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6 共犯～駱駝色的攝影師～
＊ 1 ＊
我收到久留美的邀請，才知道西特庫諾高專要在這個時期舉辦工業祭。說到文化祭的季節大多是秋季，不過西特庫諾高專在秋季要參加機器人大賽，所以改在初夏舉辦。
上次參加工業祭是小時候的事，所以我興奮不已。久留美邀請的東、南、北穿著各自的制服，到距離高專最近的車站集合。昨天投票表決時唯一投便服票的華鳥噘嘴登場。
「明明放假卻穿制服也挺怪的。」
「在文化祭，穿便服比較格格不入。」
「但今天不是文化祭，是工業祭吧？」
明明算上登山那天還只是第二次見面，華鳥與美嘉的對話卻毫不突兀。
校門口在發放各種傳單。熱狗、巧克力香蕉等必備的飲食店當然不用說，還有科學體驗或機器人戰鬥這種高專特有的活動。
久留美說她在珍珠飲料店當店員。真司班上好像是賣咖喱，但我只有今天不想見他。可以想像他面對制服女高中生的色眯眯模樣。
「好熱鬧。」
「南小姐，別走散喔。」
「我知道。」
華鳥說著，抓住我的學校背包。
「哈囉小姐們，你們幾年級？要不要來我們鬼屋玩？」
一個男生纏著我們硬要塞傳單。感覺之前也在某處見過他，大概是我多心吧。
「妖魔鬼怪對心臟不好。」
華鳥今天也以堅毅態度放話，華麗拒絕男生的邀請。
「久留美小姐正在孤單哭泣，我們快走吧。」
「她看到我們過來會開心嗎？」
反正華鳥趕路是因為口渴吧。而且雖然對不起滿懷期待的她以及負責販售的久留美，不過文化祭的飲料大多不夠冰，珍珠很硬又沒什麼味道。
「久留美他們班在三樓……應該是這邊沒錯。」
「是那個！我看到那裡寫著『珍珠』兩個字。」
華鳥放開我的背包，撥開人群大步前進。我與美嘉跟了過去。排飲料的隊伍延伸到走廊，推測和久留美同班的男學生在末端舉著「最後尾」的看板。
「好像要點飲料才能進去。」
「啊，她剛剛在裡面！久留美小姐！」
「哪裡？」
我沿著視線看去，卻沒看見久留美。
「她真的在嗎？」
「在喔。」
大概是華鳥長得最高才看得見吧。但即使久留美在教室深處，聲音也很難傳到那麼遠的距離。
「總之我們也來排隊吧。」
進入教室門邊是收銀台，看來要先結帳再取餐。雖然不多，但室內準備了桌椅。
「下一位請點餐。」
「那我要一杯珍奶。」
「我也是。」
「我要珍珠可爾必思。」
「三杯都是四百圓。」
接待的語氣很客氣，但是高專男生不知為何都不和我們對看。果然因為班上女生少吧。我想起初次見到真司的那時候。
「號碼牌是五十六號，取餐的時候會回收號碼牌，請往那裡走。」
我們就這麼被引導走向教室深處，但因為人口密度高，經常撞到人。冷氣夠強所以不熱，但是無謂的人際互動很麻煩。
「華鳥小姐，幫忙找久留美。」
「她剛才就在喔。在那裡。」
「不會吧，我這邊完全看不見啊？」
「跟我來。」
華鳥毫不留情迅速前進。教室靠窗處排列長桌，用來區隔廚房與客人，長桌另一側有一個女生。圍裙系在腰間，面無表情舀珍珠的她是貨真價實的美少女。
「久留美！」
「哇！你們來啦，謝謝！」
久留美向身旁看起來文靜的男生告知「我離開一下」，繞過長桌來到我們這裡。
「不做飲料沒關係嗎？」
「沒關係沒關係，因為久留美從備料就一直包辦到現在。你們都剛到？」
「沒錯。進到校門口就直接過來。」
「想說你應該正覺得孤單。」
「嘻嘻，好開心。」
我沒聽漏。久留美笑完沒多久，尖叫般的聲音就從後方傳入耳中。我環視周圍，發現眾人的視線都集中過來。
───被包圍了。
之所以只有夠高的華鳥看得見，珍珠飲料店的生意之所以這麼好……原來如此。久留美身邊聚集了許多人。
「不好意思。」
不起眼的女高中生雙人組輕戳久留美肩膀。
「嗯？」
「方便一起拍張照嗎？」
不是穿制服或便服，而是班服T恤。所以她們也是高專生。
「去年的機器人大賽我也有看，我從當時就一直崇拜大河學姐。」
「呃～～謝謝。那麼……」
久留美雖然答應這個要求，但她臉上沒什麼笑容，甚至不擺姿勢。久留美平常即使去服飾店或餐廳，也不會親切對待店員。能和這樣的她成為好朋友，我真是萬中選一的幸運兒……我每次面對這種場面都沉浸在優越感。
「兄弟們，我們也找她拍吧。」
我看見四到五個男學生接近過來想搭順風車。對於偶像來說，和男生合照的風險很高。此時我非得想辦法阻止才行。
「久留美，我想去一下洗手間，可以教我怎麼走嗎？」
「嗯，我來帶路吧～～不過等人少一點可能比較好。」
「我快憋不住了！」
＊ 2 ＊
上完不太想上的廁所當成緩衝之後，我們坐在中庭的長椅。
「總覺得啊～～能像這樣見到大家好幸福。」
「……」
「之前的工業祭，我每年都請假。覺得開店很麻煩，也沒人一起逛。」
「……」
「不過，今年好快樂。」
「那就好。我啊，現在也非常快樂。不過和大家在一起，就變得不想念書準備升學考試。所以我們找個地方……」
「不好意思。」
陌生男生打斷華鳥的話語。
「我是五年級的清水。方便的話，請各位捧場。」
