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榴花原是血染成(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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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已西斜,台兒莊西北面炮火連天、硝煙瀰漫,大地在顫抖,在哭泣!

  日寇以二十輛裝甲、一個野炮大隊、兩個步兵大隊組成了增援部隊,和從台兒莊潰敗的榮倉步兵大隊、片野炮兵大隊在南洛匯合,開始全線反撲。

  自南洛至台兒莊北門,沿途三里莊、邵莊、劉家湖、彭村、裴莊、園上等十餘個村莊都成了雙方反覆爭奪的據點,槍聲、喊殺聲、慘叫聲匯成了一曲戰爭交響樂,響徹大地,蒼涼而悲壯!

  各村莊的駐守部隊缺乏反戰車武器,只得據守村內,苦苦支撐,日寇的前鋒直逼台兒莊北門。

  台兒莊南站附近,水晶溝。八門仿克虜伯75野炮一字排開,兩門德國萊茵金屬150榴彈炮坐鎮後方,蓄勢待發。

  他們正是剛剛抵達戰場的炮兵第七團第一營和炮兵第十團一營三連。

  「放!」

  炮兵第十團一營傅營長一聲令下,八門野炮兩門榴彈炮同時發射,炮彈怒吼著衝出炮膛,直撲日軍的園上陣地,頓時炸得小鬼子魂飛魄散,死傷慘重。

  日軍的炮兵慌忙反擊,情急之中誤將南站當做了炮兵陣地,只見炮彈如雨點般砸在南站,「轟隆」聲中,南站的三層小樓瞬間坍塌,化為一堆殘磚瓦礫。

  「砰砰砰……」

  水晶溝陣地炮聲連連,炮彈如亂蝗般撲向了小鬼子的炮兵陣地。

  日軍的炮兵這才回過神來,調整炮口對準了水晶溝……至此,一場驚天動地的炮戰開始。

  一番炮戰直打了兩個多小時,只聽得炮聲震天響,硝煙瀰漫,遮天蔽日,整個台兒莊見不到一絲眼陽光。

  水晶溝,守軍炮兵陣地,傅營長臉色鐵青,「給老子轟,轟死狗娘養的!」

  炮戰中,一門野炮被擊中,三名炮兵陣亡,榴彈炮連一輛炮兵牽引車被擊中。

  「報告營長,一連只剩一箱炮彈……」

  「報告營長,二連只剩一箱炮彈……」

  「報告營長,三連只剩一箱炮彈……」

  三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傅營長渾身一震,咬牙吼道:「給老子繼續打,打光就撤!」

  「砰砰砰……」

  八門野炮繼續怒吼,榴彈炮連已經開始撤退,他們的炮彈已然打光。

  炮聲漸消,小鬼子的火炮調轉炮口,直指台兒莊北門,繼續轟擊!

  「轟隆隆……」

  北城牆被轟出十餘丈長的一道缺口,小鬼子的步兵蜂擁而上,守軍拼命阻擊,又是一場血雨腥風。

  巨村的夜依舊一片寧靜,這寧靜卻讓六十六師的將士們焦躁不安,一河之隔,對岸是槍林彈雨,無數的袍澤兄弟正在與小鬼子殊死相博,而他們只能做為河防部隊,隔岸觀火!

  李四維也開始焦躁起來了,在河灘上來回走動,不時地望著那被戰火燒亮的夜空,悵然若失!

  「你……就那麼喜歡打仗嗎?」一聲柔弱的嘆息,寧柔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的身後。

  李四維渾身一震,緩緩地扭過頭,定定地望著她,一臉苦笑,「你知道的,我不喜歡打仗……可是……可是……」

  「我明白的,」寧柔露出了笑容,「書上說,好戰必亡……我只是不想看到你這麼焦躁。」

  「我焦躁?」李四維一怔,「可能有點吧,兄弟們都有些焦躁了……」

  寧柔望著他,正色道:「正因為兄弟們都焦躁了,你就更不能亂,你是團長,是他們的領頭人……你一亂,三團就危險了,兄弟們就危險了。」

  望著面前的這個女人,李四維一顆焦躁的心漸漸地安靜下來,露出了笑容,「我明白了……你怎麼到這裡來了?我送你回去吧。」

  「嗯,」寧柔輕輕地點點頭,「你跟我去看看若蘭那丫頭吧。」

  「她咋了?」李四維一愣。

  「唉,」寧柔嘆了口氣,悠悠地道:「伍老爺子走了。」

  「啥?」李四維渾身一僵,「走……走了?」

  「嗯,」寧柔眼圈一紅,輕輕地垂下了視線,「從巨村回去,他就走了……」

  「怎……怎麼會這樣?」李四維聲音顫抖,「他怎麼會就這樣走了?他還沒等到我們打回平邑城去啊……」

  第一次見他,是在平邑城北門。

  他說:「長官,老朽今年七十有六,生在平邑,長在平邑……老朽的身體裡流淌著平邑的氣息……老朽離不開平邑了!」

  他說:「人可以走遍天下,但不能把自己根斷了……老朽的根就在平邑城!」

  ……

  可是,他就這麼走了,背井離鄉!

