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靜靜的湯山(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湯山的夜很冷,戰士們三三兩兩地靠在一起,天南海北地閒聊著。

  激烈的戰鬥過後,所有人都有著一種奇異的亢奮情緒,就連那些傷員也沒有睡意……或許對他們來說,少睡一會兒便能多看看這個世界,多看看這些袍澤兄弟,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排……連長,你說我們還能頂多久?」黃貓兒輕聲地問李四維。

  李四維望著他,輕輕地搖了搖頭,「老子也不知道,能頂多久算多久吧。」

  眾人默然,鬼子的衝鋒太猛了,這才一天,一個連的兄弟就只剩下三十多個了。

  良久,石猴子才開口問道:「龜兒子的,援軍在哪裡?不是說委員長要堅守南京城嗎?總該有些援軍嘛。」

  眾人紛紛望向了李四維,李四維暗自苦笑,堅守?援軍?一切只不過是一個彌天大謊罷了。

  李四維無言以對,只得轉移話題,望著黃貓兒笑了笑,「貓兒,你娃為啥得那麼快哦?」

  黃貓兒一愣,笑道:「我爹是山裡的獵戶啊,我從小就跟著他上山打獵,遇到山雞野兔就拼命追,遇到豺狼虎豹就拼命逃……嘿嘿,慢慢地就跑得快了。」

  「呵呵,」李四維笑了笑,感嘆道:「生活就是戰場啊,是它讓我們練出了一身本事……」

  眾人聽得似懂非懂,但李四維開了個頭,大家就都來了興致,津津有味地講起了自己的故事……每一個人都有一個故事,只是很少有人願意去聽,他們也就很少有機會講。

  李四維面帶微笑靜靜地聽著,突然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沉默寡言的廖黑牛,笑道:「黑牛,給老子講講你的事嘛。」廖黑牛自從開槍打死了盧二蛋就變得沉默了許多,不再像以前那樣大咧咧的了。

  廖黑牛一怔,搖了搖,瓮聲瓮氣地說道:「老子的事很多人都知道,沒啥好說的。」

  李四維笑道:「老子就不知道啊,說說吧,以後……你龜兒想找人說可能都沒機會了。」

  「是啊,說說嘛,」眾人紛紛望著廖黑牛。

  廖黑牛臉色一紅,「也沒啥,老子當兵之前就是在清河鎮上嗨袍哥,帶著一幫兄弟吃香的喝辣的……後來跟著胖哥當了兵,倒也安逸,在江城當了個營長,那也是個橫著走的軍爺,哪知道……後來一時糊塗,睡了一個兄弟的小老婆,那兄弟也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當時就要用袍哥的規矩把老子沉塘,最後還是胖哥保下了我,讓我當個小兵,為國效力……大炮,你龜兒讓我當這個排長要不得……」

  「有個球的要不得啊,」李四維笑罵道:「能不能活著走出湯山都還不知道呢,你還害怕哪個哦?」

  廖黑牛一怔,沉默不語了。眾人也不好接話,氣氛有些尷尬。

  黃貓兒突然笑道:「連長,說說你的事嘛。」

  「對對,」眾人都饒有興趣地望著李四維,「連長,講講你的事嘛……我們都只知道你叫李大炮,可是不知道為啥叫李大炮啊。」

  李四維一怔,為啥?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記得自己是很多年以後的一個宅男穿越到這裡的,一來就被人叫做李大炮,至於以前的事,他半點兒也記不得了。

  廖黑牛見李四維有些尷尬,便笑道:「還能為啥?不就是能吹牛嗎……當時他們幾個兄弟剛來我們班,劉金水就問他為啥叫李大炮啊,他娃沒好意思說,他的一個兄弟就說,因為他從小說話嗓門兒就大,說起話來口氣又大,能吹,所以大家從小就叫他李大炮了……」

  眾人聽得哄然大笑,李四維感覺有點囧。

  正在這時,一個傳令兵匆匆地跑了過來,「李大炮,團長叫你去開會。」

  眾人一愣,仗都打到這份上了,還開個啥會啊?