他將一張紙遞給久留美之後快步離開。既然是五年級，那他和真司同學年。
「什麼什麼？」
六顆眼睛看向久留美手邊。
『科摩多龍。十一點十分在體育館開演。』
「這是什麼傳單嗎？上面『科摩多龍』這四個大字是什麼？」
「樂團名稱吧。在文化祭演奏的那種。很常見。」
「久留美，怎麼辦？」
不相干的我們熱烈討論，久留美眉角下垂。
「唔～～你們決定吧。」
「說這什麼話，一定要去喔。」
「我也這麼認為。」
「既然大家這麼說，那就走吧～～」
我們三人從長椅起身，跟在久留美身後。平常大多帶頭的我走在最後面，總覺得挺新奇的。
我們抵達體育館，但時間還很充裕。以素昧平生的學生樂團填補空白時間也挺過分的。正在表演的「花枝腳」樂團，也因為各樂器過於搶眼而埋沒主唱的聲音。我好想遙控調整舞台上設置的Roland擴大器。
「嘴巴好閒喔～～」
「要買點東西吃嗎？」
「這麼說來，飲料呢？」
「呃！」
打開包包，裡面有張留下摺痕的號碼牌。
「為什麼沒人察覺？」
「都是東小姐的錯。因為你說要去洗手間。」
「久留美去拿吧。」
「不可以喔，久留美，你要待在這裡。你是最得看表演的人。」
「咦～～可是如果不冰了，請他們重做比較好吧？」
確實，只有久留美做得到這種事。三人陷入易懂的沉默。
「距離『科摩多龍』還有一段時間，沒問題的。」
久留美掉頭回到珍珠飲料店。我負起上洗手間的責任跟她一起去，請華鳥與美嘉留在體育館，由她們占位子。
「五十六號？啊啊，滿早之前就做好了，所以肯定不冰喔。」
正如預料，我們點的珍珠飲料已經因為冰塊融化變稀了。不過久留美行使權力，成功換到新的飲料，所以暫且放心。我雙手拿著飲料杯，擔心手會不會因為太冰與結露而打滑。就在準備回到體育館的時候，後方傳來呼叫久留美的聲音。
「久留美小姐。」
是似曾相識的少女聲音。
「啊～～！小幸！」
久留美一看見幸就跑向輪椅。幸為什麼在這裡？久留美邀她參加工業祭嗎？還是幸自己一個人來到這裡？
「一起逛吧。啊，小幸可以喝這個嗎？」
「嗯。」
幸從久留美手中接過珍珠飲料，小小的嘴含住吸管。
「小東抱歉，我手上的飲料也拜託了。可以用那邊的托盤幫忙端過去嗎？」
「不過下樓的時候好像會打翻。」
「放心，到時候會搭電梯。」
「咦，有電梯？」
雖然在公立高中無法想像，但國立高專好像有電梯。久留美是知道這一點才找幸過來吧。
帶著輪椅少女前進，走廊上的學生或別校訪客都向我們行注目禮。但久留美連看都不看周圍一眼，反而表現得落落大方。雖然搭電梯下樓，不過前往體育館必須走一段外廊，路上有好幾階的落差。只要走出校舍一步，無障礙原則就不適用了。
「小東。」
「嗯？」
「久留美還是和小幸在這裡等吧。」
「不會吧？」
久留美意志堅定，我再怎麼試著說服，她都不肯聽。
這麼一來只能回去找正在占位子的華鳥與美嘉，討論怎麼讓久留美過來。回到體育館一看，兩人在最前排的座位區大放異彩。
「啊，來了來了。小東，謝謝你。」
「我的是可爾必思口味對吧？」
我一抵達，華鳥與美嘉立刻拿起托盤上的珍珠飲料。似乎沒因為久留美不在場而覺得奇怪。
「你們一邊喝一邊聽我說，久留美說她不看樂團表演了。」
「什麼？這麼短的時間發生了什麼事？」
「剛才小幸到久留美班上。」
「你說的小幸是『歡笑小天使』的小幸？」
「對。」
「所以，久留美現在呢？」
「和小幸在一起。」
「如果久留美不看『科摩多龍』，我們留下來看就沒意義了。占位子也沒意義。」
兩人緩緩收拾起隨身物品。
「小幸與久留美小姐在哪裡？」
「應該在體育館外面。咦，等一下，你們真的不看嗎？」
「我反而想問，東小姐想看嗎？」
「想看啊。」
「那我們先走吧。」
美嘉看起來在遲疑，華鳥卻強行帶她離開。體育館只剩下我。
「記得叫做清水？真同情那個男生。」
我坐在兩人幫忙占的座位，不去正視自己可能做錯的選擇。這是沒辦法的，因為我不太想和幸在一起。
＊ 3 ＊
（我們在家政課準備室的咖喱店。）
「科摩多龍」共三首歌的表演時間結束，看向手機，美嘉傳訊息給我。我輸入「我現在過去」，卻在按下傳送的時候畏縮了。既然是咖喱店，真司該不會也在那裡吧？
我打開簡介確認場所，說來遺憾，全校開咖喱店的只有一組。我懷抱憂鬱的心情離開體育館。
「啊～～小東終於來了。」
「久等了。」
「幫你點的干咖喱剛送來喔。」
「趁熱吃吧。」
幸好在收銀台與外場都沒看見真司。依照四人所說，點餐到上桌要很長的時間。擺在我面前的干咖喱，白飯占了八成。華鳥點的蔬菜咖喱，紅蘿蔔與馬鈴薯的形狀丑到恐怖，但大小姐說味道樸實又好吃，看起來很滿意。
我向久留美說了剛才聽「科摩多龍」的感想。清水唱的歌曲是back number的《Heroine》、《High School Girl》與《戀》，五音不全到令人聽不下去。久留美只說句「還好沒去聽」微微一笑。
吃完之後，我們繼續愉快地聊了一陣子。久留美的休息時限將近，我們離開家政課準備室。光顧的客人和上午相比少了許多。
