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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日,靖王聯合三名官員,齊齊彈劾太傅長兄意圖謀反的摺子送到了龍書案前。

  皇帝大驚,「四叔,這廝是在唱哪一出啊?」

  孟觀潮只是道:「我沒想到,也不想徇私,照章程辦就是了。」

  「……哦。」皇帝遲疑地道,「真追究的話,結果不好可怎麼辦?」

  「若是罪有應得,誰也沒法子。遲早會發生的事,不如早一些。查吧。」

  皇帝覺得,自己的腦子真的不夠用了。有很多疑問,卻又說不分明。遇到這種情況,他一概放棄思考,遵循太傅的意思。這次亦然。由此,小手一揮,吩咐下去:「著錦衣衛徹查孟觀樓一案。」略頓一頓,忙又補充,「千萬拿捏好分寸。」

  太傅的手足,若真是奸佞之輩,太傅自會循例處置,若是靖王污衊,那就又是一個情形。不管怎麼著,太傅的手足,都不該在定罪前受沒必要的委屈。

  .

  慈寧宮花園中的一所小院,是周千珩的居處。顧鶴安排了四名人手,輪班照顧,所謂照顧的主要職責之一,是防著這人自盡。

  這日午後,太后前去看他。

  終究是不甘,終究要再一次確認。

  周千珩躺在臨窗的大炕上,身上蓋著錦被。

  室內收拾得很乾淨,空氣中有淡淡香氣。

  目前而言,宮人照顧得很周到,是因為知道,還不到蹂/躪他的時候。

  太后走進門內,靜靜審視著他。

  他面容乾淨,髮髻整齊,只是面色慘白,眼神空洞。

  是她熟悉的那個人,又分明不是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事?」太后出聲道,「跟我說說她吧。」

  周千珩不看她,過了許久,見她很耐心地等著,分明是不等到答案便不離開,才出聲道:「由來已久,說不清楚。很確定的是,這些年,無法去看別人。」

  太后道:「我曾數次藉故去李府見你,你從未推脫。」

  「那時年少,幼稚得很,想利用這種事,引起她的注意罷了。」周千珩自嘲地笑了笑,抬眼望著上方,「可她根本不在意,忙著學這學那。從沒見過那麼好學的女孩子,在街頭遇見變戲法的,也能興致勃勃地看上大半晌。她小時候,很活潑的,從十二三歲起,才變得喜怒不形於色,對誰都是淡淡的。」

  這樣說的時候,他的語氣柔和,神色柔軟。提起心裡的人,想到心裡的倩影,就算身陷囹圄,也是愉悅的。

  而這也是怎麼樣的人都做不得假的。

  又一次的,太后想殺了他,轉念一想,便惡毒地笑了,「好,得遇你這般的痴情種,我當真是開了眼界。日後,你只管在這深宮之中追憶她。但是,奉勸一句,不要提及。她最大的恥辱,便是有你和李之年這等畜生一般的所謂親人。

  「想當初,你小小年紀就成為兩榜進士,何其風光。

  「而今,我們的兩榜進士卻已成了太監,要在宮中度過餘生。世事無常可是?

  「好生過,我在一日,你就要在一日。我還要盡心竭力地做一段太后,而你,周內侍,過些日子,我會讓顧鶴給你安排些差事的。宮裡可不養吃閒飯的。」

  語畢,她轉身出門。

  不知道是如何回到慈寧宮的。

  她高一腳低一腳地走進寢宮,再也支撐不住,跌坐在地。

  她的手,死死掐住手臂,恨不得扯下皮肉那般的用力。

  先帝待她如珠似寶,太傅待皇帝亦是如珠似寶。

  偏生還不知足,還在那人的誘導之下,生出本不該有的擔憂,再生出本不該有的憧憬。

  沒有人害她,她親手把自己推入了人間煉獄。此後每日,要在無從宣洩的悔恨、憎惡、歉疚中度過,要自今日起,便開始珍惜與兒子每一刻的團聚。

  因為,別離已有期。過一日,便離兒子遠了一步,便離黃泉路近了一步。

  毀了擁有的最好的一切,更要帶累得已知曉人情世故的兒子承受生死離別之痛。

  很多時刻,又何嘗不想殺了自己。何嘗不想用利刃一刀刀刺傷、懲罰自己。

  可那是不被允許亦不能做的。

  眼淚,掉下來,模糊了視線。

  過了一陣,嚎啕大哭。

  .

  連續三日,徐幼微白天留在梧桐書齋,幫孟觀潮合帳。這樣一來,孟觀潮只需過一遍清算出的數目,見一見管事,問一問比之往年盈、虧的原由,商議出來年經營的章程。

  他立時覺得輕鬆許多,心緒完全明朗起來。

  他犒勞小妻子的方式很實惠:當晚,帶回去一個盛著一疊銀票的荷包,說:「給你的辛苦錢,自己去買些喜歡的物件兒。」

  「好俗啊。」徐幼微打趣他,倒也沒推拒,笑盈盈的收起來。

  孟觀潮神色更添三分愉悅。他喜歡妻子心安理得的收下自己賺來的銀錢。本來麼,賺錢的原由之一,就是讓母親與妻子衣食無憂。

  歇下之後,徐幼微建議道:「今年是應付過去了,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你總要找個最可靠的人,幫你打理庶務,不然,太辛苦了些。」他是斷然不會讓女眷打理庶務的,要不然,也不會只讓精明幹練的婆婆打理一小部分產業,於他,那是他長年累月的分內事,肯讓她和婆婆幫襯的,有限。

  「我也想過。」孟觀潮說,「謹言慎宇隨意選一個就行,但是,算術這東西,我還真不知道怎麼教他們,法子總是不得當——皇上的算術,都是另尋了官員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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