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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三更時分,坤寧宮突然鬧騰了起來,劉德這個地位已經不用日日夜夜守在皇帝身邊,所以早早的出了宮回到自己在宮外的宅子休息,劉欽可就沒那麼好的福氣了。他既是劉德的乾兒子,也是劉德和皇帝之間的一道橋樑。皇帝愛屋及烏,對伺候了自己幾十年的老奴舉薦上來的人也很是信任。劉欽仗著皇帝和劉德自認在前朝後宮也算是第三人。

  可今兒廢后鄭氏跪在他面前朝他磕頭時劉欽也驚訝了,驚了之後便是通體舒泰更兼洋洋得意意氣風發。連著這大冬天的半夜被叫醒的氣也消了不少。雖然是廢后,一天之前也還是一國之母啊。

  「怎麼著,」劉欽笑意不減的看著跪在他腳下的鄭氏,「您還有什麼話要說,如何就跪了我們這樣下賤的奴才呢?」

  鄭宜人跪伏在雪地里:「我要見陛下……」

  「您說什麼,」劉欽好笑,「陛下忙著呢,哪兒是你見得的?」

  「我要見陛下。」鄭宜人不為所動。

  她最終還是如願以償,因為她以命相要挾,劉欽不敢不稟告皇帝。

  皇帝來了,在這個雪夜裡,冷漠又厭惡的看著這個陪伴了自己幾十年的女人。

  「你當真將寧陽貶去了交趾邊境?」

  「寧陽即將成年也該去外地就藩了。」皇帝言語淡漠。

  「你當真如此不念舊情,」鄭宜人問,「我便罷了,他可是你的親兒子。」

  「寧陽的確是朕的兒子,可規矩理法不能廢,皇子成年便應就藩,朕如何不念舊情了?」

  鄭宜人冷笑:「事到如今,你還是如此厚顏無恥,裝模作樣,實在讓人作嘔。」

  皇帝臉色發青:「你說什麼?!」

  「我可有說錯,」鄭宜人毫無懼色,「你就是忘恩負義,養不熟的白眼狼,當初我鄭家如何選了你。為夫,你荒淫無度乃是好色之徒。為父,你從未以身作則,更是視兒女為棋子仇敵。為君,你昏庸無道……」

  「夠了!」皇帝一耳光扇去,將鄭宜人剩下的話打斷。

  鄭宜人呸的一聲吐出一口血沫子:「陛下能打我的臉,卻阻止不了我的話。」

  「掌嘴……」皇帝大喊,「給朕掌嘴,直到她閉嘴為止!」

  當下就有兩個太監將鄭宜人雙手壓住,又一個拿了指厚的紅木往鄭宜人嘴上打。

  不一會就皮開肉綻,血肉模糊,鄭宜人連慘叫都是憋在喉嚨里的。她不肯眨眼,只用最後的恨意死死的盯著皇帝。

  皇帝冷哼,頗為高興的欣賞了一番鄭宜人的慘狀,後來在這雪地里實在站得冷了才輕蔑的一揮手離去。

  遠遠的一句話飄來——

  「不選朕還能有誰……你心心念念的晉王嗎?」

  鄭宜人渾身一震,想要張嘴反駁,卻是一個囫圇字都吐不出來。

  鄭宜人暈了過去,片刻之後又疼醒了過來,她發著抖摸索著找到了外間的書案。

  「您找什麼?」

  受了吩咐貼身看著她的小宮女問道。

  鄭宜人沒有看她,而是自顧自的磨墨,順著下顎留下的血滴進了硯台里,和著黑墨被研成一體。

  太后容稟:兒臣在皇后之位三十餘年,自認戰戰兢兢無一事不上心,善待天家血脈,公正仁慈,絕無私心……

  ……陛下辱我如此,兒臣不服!

  ……如今大禍突至,兒臣一生清白為人所污,再無顏面苟活於世。

  只求太后為兒臣平反,宜人叩首!

  短短几百字卻耗費鄭宜人不少精力,臉上的爛肉還在滴血,止也止不住,將一張上好的灑金宣紙弄得骯髒不堪。

  身邊的宮女立在她身後裝聾作啞,眼睜睜的看著鄭宜人運筆寫信,卻一言不發。鄭宜人回頭看她,忍不住一陣好笑。

  「你……你又是哪家的人?」

  宮女未答,只是對鄭宜人行了一禮,道:「娘娘放心,您不管做什麼,奴婢都不會阻攔的。」

  鄭宜人無謂的笑笑,快死了才發現,區區一個坤寧宮內可真是臥虎藏龍啊。

  鄭宜人不再去管那宮女,又磨墨鋪紙,提起筆龍飛鳳舞好半晌才停下。

  「兩封信……都交給太后。」

  宮女大驚,目光在黑暗中閃爍:「娘娘不怕我是劉公公的人?」

  鄭宜人冷笑:「你還有什麼……東西要給我嗎?」

  宮女輕嘆一聲,從懷裡掏出一根金簪,放在桌案上。

  「這是娘娘過去最喜愛的一根金簪,今天劉德的人進來把東西都收走時,我為娘娘留下的……」

  鄭宜人呆呆的盯著那金簪半晌,然後緩緩的伸出手,將那堅硬冰冷的簪子籠到了袖中。

  宮女對她最後行了一禮:「奴婢就在外間,娘娘也該休息了。」

  鄭宜人失魂落魄的走回了內殿,坤寧宮最尊貴的住處。

  還是那張床,雕花刻鳳,錦被繡榻,鄭宜人躺在上面卻只覺得滿心的冰冷和痛苦,但又有一種奇異的平靜籠罩。

  她想起了一直跟著自己的文雅,多秀麗柔軟的一個女兒家,卻死得那麼慘那般屈辱。她又想起了晉王,那個自己曾有過些微心動的男人。當今皇帝比起他那位哥哥可是差遠了,若不是……若不是他太過強勢,讓姑母忌憚,又怎麼會讓陳甫這個偽君子坐上皇位。

  鄭宜人一生為人剛硬,脾氣直,腦子蠢,可到了如今這個地步她也明白了,若一切照著皇帝鋪好的路走,鄭家將一蹶不起,而她的兒子也將在窮苦之地蹉跎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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