送久留美回教室的途中，幸突然從輪椅探出上半身。
「這裡是什麼？」
她指的方向寫著「扮裝照相館～十年後的你～」。
「要進去看看嗎？」
美嘉詢問幸，幸果斷點頭。
「久留美，時間沒問題嗎？」
「唔～～別太久就可以。」
「那就進去看看吧。」
從走廊的裝飾感受不到活力，所以我興趣缺缺，但我判斷自己繼續擅自行動很危險，所以不情不願地答應了。進入教室，迎接我們的是廉價的禮服與兔子布偶裝。
「歡迎光臨。哇，最後居然是這麼可愛的妹子們光顧。」
「最後？」
「嗯，正想說沒人來乾脆收攤了。」
熟練使用男大姐語氣的高專生穿著裙子，還塗了口紅。不過大概是預算不夠買假髮吧，頭上依然是三分頭的髮型。
「啊，那么小姐們，從那裡挑選想穿的衣服吧。但不是選你們現在想穿的衣服喔，要想像十年後的自己。」
「為什麼？」
「這樣就像是時光膠囊，不是比較好玩嗎？」
男大姐指著放在入口的籃子。是進入教室首先映入眼帘的各種廉價服裝。
「久留美要穿這個。」
「太早決定了吧？」
「幸要這件！」
久留美選擇男用西裝，幸選擇短裙小禮服。
「小幸的這件衣服，是哪種角色扮演？」
「這個啊，是偶像！裙子輕飄飄好可愛！」
「小幸真的很喜歡偶像耶。」
握著輪椅把手的美嘉溫柔撫摸少女的頭。
難道說，幸也和我一樣───
「不過幸還是穿『新娘』吧。」
「哎呀，為什麼？機會難得，穿那套可愛的衣服不是很好嗎？」
「不。幸還是希望比我大一點的姐姐穿那套。」
「那我穿這套吧。」
既然幸不穿，那就我穿吧。我覺得這件粉色蓬蓬裙洋裝是籃子裡最吸引人的一套。
「也有很多小配件喔。你拿這個。」
男大姐硬是讓我拿著一根塑膠麥克風，原本大概是彈珠汽水的容器吧。說不定他剛才聽到我和幸的對話。
男大姐帶著我、華鳥、美嘉三人使用更衣室。久留美早就換好男用西裝，所以由她負責幫幸換裝。
「南小姐的那套是什麼？」
「探險家。東小姐沒看過李文斯頓的傳記嗎？」
「沒有。說起來，我沒看過任何人的傳記。」
換穿修女服的美嘉，一直欲言又止的樣子。
「美嘉小姐知道李文斯頓吧？」
「……」
「怎麼了嗎？一直不說話。」
「南小姐，你知道小幸為什麼選婚紗嗎？」
「……不知道。」
「這裡的服裝幾乎都是短褲短裙，沒有小幸想穿的類型。」
「可是洋裝短一點不是比較可愛嗎？」
「南小姐，如果你的腿是金屬打造的……你會想讓大家看嗎？」
「……」
原來如此，她今天以及上次登山都穿長褲，所以我們沒察覺她的腿是義肢。
「對不起。我完全不是在生氣。」
美嘉以柔和語氣說完，走出更衣室。只剩下華鳥與我的空間，洋溢著無從處理的沉重空氣。
「……我說錯話了。」
「既然不知道也沒辦法喔。我不認為南小姐有錯。」
「……謝謝。」
我套上綁帶靴，華鳥也穿起Timberland的靴子。
「東小姐，很適合你喔。」
「南小姐也很像那位李文某某。」
「哼，你明明不認識。」
「要開門了喔。」
幸在更衣室前面等待。我的視線自然移向她的雙腿。
「哇！好棒！」
角色扮演這種異次元體驗令我相當害臊，不過幸的誇張反應稍微緩和這份心情。
「不錯耶！既然大家換好衣服，照片的背景要選什麼顏色？」
「背景色也能選？」
「沒錯。不過只能白跟綠二選一。」
「幸要綠色！」
「綠色啊，那就站在黑板前面吧。」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喔～～」
對學生品質抱持期待是禁忌。令人更驚訝的是，男大姐手上是拍立得相機。明明號稱照相館，最重要的相機卻是這種水準。
「那要拍了喔！」
───啪唰
。
按下快門之後，相機吐出四方形的紙。不過，明明還不會顯示任何圖像的白紙，刻上原本不該有的黑色線條。
「天啊～～這是什麼線？漏墨嗎？」
男大姐開始拆解拍立得，雙手逐漸染成漆黑。
「修得好嗎？」
為什麼會漏墨？說起來為什麼用拍立得？我們為什麼在最後來到這種地方？隨著時間經過，後悔在內心形成漩渦。看來不耐煩的不只是我。華鳥、美嘉與久留美都露出不符合服裝的難看表情。
「可能沒時間了～～」
久留美以手機確認時間，然後就這麼打電話給某人。
「阿真，你在哪裡？」
───這個不祥的預感，恐怕不是預感。
即使祈禱這個人不是我認識的阿真也無濟於事。
「社團的學長說他現在過來。那個人平常也在大會負責攝影，技術還不錯，所以請他拍吧。小東也認識對吧～～」
「唔，嗯。」
到了這個地步，逃不掉的現實等待著我。早知道註定在這裡遇見，在咖喱店根本是白操心。我也因此完全不記得干咖喱的味道。
不到五分鐘，真司從教室趕來了。大概是有一段距離，他難得氣喘吁吁。
「阿真，抱歉喔。」
「好棒喔～～他的相機好大一台。」
「謝謝您專程過來。」
美嘉道謝之後，華鳥與幸低頭致意。真司抽出口袋裡的手舉到臉前，說著「別客氣」做出紳士的回應。對喔，在這個時間點遇見他，就某種意義來說或許很幸運。我們身上不是制服，而是角色扮演服裝。真司看向我咧嘴一笑，但他看起來沒我想像中那麼入迷，我就放心了。
「真的很抱歉！謝謝！嗚嗚……」
