹噹地,只是端得有些累了,他不得不擱下來,「您的意思是……」

  老太太鮮少見章郁雲這般,面上依舊雲淡風輕,這是他們章家經年教養出來的質素。也是他多年浸淫在生意場上必須有的偽裝。

  可是薑還是老的辣,老太太看出來了,看出郁雲失神了,甚者,他有點慌。

  「圓圓也許不是精神失常。她只是記得另一個人,記得某一世給她怨憎會的人。」

  「她十二歲背臨文徵明的小楷書,那時我雖然送她去練軟筆,但沒人教過她,她能背臨地和字帖上起碼九成神似。落款卻不是她自己的名字。」

  那字帖最後被老太太燒了。落款至今記得,歧臣。

  圓圓當時的話是:他臨得更像,二叔的小楷、瘦金都是商圈裡出了名的。

  交談至此,老太太兀自笑一聲,形容絲毫不晦澀,相反很解脫。

  她說,於你們,也許荒唐荒誕極了。但是我願意信了,信我們圓圓其實根底里什麼都沒有,她只是被虛妄的東西羈絆住了。

  「這件事,對於臨了黃土到脖頸的我來說,當真是個解脫,乃至贖罪。所有人都可以不信我們姑娘,我願意信,她即便因為這樁不同常人的羈絆,終身難被世人理解,甚至嫁不到如意的人。她都可以自己活下去了。只要她願意放下心結。」

  梁老太太從來不是個迂腐的人。她也不認為女人非得嫁人生子才是人生達成,她唯一的希望,只是她的圓圓能好好地活著。

  經遭一番,老太太說,她多了好些底氣了。不再考量,要不要偷偷留些體己給圓圓,不再琢磨她要是哪天橫下來,家裡那頭不待見圓圓,圓圓該何去何從,原先她當圓圓是有病的呀,實難獨立出去的。

  現下,她放心了。哪怕將來那一日,圓圓分不到一分錢,憑她自己,獨立地活著,一日三餐認真勞作,就夠了。

  姓不姓梁,也就不重要了。

  「我先生和你爺爺是微時就相識的情誼。章仲英並不是白手起家,他原本就是個富貴公子哥,只是在他手裡,章家真正顯赫了起來。」

  「從前還和他來往、聚首。到底人言可畏,其實說句叫你們晚輩發笑的話,他年輕風流倜儻時,我都未必瞧得上他,老都老了,各自背著個未亡人的身份,何必把清渾成濁。」

  但就是因為圓圓,沈韻之才人在屋檐下,朝章仲英低了回頭。

  圓圓的工作是小事,大抵,沈韻之只是想不駁他一回。也希望,他念著多年的相識情誼,將來

  能搭把手圓圓。

  就是這一寸私心害了人。

  把圓圓卷進了兒女情長里去。

  「我骨子裡信門當戶對的感情婚姻更長遠。所以昨晚知道圓圓和你的事,我下意識是不答應的,即便圓圓說你就是她解夢人,我也看不好你們。」

  「所以,不消你爺爺來駁我面子,我今兒個先回絕了你,大家落得乾淨。」

  章郁雲良久不言。

  再張口時,難得地示弱口吻,「您這話顯然還是有先入為主的情緒。」

  「郁雲,難道我不該氣嗎?」

  「是,該氣。」

  「你大我們圓圓這麼多,她浮躁無知我都認,可你呢,你章先生如何?」老太太到底言重了。

  老太太的意思是,你章郁雲大可以把圓圓的情誼丟開去。並不是什麼難事。

  眼下分明圓圓的心事後,章郁雲更有丟開手的理由,「因為,說到底,圓圓還是妄有了。她擅自把你和前塵往事對上號了。」

  「郁雲,你最好理清這一點。無論你信不信圓圓,她可能上心的都不是你章郁雲本人!」進不如退,有時候退一步,更能弄清楚自己要什麼。

  章郁雲是個玲瓏人。他聞言,輕淺地笑一笑,「您在激我。」

  他勸老太太,沒必要。因為他早已過了被人左右兩句就能跳腳的年紀了。

  很好。老太太難得地稱讚郁雲,她說,你這樣的性子,正好是圓圓欠濟的。

  那她要郁雲句實話:

  你信圓圓的話嗎?信,那麼我就把她託付給你;

  不信,今兒個出了我這房門,就請不要招惹我的孩子。

  她再不濟,我想圓圓多活幾年命。

  信不信,我要親口和圓圓談過,再給您答案。章郁雲出去前,如是說。

  *

  烏咚咚地門後,門樓再往裡去,天井裡清凌凌的一地月色。

  章郁雲轉身,朝門樓外台階下的梁京吩咐道,「圓圓,過來。」

  梁京站在不遠處,惶惶地搖頭。

  章郁雲出老太太書房前,最後,裡面坐著的人再喊了他一句,「郁雲,有件事,多年前我沒有告訴你……」

  圓圓落水那次,就是去追你去了。

  她的命險些因你丟,好在你給她撿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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