  寧柔在前面慢慢地走著,李四維木然地跟在後面,腦海中不時浮現出伍老爺子的音容笑貌,那是個可敬的老人!

  伍若蘭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任誰也敲不開門,寧柔有些無奈地望著李四維。

  李四維緩緩地走到門邊,沒有伸手敲門,「若蘭,你回去看看老人家吧……替我送他一程!我會去把你哥他們找回來和你一起回去……」

  「吱呀……」

  門被拉開了,伍若蘭雙眼紅腫,淚痕未乾,望著李四維痴痴地說道:「可不可以不打仗了?可不可以把我哥他們都叫回來……不打仗了?我不想再有人死了……」說著,她已淚如雨下。

  寧柔輕輕地摟住了她,滿臉疼惜,她才十七歲,還只是個孩子……戰爭,對於她來說,還太殘酷!

  李四維輕輕地搖了搖頭,「我不能答應你……因為,你爺爺還想回到平邑去……因為,很多像你爺爺一樣的人還想回到他們自己的家鄉去!」

  說完,李四維轉身就走。

  伍若蘭的嬌軀微顫,抬頭望著李四維的背影哭喊道:「你一定要好好的……」

  李四維扭頭沖她笑了笑,「放心吧!我還要帶著兄弟們打小鬼子呢!」

  「哇……」伍若蘭撲進寧柔懷裡嚎啕大哭,「柔兒姐姐……我爺爺……爺爺死了……可是……我都沒有送他離開……」

  送他離開!古人最重孝道,養兒孫不就指著他們養老送終嗎?

  寧柔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眼淚已無聲地滑落……自古忠孝難兩全,有多少將士為國轉戰千里,拼命流血,卻連給老人養老送終都做不到!

  李四維帶著甘飛徑直去了三營陣地,「石猛!」

  「到!」石猛連忙迎了過來,「團長,啥事?」

  李四維沉聲道:「三營還剩多少兄弟?」

  石猛一怔,「三營現有二百四十二人……團長,有任務?」

  「對,」李四維一點頭,「挑個可靠的軍官,帶一個排過河執行任務……」

  石猛嘿嘿一笑,「那還挑個啥?就我了……團長,我夠可靠吧?」

  李四維點點頭,「論打仗,你是有兩下子……你去可以,去把伍氏族人都換回來……」

  「咋了?」石猛一愣,疑惑地望著李四維。

  李四維悠悠一嘆,「伍老爺子走了,讓他們回來送老人家最後一程吧!」

  「伍老爺子走了?」石猛失聲驚叫,一臉震驚,「他咋就走了?上午還好好的……」

  李四維搖了搖頭,望著夜空,喃喃道:「他累了吧。」

  「好,」石猛神色一整,「我馬上出發。」

  李四維回過頭,目光炯炯地望著他,「記住了,不要輕易涉險,有情況就派人送個消息回來,這裡還有幾百號兄弟呢!」

  石猛渾身一震,「可是,軍令……」

  李四維大手一擺,「出了事,老子扛著!」

  「是!」石猛「啪」地一個敬禮,轉身就走。

  台兒莊火光沖天,黃化帶著特勤連一路東行,沿路刺探敵情,順手端掉了小鬼子的兩個補給點。

  此時,特勤連已經過了驛縣,正往台兒莊靠近。

  孫大力走了上來,有些憂慮,「道士,有兩個兄弟傷得不輕,要不先送他們回去?」

  黃化皺了皺眉,「台兒莊的戰況還沒摸清吶……這樣,你讓幾個兄弟護送他們回去吧。」

  孫大力一愣,「讓伍天佑送他們吧?」

  「行,」黃化點點頭,「那小子辦事還算牢靠,就讓他那個班都回去,順便把搜集到的情報給團長帶回去。」

  「連長,」一個兄弟匆匆而來,「前方兩里發現大隊人馬,天黑,分不清敵我……」

  黃化一怔,「讓兄弟們隱蔽,老子去看看……」

  說著,他一貓身子沒入了黑暗之中,悄無聲息!