「你是男生，不要這麼哭哭啼啼的。」
華鳥抓住坐在地上的男大姐手臂，硬是拉他起來，三分頭的他不情不願抬起頭。他臉上滿是透明的鼻水。
「我來了，所以不必再哭了喔。」
「喔，阿真難得可靠耶～～」
「久留美，你怎麼穿西裝？」
「因為這裡是角色扮演照相館啊。」
「這我知道，但你為什麼選那套？」
「這套不是最像系統工程師嗎～～？」
毫不統一的我們重新在黑板前面排排站，然後真司拿起掛在脖子上的萊卡。我隔著觀景窗和他四目相對。
───喀嘰。
響起要豎耳聆聽才聽得到的細微快門聲。
「好，拍好了。」
「等一下，你沒說『一二三』之類的，我們哪知道你什麼時候拍啊？」
「剛才久留美的臉肯定很奇怪！」
───喀嘰。
「就說了，拍的時候……」
「放心，拍到好照片了。久留美，飲料店的人在找你，你換好衣服最好趕快回去喔。我也得去收拾，不然會被罵。」
久留美立刻衝進更衣室，真司回到教室。
「那傢伙是怎樣？裝模作樣。」
「剛才那位，記得東小姐認識吧？」
「啊，嗯……」
「反正拍到照片了，不是很好嗎？」
「也對。我們也去換裝吧。」
華鳥與美嘉進入更衣室。我原本想跟過去，卻停下腳步。久留美走了，所以如果連我也進去換衣服，幸會落單。
「對不起，小幸。我很快就換好衣服，可以等我嗎？」
「嗯！沒問題！」
「那麼……」
「東姐姐，謝謝你穿那套衣服給我看！好像真正的偶像耶！」
「……」
比起大人，我覺得小孩更容易說出讓人聽了會開心的話語。這年紀的孩子要學客套話還太早了。內心某處的我如此深信。
「如果我成為真正的偶像，你會開心嗎？」
「嗯！」
「這樣啊。」
我上半身往前彎，對幸講悄悄話。
「一言為定喔！」
少女說完，將小指伸到我面前。
＊ 4 ＊
「喔，坐輪椅的那個孩子也是啊。」
「嗯。」
「那套衣服很適合你喔。」
「偶像的服裝很可愛。不過那套挺陽春的。」
「因為是文化祭的品質啊。」
「要穿真正的偶像服，果然得先成為真正的偶像。」
「咖喱怎麼樣？」
「總覺得……沒什麼印象。」
「我們還挺努力的喔，像是加入秘密食材提味。」
「啊，我要你拍的照片。」
「機會難得，我洗出來再給你。」
真司在咖啡魔法的效力之下，看起來完全像是沉穩的男性。但我和他見面可不是為了閒話家常。
「接下來，我決定進攻東西南北的正中央。」
「是喔，我不知道中央區域有哪間高中。」
真司就這麼拿著咖啡杯，以隨便的態度聽我說話。我默默看著他一陣子。看來我在他心中的優先順位不如咖啡。
「嗯？我說錯什麼嗎？」
「那一區沒什麼高中喔。」
「嘿咻。」
往後靠在椅背的真司撐起身體，將咖啡杯放在桌上。
「既然這樣，你的目標是？」
威靈頓黑框眼鏡後方的雙眼終於朝我聚焦，我至此進入正題。
「翁琉城。」
「城？感覺沒什麼有效發揮的空間。」
「當地居民只會在櫻花季造訪的翁琉城，在旅遊網站的評價很高。去年的『外國人喜愛的日本觀光景點排行榜』列為全國第十二名。」
「是喔，原來很受外國人歡迎。」
此時，我拿出藏在學校背包的電視情報雜誌，指著《外國人票選值得一去的日本觀光景點前三十名》的節目表。
「這個會從下一季開始播。」
節目名稱是《認真（全力）調查！本日就想去的日本真正好去處》。雖然標題了無新意，不過主持人好像是人氣諧星「蘋果咖喱」的下田。
「這個節目怎麼了？」
「這個節目要製作翁琉城的專輯，所以我們下周開始要在翁琉城工作。」
「工作？」
「嗯。幫外國人翻譯的導覽員。這部分我已經安排好了。」
先前去馬場屋的時候，我向馬場阿姨提到想當翁琉城的導覽志工。在城州擁有二十多年志工資歷的馬場阿姨出馬就省事多了。她說會介紹珍藏的最佳人選給我。
「想說可以和翁琉城一起上電視。」
「……會這麼順利嗎？」
真司蒙上陰影的表情頓時令我不安。
「只是城裡的導覽志工吧？像是城的情報，節目大多會用旁白處理。翻譯志工也是每座城幾乎都有，我覺得很難成為節目介紹的焦點。聽說某些比較講究的城堡，會讓志工打扮成武將或忍者。而且，如果採訪時間是平日白天不就完了？就算真的能上電視，也必須有相當出色的表現，否則我認為沒什麼成果。」
他說的這些都正確。我第一次聽他說這種話。以往大多是回應「挺有趣的」、「加油吧」推我一把。今天我也期待他這麼說。
現在桌上攤開的電視情報雜誌，是我被封面吸引買下的。五人組的偶像團體將檸檬放在臉蛋旁邊，對著我微笑。或許是我擅自解釋為她們在引導我吧。
「不過，你會做吧？」
「咦？」
「一般人在自己想走的路上碰壁時，大多會找別條路。但你會翻過那道牆，不然就是破壞那道牆。像是山豬一樣橫衝直撞。不對，比較像是哥吉拉。」
「居然對女生說像是哥吉拉？」
「抱歉，抱歉。」
我注視慌張拿起咖啡喝的真司。他總是快嘴說出自己整理好的一套主義或主張。上次他強調運動服穿在制服裙子底下有多麼惡質。每次說個痛快之後會立刻道歉，耳朵紅到發燙，這是他一貫的模式。最近的真司經常裝得好像很懂我，但我也大致能看透他的內心。
「東小姐。」
「什麼事？」
