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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去。」

  「她已經死了……」

  立時,慕筠笙手裡的茶盞就落地開了花,揚聲喊外面守夜的慶元,「送姐姐回去。」他還像幼時那般喚她,但眉眼裡絲毫的關懷與情.欲影子都沒有。

  冷冰冰、空落落的,仿佛是個全無人事的匣子一般。

  從那周椅桐輕生去了之後,他們的這位爺一直這樣,公中族裡的生計事務他沒有怠慢,怠慢的唯獨人心。

  老太太那裡他日常晨昏問安,楚言那頭初一十五的也都歇在一起。

  但宅子裡靜得叫人發慌,因為主子沒聲響,捎帶著下人也靜聲斂氣。

  *

  姑娘出事那晚,莫不是慶元護主,慕筠笙一身酒氣,他能妄動地跟了去了,藏書樓的楹廊上奴才丫鬟撲了一地,求二爺千萬保重自己。

  樓下那灘血泊里,慕筠笙自始至終都未靠近,連同著姑娘的入殮、下葬,他全無親自操持。

  一人閉在書齋里三日,姑娘下葬那天,二爺去公中談事,打那以後,大半年他始終這樣。

  萬事過目操持,也萬事筆筆不上心。

  老太太見老二有意疏遠著訾家楚言和寶函那丫頭,就主張給他再納個妾,也沖沖這家裡漫天的晦氣,許是這『晦氣』二字叫母子聲張了,或許老早之前就聲張了。

  慕筠笙對於母親這樣的編排,無可無不可。他由著她們去,但是算計人心,或者折磨人心,也不是只有她們這些在後院裡磨時光的女人會。

  新姨娘進門整整兩個月,依舊完璧狀,這成了宅子裡最新鮮的笑話。二爺有時也歇在這院裡,但聽說那新姨娘軟弱,爺不要她侍候,她也不敢貿然上前,夜夜分床而臥。

  就這麼個軟脾氣的人,也有一味托大拿譜的時候。某日,慶元跪到二爺跟前,求二爺救救金陵。

  金陵原喚小寒,是二爺身邊的粗使丫頭。當初椅桐進宅子的時候,一眼相中了小寒,這才撥去了給姑娘用。金陵和慶元打小的情意,二人各自待主子也是忠貞無二話。

  椅桐去了之後,金陵歸到宅子公中,慕筠笙怕見舊人,這丫頭的事務也一味由楚言說了算。慶元今日急匆匆來求情,緣由只是金陵去給新姨娘送月錢的時候,不知怎地得罪了姨娘,吃了姨娘好幾個耳刮子。

  二爺回府後,在新姨娘的房裡,招來了金陵,後者跪著看二位主子用完晚膳。

  慕筠笙勸丫頭別不服氣。打就打了,她是主子,你是奴婢,這世道就是這麼個道理。錯就錯在你托生錯了,不然她怎就那麼一心地不想活了呢。

  金陵伏地磕頭,聽到二爺口裡這句,怏怏地哭了起來,「二爺,我們姑娘心裡全一個您,可您不信她,不信她……她聽說您病在瓜洲渡,急得恨不能夜裡去奔赴您。在菩薩面許的願也是拿自己的命抵您的……她說她浮萍一根不足惜,二叔有一大家子有多少戶人家的生計要擔待。」

  金陵左右不想留了,饒是慶元怒喝她,她也一門心思衝撞二爺一回,「姑娘是命苦。她最大的苦,是自己身不由己,還要再去愛一個身不由己的人。」

  *

  金陵沒被叉出去,也沒被發賣掉。

  反倒是因禍得福,留在了慕筠笙身邊伺候。宅子裡傳得很難聽,說金陵那丫頭背主勾引主君的有;說二爺忘不掉舊人,從金陵身上惦念周姑娘影子的也有。

  什麼樣的主子教出什麼樣的奴僕。慕筠笙點評她們主僕倆。

  因為金陵聽到了這些腌臢話,即刻就求二爺處置了她,或賣或死,我反正不想受任何冤枉氣。更不願意連累我們姑娘的清白。

  「你想出去?」

  「姑娘不在了,出不出去,又沒多少打緊了。倒是姑娘,她從前每回聽二爺下揚州,都很想去,想去詩里的瓜洲渡瞧一瞧。」

  椅桐的阿娘祖籍在揚州。

  「圓圓說過,你祖籍在金陵。」這才有了金陵這名字。

  金陵乖順地跪地,頷首,「因為姑娘不知道自己打哪兒來,就尤為地在意這些,給我改這名的時候,也是要我別忘了自己的故鄉。」

  「唔。」慕筠笙聽後良久,抬手示意金陵去罷,他獨自坐在書案前,提筆蘸墨。

  金陵臨去前,看到二爺一筆一划在寫那首《題金陵渡》,筆鋒很俊秀,更肖似姑娘的筆跡。

  姑娘從前為了學二叔的小楷,偷偷下足了工夫。

  到如今,他反過來臨她。

  *

  來年三月,慕筠笙再下揚州。出發前,他頭一回破例身邊要帶女眷,就是金陵。

  闔家已然默許了這沒名分的新姨娘身份,連同著慶元也跟著喪眉耷眼的。

  打點行李箱籠的這一晚,慕筠笙把慶元、金陵叫進書齋的耳房裡,開一樟木小匣子給他們過目:

  其中有幾畝田契和一處民巷的地契,再有二人的賣身契並一些體己銀兩。

  二爺知會他們,此番悄悄地隨我去,去到就不必回來了。

  「這些不為別的,為你們二人這些年忠心為主。再一則,金陵是椅桐的人,她的人,她說過,我發難了,她會恨我生生世世。同你們,我難得說句窩囊話,我只能到她不愛我為止,哪怕生生世世。恨我的話,我該如何自處呢。」

  「都去罷,當為椅桐活,也為我活。」

  「金陵我打算收作義女。歸到我和椅桐的名下,今後你們在揚州那裡有任何困頓,都可以給我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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