  二十七師八十旅奉命向敵後活動,此時,正趕往裴莊,隊伍靜靜地在夜色下趕路,突然,路邊的樹林裡傳來「砰」的一聲悶響,應該是石頭撞擊樹幹的聲音。

  一個軍官沉聲喝道:「誰?」

  其他人紛紛端起了槍,一臉戒備地盯著樹林。

  「自己人啊!」黃化嘿嘿一笑,從樹林裡走了出來。

  「你是誰?哪支部隊的?」一個軍官緊緊地盯著黃化。

  「黃化,獨立六十六師三團上尉連長,」黃化笑呵呵地走向了那軍官,「你們是哪支部隊的?台兒莊戰況如何?」

  那軍官放鬆了戒備,「三十師一八零團團附鄭雲奇……台兒莊的情況我也不清楚,不過小鬼子攻勢正猛,兄弟們都打得很艱難,傷亡很大……」

  「唉,」黃化嘆了口氣,「小鬼子喪心病狂,就像那瘋狂的餓狼一般,兄弟都辛苦了……可惜,我們師的任務是駐守巨村,拱衛徐州,不能和兄弟們並肩作戰了。」

  鄭團附一愣,「你為什麼到了這裡?」

  黃化笑了笑,「奉團長的命令,過河探查情況,順便拔了小鬼子兩個補給點。」

  「你們有多少人?」鄭團附心中一動,「實不相瞞,台兒莊兵力匱乏……」

  黃化一臉欣喜,「你等著,老子去叫人……龜兒的,在河對岸早憋了一肚子火了。」

  黃化一轉身,沖入了樹林裡。

  一個連長湊到了鄭團附身邊,「團附,你聽說過六十六師嗎?」

  鄭團附搖了搖頭,「倒還真沒聽說過,不過,他也沒必要說謊啊……國立,不要老是疑神疑鬼的嘛。」

  「是,」國立點點頭,退到了一邊,「就不知道他這個連戰力如何了?聽口音倒像是川軍團的人……」

  鄭團附點了點頭,「不要小瞧川軍,他們在滕縣就打得很好啊,王軍長是我輩的楷模,川軍將士也是民族的英雄。」

  說著,黃化已經帶著特勤連的兄弟過來了,沖鄭團附一笑,「全部在這裡了,只差一個班,送受傷的兄弟回對岸了。」

  鄭團附一怔,嘆了口氣,「可惜,在台兒莊苦戰的兄弟,很多受了傷卻撤不下來啊……」

  眾人默然。

  孫大力望著鄭團附,「說吧,咋干?」

  鄭團附一愣,「去裴莊、彭村一線,向敵軍左後方攻擊。」

  巨村,石猛帶著兄弟們走了,李四維成了三營的代理營長,就在陣地上過夜了。

  仲春的夜已經不涼了,陣地上沒有篝火。

  李四維望著天邊的新月卻如何也不能入睡……自從來到這個時代,一直在打仗,一仗一仗又一仗,看著熟悉的人一個個死去,那種痛苦不是他一個宅男能夠承受的!他忽然有些懷念前世的生活了,雖然平淡如水,卻不會有如此多的苦難。

  「團長,」甘飛小聲地說道:「你該睡了……」

  李四維扭過頭,靜靜地望著他,臉色落寞,「甘飛,你會夢到死去的兄弟們嗎?」

  甘飛一愣,臉色有些蒼白,「咋不會呢?他們在夢裡還經常和俺說話呢,可是,夢一醒,俺又記不清他們說過什麼了……」

  「記不清也好,」李四維嘆了口氣,「你知道,他們在夢裡和我說得最多的是啥不?」

  甘飛搖了搖頭,「是啥?」

  李四維悠悠地說道去:「他們總問我,小鬼子打走了嗎?小鬼子打走了嗎?可是……我卻回答不了他們吶!」

  「團長,你不要急嘛,」甘飛看到李四維的眼圈紅了,有些慌,「你不是說,小鬼子總有一天會被打跑的嗎?」

  李四維搖了搖頭,「只怕……很多兄弟都等不到那一天了,我也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沒事兒,」甘飛明白李四維意思,笑著搖了搖頭,「只要知道有那麼一天,俺就知足了。」

  「你呀,」李四維勉強地笑了笑,「你比我活得灑脫……」

  「團長,你笑話俺的吧,」甘飛憨憨地一笑,「俺從小腦子就簡單,哪能跟團長比啊!」

  「簡單點好啊,」李四維緩緩地躺在了戰壕里,喃喃自語,「簡單的人活得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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