「我有個提議───」
我收到久留美的邀請，才知道西特庫諾高專要在這個時期舉辦工業祭。說到文化祭的季節大多是秋季，不過西特庫諾高專在秋季要參加機器人大賽，所以改在初夏舉辦。
上次參加工業祭是小時候的事，所以我興奮不已。久留美邀請的東、南、北穿著各自的制服，到距離高專最近的車站集合。昨天投票表決時唯一投便服票的華鳥噘嘴登場。
「明明放假卻穿制服也挺怪的。」
「在文化祭，穿便服比較格格不入。」
「但今天不是文化祭，是工業祭吧？」
明明算上登山那天還只是第二次見面，華鳥與美嘉的對話卻毫不突兀。
校門口在發放各種傳單。熱狗、巧克力香蕉等必備的飲食店當然不用說，還有科學體驗或機器人戰鬥這種高專特有的活動。
久留美說她在珍珠飲料店當店員。真司班上好像是賣咖喱，但我只有今天不想見他。可以想像他面對制服女高中生的色眯眯模樣。
「好熱鬧。」
「南小姐，別走散喔。」
「我知道。」
華鳥說著，抓住我的學校背包。
「哈囉小姐們，你們幾年級？要不要來我們鬼屋玩？」
一個男生纏著我們硬要塞傳單。感覺之前也在某處見過他，大概是我多心吧。
「妖魔鬼怪對心臟不好。」
華鳥今天也以堅毅態度放話，華麗拒絕男生的邀請。
「久留美小姐正在孤單哭泣，我們快走吧。」
「她看到我們過來會開心嗎？」
反正華鳥趕路是因為口渴吧。而且雖然對不起滿懷期待的她以及負責販售的久留美，不過文化祭的飲料大多不夠冰，珍珠很硬又沒什麼味道。
「久留美他們班在三樓……應該是這邊沒錯。」
「是那個！我看到那裡寫著『珍珠』兩個字。」
華鳥放開我的背包，撥開人群大步前進。我與美嘉跟了過去。排飲料的隊伍延伸到走廊，推測和久留美同班的男學生在末端舉著「最後尾」的看板。
「好像要點飲料才能進去。」
「啊，她剛剛在裡面！久留美小姐！」
「哪裡？」
我沿著視線看去，卻沒看見久留美。
「她真的在嗎？」
「在喔。」
大概是華鳥長得最高才看得見吧。但即使久留美在教室深處，聲音也很難傳到那麼遠的距離。
「總之我們也來排隊吧。」
進入教室門邊是收銀台，看來要先結帳再取餐。雖然不多，但室內準備了桌椅。
「下一位請點餐。」
「那我要一杯珍奶。」
「我也是。」
「我要珍珠可爾必思。」
「三杯都是四百圓。」
接待的語氣很客氣，但是高專男生不知為何都不和我們對看。果然因為班上女生少吧。我想起初次見到真司的那時候。
「號碼牌是五十六號，取餐的時候會回收號碼牌，請往那裡走。」
我們就這麼被引導走向教室深處，但因為人口密度高，經常撞到人。冷氣夠強所以不熱，但是無謂的人際互動很麻煩。
「華鳥小姐，幫忙找久留美。」
「她剛才就在喔。在那裡。」
「不會吧，我這邊完全看不見啊？」
「跟我來。」
華鳥毫不留情迅速前進。教室靠窗處排列長桌，用來區隔廚房與客人，長桌另一側有一個女生。圍裙系在腰間，面無表情舀珍珠的她是貨真價實的美少女。
「久留美！」
「哇！你們來啦，謝謝！」
久留美向身旁看起來文靜的男生告知「我離開一下」，繞過長桌來到我們這裡。
「不做飲料沒關係嗎？」
「沒關係沒關係，因為久留美從備料就一直包辦到現在。你們都剛到？」
「沒錯。進到校門口就直接過來。」
「想說你應該正覺得孤單。」
「嘻嘻，好開心。」
我沒聽漏。久留美笑完沒多久，尖叫般的聲音就從後方傳入耳中。我環視周圍，發現眾人的視線都集中過來。
───被包圍了。
之所以只有夠高的華鳥看得見，珍珠飲料店的生意之所以這麼好……原來如此。久留美身邊聚集了許多人。
「不好意思。」
不起眼的女高中生雙人組輕戳久留美肩膀。
「嗯？」
「方便一起拍張照嗎？」
不是穿制服或便服，而是班服T恤。所以她們也是高專生。
「去年的機器人大賽我也有看，我從當時就一直崇拜大河學姐。」
「呃～～謝謝。那麼……」
久留美雖然答應這個要求，但她臉上沒什麼笑容，甚至不擺姿勢。久留美平常即使去服飾店或餐廳，也不會親切對待店員。能和這樣的她成為好朋友，我真是萬中選一的幸運兒……我每次面對這種場面都沉浸在優越感。
「兄弟們，我們也找她拍吧。」
我看見四到五個男學生接近過來想搭順風車。對於偶像來說，和男生合照的風險很高。此時我非得想辦法阻止才行。
「久留美，我想去一下洗手間，可以教我怎麼走嗎？」
「嗯，我來帶路吧～～不過等人少一點可能比較好。」
「我快憋不住了！」
＊ 2 ＊
上完不太想上的廁所當成緩衝之後，我們坐在中庭的長椅。
「總覺得啊～～能像這樣見到大家好幸福。」
「……」
「之前的工業祭，我每年都請假。覺得開店很麻煩，也沒人一起逛。」
「……」
「不過，今年好快樂。」
「那就好。我啊，現在也非常快樂。不過和大家在一起，就變得不想念書準備升學考試。所以我們找個地方……」
「不好意思。」
陌生男生打斷華鳥的話語。
「我是五年級的清水。方便的話，請各位捧場。」
他將一張紙遞給久留美之後快步離開。既然是五年級，那他和真司同學年。
「什麼什麼？」
六顆眼睛看向久留美手邊。
