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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要問她氣什麼,她其實說不清楚。多年走下來,路過太多分叉的路徑,有些路自以為選對了,過去後回頭再看,卻發現未必如此。

  念及錯失的風景,和經歷的坎坷,總是會有些不甘,生氣懊惱自己的愚蠢。

  然而,今朝再度面對,仍然無法慧眼辨明,究竟哪條路是正確的。

  情緣孽海,她曾以為超脫了,實際不然,今朝如夢初醒,看破了昔年迷障,焉知不是去到了迷途深處?

  葉舟見她神色有異,想了想道:「因為你想太多了。」

  殷渺渺睨他:「會不會勸人啊?」

  「我勸你,從來都勸不動。」他說,「我曾說過,你從未欺瞞過我,是我自己願意的,你卻還是有愧。」

  殷渺渺意外地揚起眉梢:「誰說我對你有愧?」

  葉舟鎮定道:「我猜的。」

  「放屁!」殷渺渺只要動動頭髮絲,就知道誰有這個嫌疑,當即氣笑了。這是第幾次了,雲瀲怎麼次次都和人有默契?!她這個做師妹的,還沒有這份該死的默契呢!

  「誰說我有?我沒有。」她冷笑。

  葉舟:「哦。」

  不知怎的,她反而笑起來,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我問你,我這麼欺負你,為什麼還無須有愧?」

  葉舟望著她,忍不住笑了。

  「有什麼好笑的?」她很沒好氣。

  「師姐自小跟隨任前輩在外,從一無所有的翠石峰,到首席弟子,再到今日,說篳路藍縷不為過。我想,應該沒有過不懂事的時候吧。」葉舟慢慢道,「你所謂的『欺負』,就算放在孩童身上,也算是懂事的。」

  殷渺渺怔住。

  葉舟舉例:「紫煙師叔是我師祖的小弟子,聽我師父說,她早年十分頑皮,不是燒了這個師兄的藥園,就是炸了那個師姐的丹爐,和萃華峰的弟子爭執,把人打了個半死,下山去做任務,因看不慣某人,騙走人家的衣服,令其出了大醜……」

  殷渺渺:「……」紫煙是凌虛閣弟子,比她入門早,所以她們相識時,對方雖然有些隨性活潑,可沒想到這麼皮。

  比不過,比不過。

  別說她這輩子了,就算是上輩子,印象中也鮮少有這等鬆快的時候。只有今生修成了元嬰,擁有了一定的自保之力,才允許自己放鬆一點,不用時時刻刻顧忌有的沒的。

  果然,葉舟隨之道:「師姐心腸太好,總想著庇佑旁人,如今待自己好些,隨性些,算得了什麼呢?」

  殷渺渺定定注視著他,少頃,長嘆一聲:「我居然被你說服了。」她不再繞彎子欺負人,開門見山,「老實交代,幹什麼跑去北斗堂?」

  葉舟怔了怔,莫非因為這個才不給他回信的?他交待:「我在中洲心境有所突破,想多待一段時間體悟。正好燕堂主相請,我想你很重視和北斗堂的合作,所以就答應了。」

  殷渺渺:「呵。」

  他追問:「師姐是氣我這個嗎?」

  「胡說八道,你師姐心腸最好,怎麼會生氣呢?」她勾起酒壺的柄,搖搖晃晃地往屋裡走。

  屋裡窗門大開,送來池塘里的荷花香氣。

  殷渺渺在窗前立住,遙望天盡頭的如黛群山。她出任閣揆,白露峰也水漲船高,成為沖霄宗內僅次於天元峰、存道峰的第三大高峰,真正的一覽眾山小。

  背後有人靠近,抱住了她的腰。

  殷渺渺抬手撫住了他的面頰,一別經年,還是熟悉的感覺。她也不回頭,懶洋洋地問:「沒在外面受氣吧?」

  「氣倒是沒有,奉承多了點。」他說。

  她警告他:「別得意忘形。」

  「謝謝師姐。」他貼近她的脖頸,輕輕道,「我會的,別擔心。」

  殷渺渺想了想,確實沒什麼好囑咐的了。這次再見面,她感覺得到,葉舟心頭僅有的塵埃都被流水衝去,心如琉璃,靈台澄澈,再無彷徨迷惘。

  等到《丹論》大成之日,他便可順應道法,自然結嬰。

  真好啊。她心中一嘆,轉過身來,親吻他的雙唇,柔軟清淡,像是含了冰糖燉過的軟梨,慢慢品出一股回甘來。

  *

  月上西樓,燭光搖曳。

  青紗帳里,殷渺渺揪起一綹頭髮,輕輕掃過枕邊人的臉頰:「起來,誰准你留宿了,快下山去。」

  葉舟看了她一眼,翻過身不理人。

  「你膽子大了啊,起來。」她繼續催促。

  葉舟拉起薄被蓋住臉頰,假裝沒聽到。

  見此情景,殷渺渺再難忍住,伏在瓷枕上笑個不停,腸子都酸了。

  「師姐既以修為欺人,讓我睡一會兒怎麼了?」他閉著眼說,「我累了。」

  殷渺渺彎起了唇角。昏淡的燭光下,他的面龐像是白瓷一樣光潔細膩,散落的烏髮落在玉枕上,眉宇間疲倦與滿足同在。

  她伸出手指,戳了下他的臉頰:「唉,誰叫我『心腸好』呢,睡吧。」

  最後兩個字輕不可聞,卻如某個神秘的咒文,一入葉舟的耳中,便好似上佳的安神香,瞬間令他跌入沉沉的睡夢中。

  再醒來時,閉關煉丹導致的神識枯竭已不翼而飛,神清氣爽,通體舒泰。

  他捏著被子回憶了下昨夜(?)的事,吐納數下,定了定神,起身穿衣。走到屋外,陽光普照,漫山遍野都是桃花,一窪溪水環繞屋舍,潺潺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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