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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他和觀潮待人處事,還不似如今這般粗暴,只要不是自己打心底嫌棄的人,都能以禮相待。

  那時候,他們還只是十六歲的少年郎,經歷過生死之間的千鈞一髮,心卻不曾因人情世故留下不可釋懷的殤痛。

  老國公爺病故之後,觀潮的性情有了顯著的變化:奪情掛帥出征期間,每日除了排兵布陣、軍務、衝鋒陷陣,恨不得一個字都不說,稍有空閒,只願意獨自坐著,獨自飲酒。

  弟兄們出盡法寶地惹他生氣、逗他笑。

  他們還沒累,觀潮先看累了,說,我就想獨自待一會兒,想想我們家老爺子,這都不行?

  他們聽了,都心酸得不行。

  到觀潮能夠談起喪父之痛的時候,已經回到帝京,處事變得格外跋扈,一次跟他喝酒時說,老爺子在世的時候,不少次,那是真恨得牙根兒痒痒;可他走了之後,想到的就全是他的好,抓心撓肝地疼,疼完了,心空了一塊兒。

  那是他能夠理解卻不能感同身受的傷痛。

  觀潮與老國公爺之間的情分,必然是複雜至極。

  他以為,沒有什麼傷痛,能勝過親人消亡,沒有哪種感情,能複雜得過孟家父子的情分。

  卻原來,不是那樣的。

  讓一個不懼生死的男人疼到有苦不能說、只能長久沉默隱忍、再一步步對情緒失去控制的,還有男女之情。

  觀潮一度到了債多了不愁的地步,如今也已熬出了頭。

  他呢?

  他有時會懷疑,自己餘生都要置身在情愛的修羅場,沒人超度,不得救贖。

  匆匆的腳步聲打斷原沖思緒,他蹙眉,聽出是長興。

  長興沒通稟就走進門來。

  原沖蹙眉,剛要發作,長興已急聲說明原委。

  原沖聽完,全然僵住,似是血液都凝固了。過了好一會兒,他神色恍惚地問:「你說什麼?孩子?」

  「是!」長興用力點頭,「長安已經將宅子裡的人看管起來,您要不要過去看看?」

  原沖面色越來越蒼白,額角的青筋跳了起來,語氣卻輕飄飄的,「把人送到什剎海的別院。」

  .

  別院中,長安見到眼神暴躁的原沖,匆匆走上前去,「您先別動怒,那孩子……」他湊近些,低語兩句。

  原沖身形一僵,繼而步履如風地走過垂花門,「帶我去看。」

  長安稱是,緊走幾步,帶他去往內宅。

  原沖走進燈火通明的正房廳堂,在羅漢床上落座,又站起身來,困獸一般來回踱步,片刻後,又回身落座。

  抱著奶娘的南哥兒、李之澄隨著長安進門來。

  原沖視線近乎急切地落在南哥兒的小臉兒上。

  已經很晚了,這孩子卻還沒睡,且精氣神兒十足,懷裡抱著一個小老虎布偶,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好奇地環顧室內。

  那眉宇……

  原沖先是全然窒息了,隨即,一顆心狂跳起來。

  有那麼一刻,他想起身,動不得。他試圖抬手,要借扶手起身,手指卻輕輕抽搐著。

  南哥兒已經看到神色有異的他,卻不害怕,困惑地眨了眨眼睛,轉頭問李之澄:「娘親,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

  李之澄牽出溫柔的笑容,避重就輕,「來……看看景致。這裡好麼?」

  南哥兒胖嘟嘟的小手無意識地撫著布偶,「嗯……要到明天才知道。天黑著,看不清楚。」

  短短時間之內,原沖用盡所有力氣克制著,終於讓自己恢復平靜。他起身,步調平緩地走向南哥兒,輕咳一聲,順著母子兩個的話題,聲音沙啞地道:「明日帶你看看這裡的景致,好麼?」

  南哥兒看向他,又扭頭看了看李之澄,抿著小嘴兒笑了笑,不答話。

  長安示意奶娘放下南哥兒。他不知道南哥兒會不會願意讓五老爺抱,卻是篤定,五老爺一定想離孩子近一些,再近一些。

  此刻,原沖眼中只有南哥兒,言語是在僅存的理智控制下說出的:「怎麼不說話?不願意?」

  南哥兒站在地上,仰著小臉兒看他,「你是誰啊?」

  原沖俯身,雙手迅速而用力地交握一下,以此阻止手指近乎痙攣般的顫抖。他笑著,伸出手臂,把那小人兒抱起來。

  笑,在這一刻,倒是最容易的事。

  「先給我抱抱,我就告訴你。」他語氣里有著自己不曾意識到的輕柔。

  身形落入陌生男子的懷抱,讓南哥兒下意識地掙了掙,隨後,就近距離地,認真地打量原沖。

  原沖的手,撫上南哥兒的小臉兒,又握住他白嫩的手。

  小小的手、小小的身子,小小的面容,眉宇與他酷似。

  這是他的孩子。不需詢問任何人。

  比起他在這年齡段的侄子侄女,他的孩子瘦了些;比起他的侄子侄女,他的孩子的穿戴太過尋常。

  頸間沒有戴鑲赤金或純銀的長命鎖;手腕上沒有鑲嵌著寶石的小金鐲;衣料是很廉價的綢緞;腳上穿的是沒有一絲花哨的圓口鞋。

  他的孩子……穿戴一如尋常百姓家中的孩子。

  他的心,狠狠的,一抽一抽的疼著。

  他費力地吞咽一下,問:「你叫什麼名字?」

  南哥兒卻笑嘻嘻地說:「你還沒告訴我,你是誰。」

  「原沖。我是——」原沖哽了哽,「我是原沖。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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