『科摩多龍。十一點十分在體育館開演。』
「這是什麼傳單嗎？上面『科摩多龍』這四個大字是什麼？」
「樂團名稱吧。在文化祭演奏的那種。很常見。」
「久留美，怎麼辦？」
不相干的我們熱烈討論，久留美眉角下垂。
「唔～～你們決定吧。」
「說這什麼話，一定要去喔。」
「我也這麼認為。」
「既然大家這麼說，那就走吧～～」
我們三人從長椅起身，跟在久留美身後。平常大多帶頭的我走在最後面，總覺得挺新奇的。
我們抵達體育館，但時間還很充裕。以素昧平生的學生樂團填補空白時間也挺過分的。正在表演的「花枝腳」樂團，也因為各樂器過於搶眼而埋沒主唱的聲音。我好想遙控調整舞台上設置的Roland擴大器。
「嘴巴好閒喔～～」
「要買點東西吃嗎？」
「這麼說來，飲料呢？」
「呃！」
打開包包，裡面有張留下摺痕的號碼牌。
「為什麼沒人察覺？」
「都是東小姐的錯。因為你說要去洗手間。」
「久留美去拿吧。」
「不可以喔，久留美，你要待在這裡。你是最得看表演的人。」
「咦～～可是如果不冰了，請他們重做比較好吧？」
確實，只有久留美做得到這種事。三人陷入易懂的沉默。
「距離『科摩多龍』還有一段時間，沒問題的。」
久留美掉頭回到珍珠飲料店。我負起上洗手間的責任跟她一起去，請華鳥與美嘉留在體育館，由她們占位子。
「五十六號？啊啊，滿早之前就做好了，所以肯定不冰喔。」
正如預料，我們點的珍珠飲料已經因為冰塊融化變稀了。不過久留美行使權力，成功換到新的飲料，所以暫且放心。我雙手拿著飲料杯，擔心手會不會因為太冰與結露而打滑。就在準備回到體育館的時候，後方傳來呼叫久留美的聲音。
「久留美小姐。」
是似曾相識的少女聲音。
「啊～～！小幸！」
久留美一看見幸就跑向輪椅。幸為什麼在這裡？久留美邀她參加工業祭嗎？還是幸自己一個人來到這裡？
「一起逛吧。啊，小幸可以喝這個嗎？」
「嗯。」
幸從久留美手中接過珍珠飲料，小小的嘴含住吸管。
「小東抱歉，我手上的飲料也拜託了。可以用那邊的托盤幫忙端過去嗎？」
「不過下樓的時候好像會打翻。」
「放心，到時候會搭電梯。」
「咦，有電梯？」
雖然在公立高中無法想像，但國立高專好像有電梯。久留美是知道這一點才找幸過來吧。
帶著輪椅少女前進，走廊上的學生或別校訪客都向我們行注目禮。但久留美連看都不看周圍一眼，反而表現得落落大方。雖然搭電梯下樓，不過前往體育館必須走一段外廊，路上有好幾階的落差。只要走出校舍一步，無障礙原則就不適用了。
「小東。」
「嗯？」
「久留美還是和小幸在這裡等吧。」
「不會吧？」
久留美意志堅定，我再怎麼試著說服，她都不肯聽。
這麼一來只能回去找正在占位子的華鳥與美嘉，討論怎麼讓久留美過來。回到體育館一看，兩人在最前排的座位區大放異彩。
「啊，來了來了。小東，謝謝你。」
「我的是可爾必思口味對吧？」
我一抵達，華鳥與美嘉立刻拿起托盤上的珍珠飲料。似乎沒因為久留美不在場而覺得奇怪。
「你們一邊喝一邊聽我說，久留美說她不看樂團表演了。」
「什麼？這麼短的時間發生了什麼事？」
「剛才小幸到久留美班上。」
「你說的小幸是『歡笑小天使』的小幸？」
「對。」
「所以，久留美現在呢？」
「和小幸在一起。」
「如果久留美不看『科摩多龍』，我們留下來看就沒意義了。占位子也沒意義。」
兩人緩緩收拾起隨身物品。
「小幸與久留美小姐在哪裡？」
「應該在體育館外面。咦，等一下，你們真的不看嗎？」
「我反而想問，東小姐想看嗎？」
「想看啊。」
「那我們先走吧。」
美嘉看起來在遲疑，華鳥卻強行帶她離開。體育館只剩下我。
「記得叫做清水？真同情那個男生。」
我坐在兩人幫忙占的座位，不去正視自己可能做錯的選擇。這是沒辦法的，因為我不太想和幸在一起。
＊ 3 ＊
（我們在家政課準備室的咖喱店。）
「科摩多龍」共三首歌的表演時間結束，看向手機，美嘉傳訊息給我。我輸入「我現在過去」，卻在按下傳送的時候畏縮了。既然是咖喱店，真司該不會也在那裡吧？
我打開簡介確認場所，說來遺憾，全校開咖喱店的只有一組。我懷抱憂鬱的心情離開體育館。
「啊～～小東終於來了。」
「久等了。」
「幫你點的干咖喱剛送來喔。」
「趁熱吃吧。」
幸好在收銀台與外場都沒看見真司。依照四人所說，點餐到上桌要很長的時間。擺在我面前的干咖喱，白飯占了八成。華鳥點的蔬菜咖喱，紅蘿蔔與馬鈴薯的形狀丑到恐怖，但大小姐說味道樸實又好吃，看起來很滿意。
我向久留美說了剛才聽「科摩多龍」的感想。清水唱的歌曲是back number的《Heroine》、《High School Girl》與《戀》，五音不全到令人聽不下去。久留美只說句「還好沒去聽」微微一笑。
吃完之後，我們繼續愉快地聊了一陣子。久留美的休息時限將近，我們離開家政課準備室。光顧的客人和上午相比少了許多。
送久留美回教室的途中，幸突然從輪椅探出上半身。
「這裡是什麼？」
她指的方向寫著「扮裝照相館～十年後的你～」。
「要進去看看嗎？」