  李四維也愣了愣,急忙起身跟了過去,這時候開會肯定是有大事兒。

  會議是在師部的碉堡里開的,胖團長、四個營長和十多個連長都到了,很多人都帶著傷……三營長王瞎子也傷得很重,眼睛依舊沒有瞎,可是大腿中了一槍,是被兩個警衛扶著進來的。

  劉師長的目光從眾人身上一一掃過,沉聲道:「兄弟們,你們辛苦了……鬼子來得太猛了,兄弟們的傷亡很大,所以,我們必須連夜撤離。」

  「撤?」眾人都是一愣,有人叫了起來,「師座,不能撤啊,兄弟們的血不能白流,我們拼了命也要把陣地守住啊。」

  劉師長擺了擺手,「兄弟們,都別說了,我知道,你們都不怕死,老子也不怕死啊……可是,我們這次的任務是要把小鬼子引到紫金山以南,在那裡,精銳的中央德械師已經布好了防禦,到時候,幾支部隊同時合圍,要將小鬼子一網打盡。」

  眾人聽得愣住了,有人驚喜地問道:「這是真的?」

  劉師長點了點頭,大聲道:「各部整理武器彈藥,準備撤退,出了湯山就沿紫金山外圍向南迂迴,沿途尋找戰機消耗敵軍戰力……」

  他話音未落,王瞎子大叫道:「報告師座,卑職願意帶著重傷的兄弟留守,以掩護主力撤離。」

  眾人都是一愣,紛紛望向了他。

  劉師長也望向了他,面容嚴肅,「王營長,你可知留下來意味著什麼嗎?」

  王瞎子掙扎著一個敬禮,「報告師座,卑職明白,留下來就是一個死!」

  劉師長突然一個立正,向王瞎子敬了個軍禮,「是以死報國!」

  濃霧中,宮本聯隊的陣地也不平靜。

  宮本壽夫的指揮部里,一場會議正在召開,幾大隊長以及作戰參謀都被召集了起來。

  宮本壽夫的臉色陰沉,語氣冰冷,「經過一天的激戰,想必諸君都已經清楚了,對面的敵人不過是一群背著斗笠穿著草鞋的支那農民……仗打到這個份上,我想問問,諸君有何感想?」

  眾人一陣沉默,一個中年中佐硬著頭說道:「我們的敵人雖然裝備簡陋,但他們有很強的戰鬥意志。」

  另一個年輕少佐附和道:「是啊,我的步兵中隊數次衝破了他們的防線,但都被他們趕出來了,單論近身搏鬥,他們一點兒也不比我們的戰士差……」

  「八嘎,」他話音未落,宮本大佐便怒氣勃發,大吼道:「橫谷、岡本,這是帝國軍人該說的話嗎?難道你們就沒有感覺到羞恥嗎?」

  「嗨!」兩人連忙垂下了頭,噤若寒蟬。

  其他官佐再也不敢出聲,垂首而立。

  宮本大佐猛地一下拔出指揮刀,「這是宮本聯隊的恥辱,需要用他們的鮮血才能清洗,誰,願意去捍衛宮本聯隊的榮譽?」

  「岡本願往!」那個年輕的少佐「啪」地上前一步,目光炯炯地望著宮本大佐,「為了宮本聯隊的榮譽!」

  「好,」宮本大佐大讚一聲,滿意地沖岡本少佐笑了,「這大霧之夜便是天賜良機,岡本君,努力向前,我的大軍隨後便到!」

  二十六師帶著殘餘的三百多人向西撤退,王瞎子帶著五十多個重傷的兄弟留守在了陣地上,一人一支槍五發子彈,兩顆手雷,槍和子彈是用來虛張聲勢的,手榴彈則是用來和敵人同歸於盡的。

  李四維被臨時任命為一五四團三營營長,但這樣的升遷絲毫沒有帶給他快樂,相反的,他的心情十分沉重,一個上萬人的整編師啊,從上海到南京,從大場到湯山,打到此時只剩下不到一個營的兵力了,而且他們即將進入的是南京城,那裡會發生怎樣的慘劇,來自後世的李四維再清楚不過了……

