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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掠風跨進偏堂,卻被母親揮手讓他去書房喊人。商啟憐淡淡一應,往書房去。

  商承楓練了良久的字,硯中墨汁已凝,而他並未動身要走,安寧坐著,仿佛在等人。不知何時商啟憐已靠在門框那,叩叩了兩聲說:「哥,想啥呢,娘喚你用膳了啊。」

  商承楓手中持以一張宣紙,抬眸望向商啟憐,笑意溫雅:「你最近每每往外跑,聖上讓你盯誰呢。」

  原本容顏如常的商啟憐聽到這聲,無由地緊了眉。他倚著門框並未作答。

  商承楓注視他:「我也不多過問,聊且當你百忙,那你百忙之中可有沒忘了什麼事。」

  「忘了什麼事?」商啟憐挪起指頭拭眉,面現不解,「啥事。」

  商承楓攤落宣紙,起身離開書案,負手朝他步去:「比如江走。」

  大哥無緣無故提起江走,這讓商啟憐愈發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前思後想也純以為是她對玩雪這事借題發揮,商啟憐略感好笑,因說:「她跟你告狀了?」

  「嗯?」商承楓聲容隱晦,杳邃的黑眸幾近貫透他的心。商啟憐有點迎合不起,偏首作避,復聽大哥道,「明是元宵,你果真不記得?」

  商啟憐扯回視線,與商承楓正面交鋒:「我說哥你與我賣什麼關子。」

  「……」商承楓盯審他這個弟弟許久許久,嘆其無用地脫口一聲,「你真是粗笨。」

  商啟憐茫然的神情比方才阿濟的還無辜:「為什麼突然罵我。」

  「就為你忘了她的生辰。」商承楓的目光飽含複雜與遺憾,「我感覺她這些日子不順心,天天悶屋子裡,忖量著是你們擦了口角,結果不久前聽見沽雪一說才得知了真實原委。我打賭她與你提過元宵,阿啟,你能不能長點心。」

  「……」

  商啟憐要爆炸了。

  他現在就願意跪台階跟江走請罪:「我明……」

  「你明什麼明,你明兒若騰不出空,」商承楓拍拍他的肩膀,邊跨檻,邊笑道,「也不關我事。我去用膳了,你自己想想吧。」

  簾廡下懸掛一盞盞吉瑞的燈籠,輕燃著圓滿的昏光,桌上笑語融洽,商啟憐神思頗為不濟,頻頻瞥向身旁的江走,她與往常一樣甜美乖巧,不會對肉菜挑三揀四,給她夾的都會吃光。

  一塊肉太燙,她俯身去吹,另外那隻手撥開了垂瀉的烏髮,方好露出流泉珠光般的脖頸。

  商夫人放筷:「啟憐,你不用膳一直盯著江走看做什麼呢。」

  話音一下,滿座懵寂,伺候的僕從站在後頭面面相覷。

  「……啊?」商啟憐像個掩耳盜鈴的賊,被當場就逮,江走還維持著吹肉的模樣,聽商夫人說,她擱下筷子,迷茫眨眼看夫君。

  商啟憐尷尬地清嗓,極力掩飾情緒,去揉江走的腦袋:「我想事情出神了,沒看人。你吃你的。」

  元宵那天,遵照寧順帝的聖意,宮中未設席。客歲鋪置了太后的壽宴,正月舉辦了合宮家宴,華筵勞財,心至即可,故元宵節賞賞花燈,再吃一碗浮元子再好不過,何必把人召宮裡圈著坐。

  太平盛世之下,與竹馬大巷毗連的春俯街一派明燈錯落,火雲紅梅盛綻枝頭,各式的彩燈繫於濃密的花葉間,散發出熾烈清湛的光芒。

  竹馬大巷一改往日靡麗,有老伯推車吆喝賣兔子燈與新奇面具,整座寐都淪陷在燦爛龐大的光華里,青梅榭裝點的火樹銀花,猶如不夜城,寶馬雕車紛紛停駐大榭門前,下來一披裘馬清狂的公爺。

  老鴇一眼逮著最前面的執扇公子,驚喜的樣子似是如隔了三秋,樂不可支地舞絹子道:「莊爺啊,您忒久沒光顧了,長煙姑娘近些日子可著巴巴盼您呢,太苦了人家了!」

  莊靖旋從容不迫地撒扇,面色顯得冷傲,他吩咐了長煙來伺候,朝身邊的藍衣公子道:「錢四,你探清楚了沒,那人今晚決計不會來這吧,我可聽說他從前是榭上常客。」摺扇嘩嘩地動,分明隆冬時節,他卻時不時給自己打涼風,「總算能出來一趟,我死也……死也不要碰著他了。」

  錢珞文不忍揚唇,文質彬彬苦笑:「莊哥,你這是一朝被蛇咬……」

  「哪門子的被蛇咬!」莊靖旋奪了他的聲頭,撫摸自己的胸膛,痛不欲生道,「那是蛇咬嗎。」語罷緩了緩,談商色變地說,「那丫頭居然是仙妓?她那張臉嫩出汁來了,怎麼做青梅榭仙妓?」

  「莊哥,寐都以訛傳訛的瑣聞太多,這『仙妓』二字也不是你真從商家掃來的,如今都內仍然眾說紛紜,稱商晏齡與妻不合。」

  莊靖旋膽戰心驚地回憶那一腳,渾身汗毛再次倒豎:「放狗屁。」他對錢珞文劇烈抖扇柄,「要是真不合,給我這一腳是他踹著玩的嗎?」

  錢珞文抬指,撥走他的扇子,平靜添笑:「依那位爺的性子,備不住就是玩呢。」

  商府安詳無虞,江走趴在几榻,彎曲手指,將幾顆波珠來來回回推,燭火折射著波珠琉璃般的光澤。

  身後灌進猛風,江走縮起脖子。

  只聽一聲呼喚,清冷的音調使江走指尖作停,波珠墜地,響起稀零的清脆,她慢慢轉身,商啟憐倚在窗欄邊,閒晏地凝望她。

  江走有點傻眉楞眼:「你不是在宮裡當值嗎。」

  「我騙你的。」商啟憐笑意漸深,義正辭嚴道,「今日是我夫人生辰,怎麼說也該上街撮一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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