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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進裡屋,辛蘇坐倚在床上氣息奄奄。她抬眼看過來,清潤,溫婉,一如往昔。歲月是這般善待於她,只增她年歲,卻不曾在其他方面留下痕跡。

  她喚:「大人。」

  她病入膏肓,說得無聲無息,陳右安卻看懂了唇型。

  「在,我在。」陳右安腿腳都澀住,慢慢踱到她床前半抱住她。

  「蘇蘇,你想見阿紀和寶兒嗎,去把……」陳右安話未說完卻見辛蘇搖了搖頭。

  她不想讓孩子們親眼見她斷氣,那未免太過殘忍。他們記得她便好了,昨日,抑或是今日的形象都不重要,不重要。

  辛蘇虛弱的笑笑,眉眼都低下去。感受到陳右安抱著自己的手都在抖,她又強打起精神看著他。

  笑意嫣然。

  「妾把春尋遍,不見,君,啊。」愛他嗎?辛蘇答不出。也許是愛的,可是這愛被太多東西稀釋了。且恨,且思,且畏懼,辛蘇想,最多的是怨罷。

  怨他帶自己出了教坊,怨他三年來冷冷清清,怨他禁足自己,怨他拖著她活了這麼多年。

  辛蘇慘然一笑,她是想死的。從很多很多年前,知道姨娘那夜被辛盛華送給別人起,她就不想活了。

  可她遇到了陳右安,那個引得無數高門貴女芳心大動的人。陳右安把她從地獄裡拉出來,也斷了她尋死的活路。

  後來的辛蘇是愛他的,點著燈給他做腰帶,床上小意奉承著。發現自己懷了孕,欣喜大於恐慌,總想著孩子的月份大一點點,他允她生下來的機率也會大一點點。

  於是辛蘇就藏啊藏啊,給孩子做的小衣都掖在衣櫃最底下。那一個月過的真是提心弔膽,生怕他知道了會冷落自己。

  可就是不知道從哪一天起,辛蘇對他的愛淡了,淡得像風乾了的樹葉,吹一吹就散落在各處了。

  她的氣息越來越弱了,陳右安顫聲喊:「蘇蘇?」

  辛蘇看著他的眼,說:「好苦啊。」

  「什麼苦?蘇蘇乖,蘇蘇不苦。」

  她這輩子,過的好苦啊。

  既然如此,他又怎麼能置身事外。辛蘇看著陳右安說:「我想吃芙蓉酥。」

  「好好,我叫人去買,去買。」陳右安慌得不成樣子,眼剛看向外面又趕緊轉向她。

  辛蘇搖頭道:「我要你去。」

  「我去,我去。」陳右安早就無法思考,往外走了兩步才想起什麼,他轉身看著她說:「你要等我。」手握成拳,用力到全身都在輕顫。

  辛蘇笑了,說:「我等你。」

  她的口吻堅定柔和,場景像是以前很多個夜晚那樣,她只是在繡花,等他出門回來後,她還在那裡。

  陳右安騎馬疾馳到了徐李齋,買完芙蓉酥沖回太師府。遠遠兒的,他看到素月站在府門前。

  陳右安跌跌撞撞下了馬,素月迎上前剛想說話被他阻止了。

  陳右安將手裡的盒子遞給素月說:「你們夫人就愛吃這個,拿好當心掉了。」

  「還有陳永你過來,把馬牽去後院多餵些飼料,精料多放。夫人院裡的花該換換了,我剛才瞧著有幾盆都蔫了。就換那個竹葉蘭,青青脆脆的她肯定喜歡。」

  陳右安邊往逸春閣走邊吩咐著,絲毫不給旁人開口的機會。素月聽著悲從中來,頻頻抬手抹去眼淚卻不敢哭出聲。

  「馬上要入夏了,夫人怕熱,冰也該採購起來了,貴些便貴些,一定要大塊的。」

  「是。」陳永應聲,已經帶了濃濃的鼻音。

  陳右安是他從小看到大的,除了幼年那段悲慘無助的日子,他及冠後何時這般脆弱過。

  他現在的言語行為都像是臨死前的虛張聲勢,明明知道結果卻還要殊死掙扎。

  陳右安走向逸春閣的腳步越來越慢,話也越來越少,他不知道還能胡言亂語些什麼來強裝鎮定。

  快到逸春閣時,陳右安突然停下了腳步,他打了個寒戰,帶著些不確定地問:「今天是暮春罷。」

  陳永:「是。」

  那怎的這樣冷呢?冷的他骨頭縫都冒寒氣。陳右安一面想,一面走。

  逸春閣到了。

  有哭聲傳入耳中,陳右安站在院子門口整理了下衣袍,拍拍上面本就不存在的灰塵。他想笑,嘴角卻像被封住一樣動彈不得。

  陳右安嘗試了很多次才無奈作罷。他抬腿跨進院子,卻被門檻擋了個趔蹶。

  腿軟的幾乎走不穩,陳右安還是推開旁人的攙扶,從素月手裡拿回芙蓉酥一步一步走進屋裡。

  發出哭聲的是蓮心,她低著頭跪在床前,不住地擦著眼淚。陳右安揮揮手,所有人都退下了,一瞬間安靜的可怕。

  辛蘇躺在床上,眼睛閉起來,神態安詳。

  陳右安走過去將她的屍體抱在懷中,眼淚滾落在她臉上。他說:「我回來了。」

  辛蘇的唇微微彎著,像是在笑。

  她和婉姨娘一起走了,去到一個不再受苦的地方。

  那裡很溫暖,有燈,有榻,有芙蓉酥,有娘陪著。

  屋外的人聽到一陣大笑,然後轉為聲嘶力竭的哀嚎。

  太平九年,陳太師之妻薨。太師哀慟欲絕,在葬禮上吐血不止,從此臥床靜養,閉府謝客。

  太平十一年,天災不斷,民不聊生,皇帝親自請陳太師出山。太師鞠躬盡瘁,傾全力穩固江山社稷。帝感念師恩,加封侯位,世代承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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