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申時將過,守衛的士兵站在門廊五仗開外,聽不見屋裡一丁點動靜。

  聊了兩個多時辰,沈寒雲口乾舌燥,起身打算去那貴妃榻上躺會兒,見上頭被子都沒疊,愣了下,扭頭問:「昨個兒你沒回家?」

  陸戟面上也顯露疲憊,聞言只「嗯」了一聲。

  「怎麼了?」沈寒雲不明狀況,「你倆……鬧彆扭了?」

  「不曾。」

  「那為何不回去睡?留他一人在家,當心再被那幫下人嚼舌根。」

  陸戟抬眸,看向他。

  提到虞小滿,方才還心往一處想的好友之間仿佛憑空多出一道嫌隙,一時間兩人具是無言。

  半晌,沈寒雲無奈道:「我只想他過得好……他本不該待在這裡。」

  「那他該待在何處?」陸戟問。

  沈寒雲險些脫口而出,臨到嘴邊還是改了主意:「天大地大,他合該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困在這勾心鬥角的後宅內,他怎麼會開心呢?」

  聽聞開心二字,陸戟的思緒忽而飄往數月前的暖春。草長鶯飛,碧空如洗,一條幽深巷道,一隻魚形風箏,一個推著自己奔跑的少年,扭頭時,暖風拂過他妍麗的面孔,撩起他如絲的黑髮,如今想來竟還歷歷在目,猶如發生在昨日。

  陸戟尚未尋到答案,沈寒雲等不住,問:「那你今日回去嗎?」

  已經決定好的事,陸戟說:「不回。」

  話音方落,忽聞天邊一道悶雷,自推開的窗向外望,午間還晴空萬里的天,此刻風雲變幻,猶如打翻了墨池般黑雲壓城。

  囤積在雲層中的水催促黑夜提前降臨,一場雨就要來了。

  此時的另一邊,城外宿橋旁,虞小滿仰頭望著低矮陰沉的天幕,不像周圍路人那樣四下亂竄尋避雨處,而是伸出手,攤開,等待落入掌心的一滴雨。

  今日他早早就被虞桃趕出門來,讓他乾脆等在練武場門口,待陸戟散值便一道往宿橋去,說不準能趕上第一波放河燈。

  眼下別說第一波,怕是放都放不成了。

  虞小滿望向河畔,賣河燈的老叟正忙著用蓋布收拾東西,三兩有情人不想失了一年一度的機會,正軟磨硬泡地求他再賣幾個,那老叟頭耐心道:「這燈是紙做的,裡頭點蠟燭,眼看就要下雨了,你們瞧這還能放嗎?」

  自是放不得的,別說燭火會被澆熄,紙糊的燈也經不住風吹雨打。

  幾對男女聞言便知沒戲,滿臉失望地散了。倒是虞小滿,孤身一人沒個伴,還守在邊上,盯著已經放入河中順流而下的河燈傻傻地瞧。

  賣河燈的老叟披了蓑衣轉過身來,見還有個人沒走,問道:「這是哪家的小姐,還不回家吶?」

  被人喊作小姐,虞小滿愣了下,回過神來低頭看,心想這身衣裳怕是也要遭殃了。

  出門前他被虞桃押在鏡前仔細收拾過,起先他不樂意盛裝打扮,說跟平日裡一樣就好,虞桃偏不依,搬出「女為悅己者容」來勸他,又說:「你穿得漂亮,大少爺看了也高興啊。」

  虞小滿雖並非女子,轉念想著「魚為悅己者容」也不是說不通,便換上了壓箱底的新衣裳,由著虞桃在腦袋上一頓折騰,依舊披散烏髮,頭上插了嫁妝里最拿得出手的玉簪,越發襯得面容玉軟花柔,眉目如畫。

  「嗯,在等人。」想著沒什麼可瞞的,虞小滿如實道,「他公事忙,許是要晚些過來。」

  老叟盯著他上下打量一番:「原來是哪家的夫人吶,怪我年邁眼花,瞧夫人年輕,還以為是未出閣的小姐跑出來見情郎了。」

  虞小滿彎唇一笑:「您說的沒錯,是在等情郎。」

  老叟拿了根繩子,邊將被布蓋住的河燈綑紮起來,邊同虞小滿說話:「眼看這就要落雨啦,趕緊回去吧,說不定你夫君散了值便徑直回家了。」

  虞小滿搖頭:「他沒回家。」停頓片刻,又說,「我約他在先,得在這兒等著他。」

  老叟聽了嘿嘿直笑:「都說牛郎織女經年才見,怎的如今的有情人日日能見到,反而對這乞巧節更上心了?」

  一滴冰涼雨水落在手心,沁入掌紋,虞小滿再度搖頭:「並非每日都能見到。」

  況且,明年今日,又不知是何光景了。

  立秋後的第一場雨,終是落了下來。

  賣河燈的老叟臨走前送了兩盞蓮花燈給虞小滿,他抱著燈蹲在宿橋旁沿街的最近的瓦檐下。

  大雨忽至,路上渺無人煙,道路兩旁的房屋都亮起了燈,透過雨幕變得忽明忽暗、影影幢幢,似有飯菜香自虛掩的窗口飄出,虞小滿掐算時間,酉時約莫五刻,若陸戟當真忙完了便歸家,這會兒該吃上飯了。

  他明知眼下最好的做法是趕緊回陸府,亦或去練武場找人,橫豎陸戟只會在這兩個地方,但凡他去了,就沒有見不到人的道理。

  可他不想走,約好了在這兒見的,怎麼能提前走呢?

  雖說陸戟並未明確答應,虞小滿仍是一根筋到底,兀自守著約定,就像哪怕陸戟根本不知道他是誰,他也要將守護的諾言兌現一樣。

  無論狂風驟雨還是山呼海嘯,他絕不食言。

  又等了一陣。

  稀疏瓦檐遮擋不住什麼,斜飛的雨絲落在虞小滿身上、臉上,連出門前細細梳過的發都遭了殃。

  虞小滿張開雙臂,將紙燈圈在懷裡,寧願自己淋雨也不讓它們被打濕分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