美嘉詢問幸，幸果斷點頭。
「久留美，時間沒問題嗎？」
「唔～～別太久就可以。」
「那就進去看看吧。」
從走廊的裝飾感受不到活力，所以我興趣缺缺，但我判斷自己繼續擅自行動很危險，所以不情不願地答應了。進入教室，迎接我們的是廉價的禮服與兔子布偶裝。
「歡迎光臨。哇，最後居然是這麼可愛的妹子們光顧。」
「最後？」
「嗯，正想說沒人來乾脆收攤了。」
熟練使用男大姐語氣的高專生穿著裙子，還塗了口紅。不過大概是預算不夠買假髮吧，頭上依然是三分頭的髮型。
「啊，那么小姐們，從那裡挑選想穿的衣服吧。但不是選你們現在想穿的衣服喔，要想像十年後的自己。」
「為什麼？」
「這樣就像是時光膠囊，不是比較好玩嗎？」
男大姐指著放在入口的籃子。是進入教室首先映入眼帘的各種廉價服裝。
「久留美要穿這個。」
「太早決定了吧？」
「幸要這件！」
久留美選擇男用西裝，幸選擇短裙小禮服。
「小幸的這件衣服，是哪種角色扮演？」
「這個啊，是偶像！裙子輕飄飄好可愛！」
「小幸真的很喜歡偶像耶。」
握著輪椅把手的美嘉溫柔撫摸少女的頭。
難道說，幸也和我一樣───
「不過幸還是穿『新娘』吧。」
「哎呀，為什麼？機會難得，穿那套可愛的衣服不是很好嗎？」
「不。幸還是希望比我大一點的姐姐穿那套。」
「那我穿這套吧。」
既然幸不穿，那就我穿吧。我覺得這件粉色蓬蓬裙洋裝是籃子裡最吸引人的一套。
「也有很多小配件喔。你拿這個。」
男大姐硬是讓我拿著一根塑膠麥克風，原本大概是彈珠汽水的容器吧。說不定他剛才聽到我和幸的對話。
男大姐帶著我、華鳥、美嘉三人使用更衣室。久留美早就換好男用西裝，所以由她負責幫幸換裝。
「南小姐的那套是什麼？」
「探險家。東小姐沒看過李文斯頓的傳記嗎？」
「沒有。說起來，我沒看過任何人的傳記。」
換穿修女服的美嘉，一直欲言又止的樣子。
「美嘉小姐知道李文斯頓吧？」
「……」
「怎麼了嗎？一直不說話。」
「南小姐，你知道小幸為什麼選婚紗嗎？」
「……不知道。」
「這裡的服裝幾乎都是短褲短裙，沒有小幸想穿的類型。」
「可是洋裝短一點不是比較可愛嗎？」
「南小姐，如果你的腿是金屬打造的……你會想讓大家看嗎？」
「……」
原來如此，她今天以及上次登山都穿長褲，所以我們沒察覺她的腿是義肢。
「對不起。我完全不是在生氣。」
美嘉以柔和語氣說完，走出更衣室。只剩下華鳥與我的空間，洋溢著無從處理的沉重空氣。
「……我說錯話了。」
「既然不知道也沒辦法喔。我不認為南小姐有錯。」
「……謝謝。」
我套上綁帶靴，華鳥也穿起Timberland的靴子。
「東小姐，很適合你喔。」
「南小姐也很像那位李文某某。」
「哼，你明明不認識。」
「要開門了喔。」
幸在更衣室前面等待。我的視線自然移向她的雙腿。
「哇！好棒！」
角色扮演這種異次元體驗令我相當害臊，不過幸的誇張反應稍微緩和這份心情。
「不錯耶！既然大家換好衣服，照片的背景要選什麼顏色？」
「背景色也能選？」
「沒錯。不過只能白跟綠二選一。」
「幸要綠色！」
「綠色啊，那就站在黑板前面吧。」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喔～～」
對學生品質抱持期待是禁忌。令人更驚訝的是，男大姐手上是拍立得相機。明明號稱照相館，最重要的相機卻是這種水準。
「那要拍了喔！」
───啪唰
。
按下快門之後，相機吐出四方形的紙。不過，明明還不會顯示任何圖像的白紙，刻上原本不該有的黑色線條。
「天啊～～這是什麼線？漏墨嗎？」
男大姐開始拆解拍立得，雙手逐漸染成漆黑。
「修得好嗎？」
為什麼會漏墨？說起來為什麼用拍立得？我們為什麼在最後來到這種地方？隨著時間經過，後悔在內心形成漩渦。看來不耐煩的不只是我。華鳥、美嘉與久留美都露出不符合服裝的難看表情。
「可能沒時間了～～」
久留美以手機確認時間，然後就這麼打電話給某人。
「阿真，你在哪裡？」
───這個不祥的預感，恐怕不是預感。
即使祈禱這個人不是我認識的阿真也無濟於事。
「社團的學長說他現在過來。那個人平常也在大會負責攝影，技術還不錯，所以請他拍吧。小東也認識對吧～～」
「唔，嗯。」
到了這個地步，逃不掉的現實等待著我。早知道註定在這裡遇見，在咖喱店根本是白操心。我也因此完全不記得干咖喱的味道。
不到五分鐘，真司從教室趕來了。大概是有一段距離，他難得氣喘吁吁。
「阿真，抱歉喔。」
「好棒喔～～他的相機好大一台。」
「謝謝您專程過來。」
美嘉道謝之後，華鳥與幸低頭致意。真司抽出口袋裡的手舉到臉前，說著「別客氣」做出紳士的回應。對喔，在這個時間點遇見他，就某種意義來說或許很幸運。我們身上不是制服，而是角色扮演服裝。真司看向我咧嘴一笑，但他看起來沒我想像中那麼入迷，我就放心了。
「真的很抱歉！謝謝！嗚嗚……」
「你是男生，不要這麼哭哭啼啼的。」
華鳥抓住坐在地上的男大姐手臂，硬是拉他起來，三分頭的他不情不願抬起頭。他臉上滿是透明的鼻水。