  撤退的隊伍剛剛走出湯山鎮,就聽得陣地的方向傳來了稀疏的槍聲,眾人心中一緊,胖團長大聲吼道:「各營交替掩護,加快步伐。」

  緊接著,陣地的方向便傳來了「轟隆隆的」爆炸聲,眾人回望,只見那個方向的火光刺破了濃霧……沒有人說話,大家默默地加快了步伐。

  湯山的方向安靜下來了,靜得可怕。

  過了錢家渡,後方又想起了零星的槍聲,那是小鬼子的突襲部隊和殿後的兄弟發生了交火。

  胖團長匆匆地追上了劉師長,急切地說道:「師座,師部先向孝陵衛轉移吧,誘敵的任務就交給我了。」

  劉師長一愣,「不行,二十六師沒有貪生怕死的將軍!」

  「師座,」胖團長漲紅了臉,動情地說道,「只要你在,二十六師就在,不能讓二十六師被除名啊……兄弟們死了,總該有個名分的吧?」

  劉師長一怔,默默無語。

  「師座,樊團長說得對,」一個上校參謀勸道,「只要師座在,二十六師便能重建,兄弟們就沒有白死!」

  劉師長眼圈一紅,舉目東望,夜空中濃霧瀰漫,湯山的方向一片寂靜,可是,就在那裡,兄弟們的鮮血染紅了那片土地啊。

  宮本大佐的大隊人馬開上了陣地,陣地上屍橫累累,有裝備精良的帝國陸軍,也有衣衫襤褸的國軍將士,此時,他們的屍體交織在一起,層層疊疊,再也不分彼此……他們都是軍人,此時,踐行了相同的宿命!

  一個大尉軍官匆匆而來,敬了一個禮,滿面悲傷地匯報著,「報告大佐,已經全部占領敵人的陣地……但是……岡本少佐玉碎了。」

  「嗯,」宮本大佐猛地扭過頭,直勾勾地盯著那個大尉,「岡本君的屍骨呢?」

  那大尉一愣,顫聲道:「少佐被拉燃了手榴彈的支那軍官死死抱住……屍骨……屍骨已經找不到了……」

  宮本大佐緊緊地閉上了眼睛,身體微微顫抖起來,久久無語,一眾隨行的軍官也都垂下了頭。

  李四維帶著三營的兄弟邊打邊退,後面的追兵越來越多,身邊的弟兄越來越少。

  「砰,」又是一聲槍響,跟在他身邊的陳大山應聲栽倒在地,李四維一驚,急忙俯身去看,只見他正緊緊地捂著左腿,鮮血染紅了他的雙手。

  「咋樣?」李四維焦急地問道,這樣的追逐戰,受傷就意味著死亡。

  「打穿了,」陳大山苦笑一聲,急忙掏出那個破爛的本子遞給了李四維,「大炮,我跑不動了……你快走。」

  李四維沒有接,「噗嗤」從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塊布來往陳大山大腿上一纏,抓著他的胳膊就把他拉了起來,往肩膀上一靠,大叫著,「走,給老子快走……」

  「讓老子來,」廖黑牛急忙往地上一蹲,背起陳大山撒腿就跑。

  李四維一愣,轉身就是一槍,「啊……」濃霧中傳來一聲慘叫。

  霧濃如墨,三五米外便看不清人影,李四維突然心中一動,低吼道:「兄弟們,別開槍了,上刺刀。」

  倖存的二十多個兄弟一愣,紛紛反應過來,濃霧之中,放槍容易暴露目標,小鬼子專照槍聲響起的方向打,如果都用刺刀,小鬼子反倒分不清方向了。

  眾人不再放槍,朝著南方撒腿就跑,跑了一陣便停了下來,隱藏在大道邊。

  十多個鬼子尾隨而至,突然濃霧中跳出一個人來,走在最後的鬼子毫無察覺便被一柄刺刀刺入後背,透胸而出,又迅速地拔了出去。「啊……」他一聲慘叫,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前面的小鬼子一驚,紛紛回頭,大路兩邊又衝出兩隊人來,二話不說,揮起刺刀就捅。

  反應慢的小鬼子稀里糊塗地做了刀下亡魂,反應快的小鬼子剛揮起長槍就被三五柄刺刀捅翻在地……

  李四維側耳一聽,後面悄無聲息,他心中一橫,低聲問道:「兄弟們,有樁大買賣,你們做不做?」

  眾人一愣,黃貓兒當先問道:「反正都是個死,老子做了!連長,你說咋做!」

  「對,做了!」眾人紛紛附和。

  李四維說道:「好,先把鬼子的鞋和帽子拔了。」

  眾人一起動手,三五下就拔了十三雙大頭皮鞋,十三個鋼盔。

  李四維又說道:「拿到鞋和帽子的兄弟先換上,其他的兄弟把鬼子的屍體扔到山坡下去。」

  眾人依言而行,黃貓兒動作快,三兩下就換好了,問道:「現在咋做?」

  李四維只是低聲地說了一個字:「等!」他說完又帶頭藏回了隱身之處。

  於是,在這個大霧瀰漫的夜裡,二十多個川漢子靜靜地藏在大道邊,等著一樁大買賣,而做這樁大買賣的本錢就是他們自己的生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