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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點問不就完了嘛,何必浪費彼此的時間。」

  「我爸…真的自殺了嗎?」他又問。

  更像是在給自己定一個罪名,一旦罪名坐實,他整個人就終於可以崩潰,那些咬牙堅持的東西也可以放一放。

  他背上真的太重了,山一樣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的上方有一束月光從破爛的棚頂透進來落在他的身上,黑暗中那人看著他,他卻只看得到那人一雙眼睛。一雙足以將他精神扼殺的眼睛,裡面裝著深不可測的陰狠和毒辣。

  他沉默著等那人的回答,內心又像是千萬隻螞蟻啃噬一樣吵鬧。

  「是。」

  這聲音似乎是帶了點笑意,又殘忍得像是地獄使者要將他的魂勾去,席之空痛苦地閉上眼睛,他本來不信的——不信那個願意為了四十萬苟活的席初志一夕之間真的會永遠地撇下他而去。

  這是一種並不平和的永別,完全沒有給他準備的時間,這一瞬間他聽著那人的聲音,突然就信了。

  然後他的內心湧起巨大的悲傷,說不出來也無法疏解。

  「你們逼死他了。」他只能說。

  那人搖頭嘆息:「怎麼會是我們逼死他了呢,你看看你,剛剛我跟你重申了很多次,如果你們不碰這個案子,你們父子倆還能團聚,這怎麼能怪到我們頭上來?」

  席之空毫無預兆地開始流淚,鹹得發苦的淚水從他緊咬著下唇的齒間滲進口腔,像是這短短十七年的人生都被泡在了苦水裡,他頭一次有了堅持不下去的念頭。

  他壓抑地啜泣著,開口就是希望那人能放過江宴一家。

  什麼自尊驕傲,什麼堅持執拗,都在想到江宴江雯的一瞬間揮發殆盡了,他有點厭惡自己反覆無常的「骨氣」,幾年前決定苟活,他就應該一直苟活才對。

  不然也不會害死席初志。

  他內心懷著無限地愧疚,讓那人再一次撥通了江雯的電話。

  這次電話接電話的人是江宴,一聲「餵」又急又慌,席之空聽得心疼,卻又不由自主強迫自己笑出來。

  他往後縮了縮減輕腰上的壓力,蹭到破皮的地方悶哼一聲,轉瞬又咬碎在齒間,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沒什麼異樣。

  他和江宴說:「宴哥,是我…」

  江宴還在警察局,而江雯剛剛收到席初志自殺身亡的消息後就暈倒了,被緊急送到了醫院進行救治,連光濟跟著趕過去。

  技術科的刑偵人員也撤走了,現在會議室裡面只有江宴,霍明煦,戎夏,張啟進和楊局長五個人。

  江宴握著手機急切道:「空空!你現在沒事吧?」

  席之空下唇都被他咬得滲血,才不至於一開口就讓江宴聽到他明顯的哭腔。

  「我沒事,雯姨呢?」

  「她——」江宴看了看面前的四個人,大家都沉默著沒有說話,誰也不能給他一個建議,到底是說實話,還是安慰這個可憐的孩子。

  江宴想,要是空空知道爸爸已經去世,此時一定會更崩潰。

  然而他善意的欲言又止直接出賣了他,席之空絕望地閉上眼睛,一行又一行的眼淚從他眼角一路滾到肩上,頭髮凌亂的搭在額前,整個人看起來落魄狼狽至極。

  「宴哥,我害怕。」他說。

  他真的害怕極了,他怕死,怕痛,怕江宴一家出事,怕他把他們一家人全都拖下水,他也怕這群人會對善良的姑姑下手,會去傷害遠在鄉下的所有他的親人,甚至怕他們去找顧意劍和劉萍。

  從四肢到心臟,從身體到意識,他的一切都變得搖搖欲墜。

  江宴的語氣變得輕柔緩和了許多,哄他安慰他,讓他別害怕,也讓他振作一點。

  可他又要怎麼振作。

  他根本什麼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這群人放棄翻案,讓一切終結在席初志的死亡。

  於是他只能懇切地說:「宴哥,這個案子,我們別再動了好不好?」

  戎夏猛地從座椅上直起身,霍明煦也睜大了眼睛,兩人對視一眼齊齊看向江宴。

  江宴下意識地猜想席之空的生命安全受到了極大的威脅,連忙道:「怎麼了?你怎麼了空空——你們不要動他,其他的都可以商量!」

  連光濟和江雯都不在,此時張啟進就是江宴唯一的「長輩」,他走到江宴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沒有,宴哥我沒事,我就是——我害怕了,我也累了,或許我應該安靜地等爸爸出來,那樣就好了。」席之空在回答江宴的話,然而這話分明是對他自己說的。

  如果他只是安分地把房子交給顧意劍,沒有那樣堅定的乞求江雯幫忙,或許現在事態就不會這樣發展。

  他所有的想法把這一切的錯誤都歸結到了自己身上,如果現在認輸就能夠阻止,那他寧願認輸。

  「我真的沒事,案子不查了,不查了……」他說。

  「空空,現在已經不是你想不想——」

  「江宴!」席之空喊他,「不要報警不要查,就到此為止吧……」

  江宴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盯著桌面上的手機,完全不能相信剛剛那樣放棄的話是席之空講出來的,他眉峰緊蹙試探著問:「空空,是不是他們威脅你了?」

  席之空發著顫長嘆一口氣,睜開眼睛仰頭從頭頂的破洞望出去,看到一輪圓月掛在天上,搖搖了頭嘴角竟是浮現出一絲笑意,清冷的月光襯得他臉色越發的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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