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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商在香港里也算豪門望族,死後大兒子令徽接手家族企業。令徽長得好,經商手段更是一等一的精明。區區幾年偌大的資產竟讓他翻了個番。

  他對待往日的姨太太們不松不緊,願意走的陪送一份嫁妝,願意留的令家養她們老死。

  喬林月姨媽過慣了富貴日子,寧願死在安樂窩裡也不願出去,她便一直獨身到現在,靠著往日的幾分薄面在大房手下討生活。

  喬林月今日來,就是來投靠她這個姨媽的,乞她看在這稀薄血緣的份上收留自己,要不然,她就真的只能去死了。

  喬林月過了鐵藝門,由門口的僕人問清來意進屋通傳去了。她等在門口,臉上出了油,頭髮散了鬢角,不用照鏡她都清楚自己現在的狼狽樣子。

  許多僕人在院外走動,澆花的,修樹的,來來往往行走的,最少也要有一二十人。

  在這幾息間,喬林月竟聽不到本職外的動靜,他們像設定好了的工廠機器,只知幹活,全然不懂呼吸為何物。

  喬林月不敢再看,只輕輕呵出一口氣,盯著腳尖前的青磚,瞟都不敢往外瞟一下。

  之前去通傳的僕人回來了,微一躬身說:「少爺請您過去。」

  喬林月怔然,怎麼是少爺?

  那僕人又一頓首,回答說:「六姨太身體不適,少爺著我請您先去正廳,過了路子再帶您去見六姨太。」

  她姨媽是富商的第六個老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沒本事籠絡住男人,倒有這耐性忍了許多年。

  喬林月緊著喉嚨點點頭,隨著僕人去了。天大白,隨著她走進白房子慢慢變暗。

  僕人領著她穿過廳堂,繞過走廊,又見了許多不曾見過的珍稀花卉,再從一道玻璃門穿過去就是正廳了。

  當中坐著一個年輕男人。說也年輕,程徽二十八了。

  喬林月見他第一眼忍不住驚詫,他瞧起來是真的不顯年齡,潤白的臉,漆黑的眼,不笑也似笑。唇一抿,天生的優雅親和。

  令徽微一挑眉,那僕人輕聲告退,留喬林月一人站在客廳呆怔。

  半晌,喬林月行了個不太時興的禮,向他問好。令徽含笑應了,當她是同輩的高官小姐,而不是犄角旮旯里來的窮姑娘,還是個毫無關係的窮姑娘。

  喬林月不知該如何開口,這話題便由令徽來引。

  他問:「多大了。」

  喬林月回:「十九。」

  令徽含笑吟吟,一句話都不提六姨太,只問了她些基本情況,喬林月一一答了。末了,他一頷首,招人上來說:「帶喬小姐去見六姨太。」

  僕人應了,喬林月也準備隨他走,令徽又說:「二樓的西暖閣撥給喬小姐。」這下是所有伺候的人都躬身應話。

  喬林月不明所以,漂亮的臉蛋兒剛脫去稚嫩,有幾分不灼眼的嫵媚。令徽也沒想讓她明白,一揮手讓僕人帶她下去了。

  天黑了,黑得如此之快,像是著急掩蓋些什麼似的,讓人疑心它的不懷好意。

  僕人腳步匆匆,比剛才多了幾分慎重,將她領到一個房間後就彎腰告退了。

  喬林月站在房門前,有些疑惑自己是怎麼來的,從哪裡來的,這一切未免太過順利,順利到詭異。

  她上午還在吹海風,讓那咸腥的海好一頓收拾,下午就踏上了投奔親戚的道路。按理說她這樣的窮姑娘,人家應該理都不該理一下,可令徽卻是那種態度。

  喬林月犯了糊塗,在生生死死間徘徊,又被一把拎上了岸,主說她可以多活兩日。

  在這胡思亂想中,屋裡傳來一聲咳嗽,只一聲,就沒了,像是在有意提醒她說:「你該進來了。」

  喬林月還沒來得及推開,門已經朝里打開,一個丫鬟樣的女孩子朝她一躬身,出去了。

  她走進去,看到了她的小姨媽,令家的六姨太。

  一個中年女人倚在床上,半闔著眼吞雲吐霧。她的面容明明是明艷的,但是從體內散發出一種腐朽感。

  喬林月悚然。她驚訝於四十不到的小姨媽竟老成這幅模樣,像一具骨架裹上皮,瘦得支楞楞。

  「姨媽。」她開口喚道。

  六姨太十幾年沒見過家裡人了,見到這麼個突兀的外甥女也沒有多餘的表情。欣喜,厭惡,那怕是平淡,統統沒有。她只是倚在那抽她的煙,其餘一切與她無關。

  喬林月站在一旁默不作聲,直到她這管煙抽淨,將煙筒翻過來磕了幾下。

  六姨太從喉嚨里嘔出一口濃痰,像是剛看到她似的瞥著她說:「你怎麼來了。」

  喬林月嘴唇蠕動,話未出口眼淚先落了下來:「姨,姨媽……我爸媽都過世了,我實在是,實在是迫不得已才來尋的您!」

  自從六姨太去上海高嫁後,喬林月一家也來了上海。

  喬父早年念過私塾,書讀的很不錯,順利在報社找到了工作。可那點薪水僅供三口人嚼用,喬母和林月就在家裡做些針線活賣出去補貼家用。

  後來喬父生了一場大病,人沒救回來不說還欠了一筆外債。喬母日日起早貪黑忙碌奔波,晚上還要趁月明做做針線。等債還上,喬母人也倒了,沒有幾日便故去了。

  喬林月身無長物,又沒有什麼技能,唯獨一張臉能賣個高價。

  親戚們也不忍心叫她去那樣的場合,奈何也養不起一個大姑娘,紛紛給點錢叫她去香港碰碰運氣,看她出人頭地的小姨媽願不願意收留她。最好再給她介紹個青年才俊,也能省一筆嫁妝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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