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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洲坐在會議室的最上端,沒什麼表情地聽人說話。他完全不在意什麼專業名詞,每次直戳人要點,甩幾個問題將人問得面無人色。

  有時候,方熙覺得他不太給人留面子,只用言語的力量就能將人逼到牆角。那些被質問的人汗流浹背,羞憤惱恨,顏面全無。

  態度上平和,言語上暴君。

  仿佛,有些過分。

  方熙甚至在衛生間的隔間聽見人咒罵,「方洲TM的就吃人不吐骨頭!」

  「這種人,披著一張人皮,骨子裡是畜生。」

  他第一次聽見,氣得要出去跟人打架。可衝出去,人早沒見了,只有新進來的人詫異地看著他。

  方洲對他的反應既欣慰又覺得沒必要。

  「你是我兒子,自然要維護我。不過,這件事情卻可以辯證地看,從各方面考慮。」方洲冷靜地為他剖析,「他為什麼這麼憤怒?僅僅因為沒面子?不是,更關乎內心的是利益。那麼,我和他之間產生了利益分歧。為什麼會有分歧?會上他說了什麼?我又說了什麼?他用的是什麼術語?我呢?專業這個東西,用得好能解決實際問題;用得不正義,卻能人為提高入門門檻,製造溝通障礙,從中漁利。我不是那個專業的人,我懂得不夠深入,但我知道大概,懂人心利益之分,曉得坐什麼位置的人該說什麼話。」

  方熙聽進去了,點點頭,問如何處理那人

  方洲眼裡閃過一點輕蔑和冷漠,卻什麼也沒說,只拍拍方熙的肩膀,走了。

  方熙就知道,只怕好不了了。

  可方熙思考完這些問題後,卻產生了新的問題。

  人不可能一直成功,只是無數次從失敗里站起來而已。

  爸爸從什麼時候成了現在的樣子?

  媽媽知道有很多人恨他嗎?還是說,她就喜歡他這個樣子?

  「知道。」賀雲舒道。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奪人錢財如殺人父母。他在外面做生意,說得好聽是賺錢,說得更直白些,是去狩獵,要見血的。」她道,「既要保障股東的利益,又要規避法律風險,更有下面許多員工的工資和前途。他得活下來,活得比別的公司更長久,就不能手段慈悲。成全個人的仁慈,實際上就是對所有人不負責。」

  「我不是很喜歡他那種模樣。」賀雲舒道,「對人性充滿懷疑,謹慎地保護自己,偶爾露出尖刺就能把人扎得遍體鱗傷。他可能因為太強了,無法和比他弱的人共情,只會覺得這點現實也無法承受嗎?別人的痛苦,對他而言,大概只有一個字,弱。作為一個領導者,他足夠強悍;可作為一個夥伴,他不夠柔軟。」

  「因為利益走到一起,必然會因為利益分開。」

  「你爸爸——」賀雲舒想了想,「真正的朋友不多。」

  方熙看見了方洲的真面,審慎地觀察他,同時也被觀察著。

  「會害怕嗎?」方洲問。

  害怕,有點。

  可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也想要去試試。

  那是興奮,是打開一個新世界大門之後的好奇。

  方洲點頭,「不害怕就對了,你今後要面對的,只會比我更多。」

  可方熙沒忘記自己的目的,他問,「爸爸,媽媽是接受不了這個,才和你離婚的嗎?」

  提起這個,方洲有點恍惚了,仿佛陷入某些回憶之中。他閉了閉眼睛,道,「不,她是完全接受我這副模樣,才離婚的。」

  方熙更不懂了。

  方洲長舒一口氣,道,「我那個時候剛剛摸索出一些道理和規則,生意做得挺不錯,很氣盛,只覺得人心唾手可得,真金白銀就可換來。你媽媽愛我,看透我了,沒想過用愛來換錢,只想用愛來換愛。我給不出來,她就要走,一點猶豫也沒有。」

  頓了一下,他又道,「但凡她有一分猶豫,不夠果斷,那時候的我可能會認為她在耍手段。只怕越成功將她留下來,心裡反而越輕視她。」

  方熙不能接受這樣的解釋,臉色煞白。

  他成長在一個溫暖的家庭,爺爺奶奶慈祥,外公外婆溺愛,父母親也比別人家的更講道理。他沒有為任何事情發過愁,只要想要的東西,基本上都能得到;只要想去的地方,家裡人無論如何都會帶他去。

  唯一的煩惱,如何表現得更聽話些,讓爸媽永遠不要分開。

  可看起來和諧的夫妻關係,從爸爸口中說出來,卻並不陽光。

  方洲顯然感受到方熙的驚恐,再問了一次,「會害怕嗎?」

  這一次,方熙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方洲道,「你看,人恐懼的永遠不是外面嚴苛的世界,而是自己無時無刻不在變化的內心和欲、望。」

  「在學校的時候,老師和家長耳提面命,有很多事是不能做的;進了社會之後,大家默認你是個成年人,該懂的全懂了,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自己把握。其實,真有人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嗎?」他搖頭,「不知道的,總要親自去做了,看看後果,才知道能不能做。商業上要求新模式,新思維,說白了就是突破在學校和家裡養成的固有思維。因此,什麼都要去試試,試著試著,就成功了。既然這裡成功了,那我再試試別的呢?會不會更成功?每當我突破一個底限,成功一次,獲取金錢回報的時候,沒有人耳提面命我這是不該的,只有無數的人恭喜我。方洲,你做得對,你做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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