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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王妃待丈夫一如既往,卻再也回不到新婚燕爾時的甜蜜。她迷戀上了音律,時常招樂師進府,中有一人名為連瑟,容貌甚美,堪比衛郎。

  她說自己夜半失眠,聽他鼓瑟才能略作緩解,故長留府中。

  十年眨眼過。

  她三十二歲,有一日,發覺連瑟與侍婢偷歡,怔忪不已。他們二人忙不迭跪下,顫抖著向她請罪,恐她一怒之下殺人滅口。

  然而,她只是問連瑟:「我對你那麼好,替你贖身,替你尋親,無所不應,你為何還要背叛我?」

  連瑟囁嚅道:「奴婢一時糊塗,請王妃饒命。」

  「你說實話,我饒你一命。」

  他遲疑著,掙扎著,不肯吐露真相。倒是婢女膽大,抬頭說:「野花雖卑,卻開在今朝,總比昨日芙蓉多了些顏色。」

  她便懂了。

  原來是她年老色衰,縱然身份高貴,也比不過十五六歲的青春少女。又不禁想,他當初留在她的身邊,是否也是因為她位高權重,不得不昧心屈從呢?若是,她與強迫自己成親的父母君王,又有什麼區別?

  「既然你們兩情相悅,我也不棒打鴛鴦。」她慢慢道,「你們走吧,結為夫婦,白頭到老。」

  她得不到自由,至少,不要做那個剝奪他人自由的人。

  成全一對有情人,也算是替她實現了心愿。

  婢女大喜,未料能有這一天,連忙叩頭謝恩。連瑟猶豫半天,最終羞愧地取出懷中的絲帕,雙手遞上:「昔年王妃垂愛,遺我羅帕,今朝又慈悲為懷,玉成好事,我……有負恩情,無顏再見,便將此帕物歸原主吧。」

  她靜立片刻,收回了這方帕子。

  日子還在繼續。

  她開始斷斷續續生病,換了幾個太醫都不見好。一次偶然間,她發現給自己看病的是個熟人,是她隨父親去江南時同行的一個少年。

  他的父親是太醫,與殷父交情匪淺,一路上,他們有說有笑,很快樂地過了半年。後來,她回京,他則隨告老還鄉的老太醫學醫,再也不曾見過。

  她問他家中的人可好。他說,父親已經辭官回家,開了一家藥鋪給平民看病,日子過得比在京城安逸很多,而他醉心醫術,並未娶妻。

  她十分驚奇,問道:「你的父母難道不曾催促?你難道又不想傳宗接代?」

  他道:「家父開明,允我遇見意中人後再成婚。至於子嗣……我欲修醫書,造福後人,亦有傳承。」

  她心中起了漣漪,問他可有意中人。

  他不答,只給她看病。

  她隱約知曉了答案。

  而就在她養病的日子裡,朝堂風雲變幻,先是二皇子夥同四皇子收買刺客,刺殺太子,皇帝處理時,又爆出太子和皇帝的寵妃私通,暗中下藥,意圖篡位,好戲一出接一出,大臣們的人頭滾滾落下。

  等到一切塵埃落地,皇帝的身體也不太好了,數數自己的兒子,不是太小就是被圈禁,唯有老三近年痴迷山水,到處遊歷作畫,未曾牽扯,又有一兒一女,不至於斷了傳承,故立他做了太子。

  一年後,皇帝駕崩。

  談梵做了皇帝,殷王妃成了殷皇后。

  登基後,大臣們第一件事就是請他選秀,後宮空虛就算了,中宮無子,唯一的兒子才七歲,江山無繼,很危險吶!

  談梵興致不高。自從他納側妃後,表妹就漸漸和他生分,他又不可能疏遠兩個孩子的母親,久而久之,便成了死局。

  可是大臣們苦口婆心,說了無數皇帝兒子少的弊端,勸他為江山穩固考慮。恰在這時,大皇子生了一場病,雖說有驚無險,但依舊給他敲了警鐘。

  他鬆了口,開始選秀。

  殷皇后什麼也沒有說,安安靜靜地照辦了。後宮一下子熱鬧起來,她卻覺得無趣而寂寥——做姑娘的時候,自己的事自己不能做主,只能嫁給不喜歡的人。嫁了人,還是不自由,就算不愛他了,也不能和離分手,不得不忍耐。現在做了皇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依舊得不到想要的。

  一道宮牆,一樁婚姻,隔絕了有情人。

  為什麼人不能主宰自己的婚姻?為什麼男人可以娶幾個女人,女人卻只能嫁一個男人?為什麼不能想分開就分開?

  她思考著,想要追求一個答案。

  五年後,舉國大旱,民不聊生,談梵出宮祭天,意欲求雨。這給了先帝諸子機會,遭到軟禁的兄弟們不肯罷休,買通了侍衛進行行刺。

  刺客被捕,談梵重傷,立了年紀最大的大皇子為繼承人,要皇后垂簾聽政。臨終時,他將殷皇后叫到身邊,問:「你恨我嗎?」

  「不恨。」她說。

  「我曾說過,你我之間容不下第三個人,可是我毀約了。」他低聲說,「你真的不恨我嗎?」

  殷皇后說:「不恨,你也只是一個凡人。」就算貴為帝王,他也依舊是肉體凡胎的普通人,世人重子嗣,又道男子三妻四妾是常事,以他一人之力,如何與這濤濤洪流抵抗?

  她相信他許下承諾時是真心的,只是世事易變,不能信守到老罷了。

  所以,她不恨他。也不愛他了而已。

  「若有來生……」他一時動容,想要許下來生之約。她卻說:「來生的事,來生再說吧。今生的你,不能替來世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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