「我來了，所以不必再哭了喔。」
「喔，阿真難得可靠耶～～」
「久留美，你怎麼穿西裝？」
「因為這裡是角色扮演照相館啊。」
「這我知道，但你為什麼選那套？」
「這套不是最像系統工程師嗎～～？」
毫不統一的我們重新在黑板前面排排站，然後真司拿起掛在脖子上的萊卡。我隔著觀景窗和他四目相對。
───喀嘰。
響起要豎耳聆聽才聽得到的細微快門聲。
「好，拍好了。」
「等一下，你沒說『一二三』之類的，我們哪知道你什麼時候拍啊？」
「剛才久留美的臉肯定很奇怪！」
───喀嘰。
「就說了，拍的時候……」
「放心，拍到好照片了。久留美，飲料店的人在找你，你換好衣服最好趕快回去喔。我也得去收拾，不然會被罵。」
久留美立刻衝進更衣室，真司回到教室。
「那傢伙是怎樣？裝模作樣。」
「剛才那位，記得東小姐認識吧？」
「啊，嗯……」
「反正拍到照片了，不是很好嗎？」
「也對。我們也去換裝吧。」
華鳥與美嘉進入更衣室。我原本想跟過去，卻停下腳步。久留美走了，所以如果連我也進去換衣服，幸會落單。
「對不起，小幸。我很快就換好衣服，可以等我嗎？」
「嗯！沒問題！」
「那麼……」
「東姐姐，謝謝你穿那套衣服給我看！好像真正的偶像耶！」
「……」
比起大人，我覺得小孩更容易說出讓人聽了會開心的話語。這年紀的孩子要學客套話還太早了。內心某處的我如此深信。
「如果我成為真正的偶像，你會開心嗎？」
「嗯！」
「這樣啊。」
我上半身往前彎，對幸講悄悄話。
「一言為定喔！」
少女說完，將小指伸到我面前。
＊ 4 ＊
「喔，坐輪椅的那個孩子也是啊。」
「嗯。」
「那套衣服很適合你喔。」
「偶像的服裝很可愛。不過那套挺陽春的。」
「因為是文化祭的品質啊。」
「要穿真正的偶像服，果然得先成為真正的偶像。」
「咖喱怎麼樣？」
「總覺得……沒什麼印象。」
「我們還挺努力的喔，像是加入秘密食材提味。」
「啊，我要你拍的照片。」
「機會難得，我洗出來再給你。」
真司在咖啡魔法的效力之下，看起來完全像是沉穩的男性。但我和他見面可不是為了閒話家常。
「接下來，我決定進攻東西南北的正中央。」
「是喔，我不知道中央區域有哪間高中。」
真司就這麼拿著咖啡杯，以隨便的態度聽我說話。我默默看著他一陣子。看來我在他心中的優先順位不如咖啡。
「嗯？我說錯什麼嗎？」
「那一區沒什麼高中喔。」
「嘿咻。」
往後靠在椅背的真司撐起身體，將咖啡杯放在桌上。
「既然這樣，你的目標是？」
威靈頓黑框眼鏡後方的雙眼終於朝我聚焦，我至此進入正題。
「翁琉城。」
「城？感覺沒什麼有效發揮的空間。」
「當地居民只會在櫻花季造訪的翁琉城，在旅遊網站的評價很高。去年的『外國人喜愛的日本觀光景點排行榜』列為全國第十二名。」
「是喔，原來很受外國人歡迎。」
此時，我拿出藏在學校背包的電視情報雜誌，指著《外國人票選值得一去的日本觀光景點前三十名》的節目表。
「這個會從下一季開始播。」
節目名稱是《認真（全力）調查！本日就想去的日本真正好去處》。雖然標題了無新意，不過主持人好像是人氣諧星「蘋果咖喱」的下田。
「這個節目怎麼了？」
「這個節目要製作翁琉城的專輯，所以我們下周開始要在翁琉城工作。」
「工作？」
「嗯。幫外國人翻譯的導覽員。這部分我已經安排好了。」
先前去馬場屋的時候，我向馬場阿姨提到想當翁琉城的導覽志工。在城州擁有二十多年志工資歷的馬場阿姨出馬就省事多了。她說會介紹珍藏的最佳人選給我。
「想說可以和翁琉城一起上電視。」
「……會這麼順利嗎？」
真司蒙上陰影的表情頓時令我不安。
「只是城裡的導覽志工吧？像是城的情報，節目大多會用旁白處理。翻譯志工也是每座城幾乎都有，我覺得很難成為節目介紹的焦點。聽說某些比較講究的城堡，會讓志工打扮成武將或忍者。而且，如果採訪時間是平日白天不就完了？就算真的能上電視，也必須有相當出色的表現，否則我認為沒什麼成果。」
他說的這些都正確。我第一次聽他說這種話。以往大多是回應「挺有趣的」、「加油吧」推我一把。今天我也期待他這麼說。
現在桌上攤開的電視情報雜誌，是我被封面吸引買下的。五人組的偶像團體將檸檬放在臉蛋旁邊，對著我微笑。或許是我擅自解釋為她們在引導我吧。
「不過，你會做吧？」
「咦？」
「一般人在自己想走的路上碰壁時，大多會找別條路。但你會翻過那道牆，不然就是破壞那道牆。像是山豬一樣橫衝直撞。不對，比較像是哥吉拉。」
「居然對女生說像是哥吉拉？」
「抱歉，抱歉。」
我注視慌張拿起咖啡喝的真司。他總是快嘴說出自己整理好的一套主義或主張。上次他強調運動服穿在制服裙子底下有多麼惡質。每次說個痛快之後會立刻道歉，耳朵紅到發燙，這是他一貫的模式。最近的真司經常裝得好像很懂我，但我也大致能看透他的內心。
「東小姐。」
「什麼事？」
「我有個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