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二章沙啞的川江船工號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晨曦微露,涼風徐來,風中飄蕩著嘹亮的歌聲,一曲《保衛大武漢》……這是新兵參加的第一次早會,一曲唱完,已經是個個慷慨、人人激昂了。

  「兄弟們,」李四維環顧眾將士,目光炯炯,「武漢是什麼地方?」

  眾將士高叫著,面色漲紅,「武漢是全國抗戰的中心!武漢是今日最大的都會!」

  「武漢在哪裡?」李四維嘶聲喝問,「武漢在哪裡?」

  「武漢就在我們身後!在我們身後!」眾將士咆哮著,「我們要粉碎日寇的進攻,保衛大武漢!我們要築起血肉的長城,保衛大武漢!」

  「好!」李四維大讚一聲,神色激昂,「各部按計劃開始訓練!」

  「是!」眾將士轟然允諾,氣沖雲霄!

  李四維「啪」地一個敬禮,轉身走下高台,徑直走到了三營陣前。

  潛山一戰,三營的傷亡最大,補充的新兵也最多,石猛還在養傷,王六根代理營長。

  王六根跑步上前,「啪」地一個敬禮,「報告團長,三營準備完畢,請指示!」

  李四維一望王六根,「歸隊!」

  「是!」王六根一怔,「啪」地收回右手,退了回去。

  李四維環顧三營眾將士,神色一肅,「兄弟們,今天是五公里武裝越野,無故缺席的、中途退出的……老子會把你們送回去,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一眾新兵頓時一驚,「是!」

  一眾老兵倒見怪不怪,「是!」

  李四維一點頭,「老子會陪著你們、看著你們,掉隊的、趕不上早飯的,都給老子餓著!」

  「是!」眾將士轟然允諾。

  李四維大手一揮,「王六根,帶隊!」

  「是!」王六根答應一聲,回頭大叫,「九連的,都跟老子跑起來!」

  吼著,他一馬當先,向大門口跑去。

  「啪嗒、啪嗒……」

  眾兄弟連忙跟上,泥濘的校場上,泥水四濺!

  李四維整了整武裝帶,拉了拉肩上的長槍,跟在三營的隊伍前,向大門口跑去,「啪嗒、啪嗒……」,泥水飛濺。

  馬路沿著大門口延伸出去,但三營的行進路線是圍繞白果鎮一圈,有堅實平坦的馬路,也有崎嶇泥濘的小道。

  新兵換上了新軍裝、新鞋,老套筒換成了中正式,彈藥帶也鼓了起來,胸前還掛上了手榴彈……這本是件讓他們喜出望外的事,可是,才跑了不到兩里地,他們心中的喜悅之情已經消失殆盡,快跑到五里地的時候,身上的新武器已經變成了累贅。

  李四維「啪嗒啪嗒」地跑到了後隊,望著一干身形踉蹌的新兵,面無表情,「有莫得想放棄的?」

  一眾新兵都是一驚,連忙咬牙向前衝去……開玩笑,咋能就這樣被送回去?!

  李四維呵呵一笑,加快了腳步,「才跑一半就遭不住了?長途奔襲可不止五公里呢!都給老子加把勁……老子也不想把你們送回去,可是,老子更不想帶著你們去送死!」

  一眾新兵跑得更快了,但是,已經有人身形踉蹌、搖搖欲墜了!

  「啪……」

  一個身形瘦弱的兄弟一個趔趄,跌倒在地,旁邊的兩人急忙去拉,「啪啪……」,三人跌成一團。

  李四維並不去拉,只是在一旁搖著頭嘆息,「算了,你們還是回去吧!就你們這樣的,殺不了小鬼子。」

  「不……不!」那瘦弱地兄弟連忙搖頭,一咬牙,掙扎著爬了起來,急忙去拉他身邊的人。

  「不!」另外兩人也慌忙爬了起來,搖著頭,「團長,我……我們能行……能行!」

  三人又踉踉蹌蹌地往前跑去。

  望著他們的背影,李四維微微一笑,跟了上去,「快一點,快一點,你們已經跑了一半了!」

  「啪……」

  又一個兄弟跌倒在地,連忙手腳並用,爬了起來,一拉肩上的長槍,踉踉蹌蹌地追了上去。

  「啪嗒、啪嗒……」

  朝陽已經升起,一干新兵被老兵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呼哧呼哧……」

  一個個氣喘如牛,步履維艱,已然汗如雨下了,他們在壯丁訓練營哪裡經過這樣的訓練!

  「快一點,快一點,」李四維還在旁邊不停地催促著,「都是爹生娘養的,都是三條腿的漢子,咋能被他們甩這麼遠呢?這不是臊四川人的皮嗎?」

  「呀……」一個兄弟紅著連低喝一聲,加快了腳步。

  「呀……」其他的兄弟也低吼一聲,咬牙沖了上去。

  李四維跟了上去,微微也有些氣喘了,「要……要得!再快點就好了!」

  「呼哧、呼哧……」

  一眾新兵喘著粗氣,但腳步快了幾分,「啪嗒啪嗒……」,泥水飛濺,「啪……」,一個兄弟跌倒在地,李四維一愣,又是那個身形瘦弱的兄弟。

  「唉,」李四維一身輕嘆,跑了上去,「算了,算了,老子送你回去吧!你這樣,咋打鬼子?」

  說著,他伸手就要去扶那個兄弟。

  那兄弟一驚,如避蛇蠍,猛地向前爬行幾步,掙扎著爬了起來,踉踉蹌蹌地向前衝去,「不!我能行,我能行……」

  其他人哪裡還敢鬆懈,拖著酸麻的雙腿,咬牙向前追去。

  望著他們踉蹌的身影,李四維一聲暗嘆,自己又何嘗想逼他們呢?可是,小鬼子倒巴不得他們跑得慢一些呢!

  李四維搖了搖頭,追了上去,繼續催促著,「快一點,快一點,能看到老兵的背影了。」

  「啪……」

  又一個兄弟跌倒在地,手忙腳亂地爬了起來,一整裝備,繼續向前追去。

  「不行啊!」李四維搖頭嘆氣,「老鄉啊,你們這個樣可不能上前線吶!你們這個樣子上前線那就是送死啊……」

  「老子不怕死!」一個身材壯碩的兄弟突然停下了腳步,回頭望著李四維,雙眼通紅,「你這是想逼死老子們嗎?」

  「魚哥……」

  眾人都是一驚,連忙停下了腳步,滿臉驚愕……那可是團長啊!咋能罵?

  「老子……」

  魚哥顯然也是豁出去了,一瞪眼還要罵。

  旁邊的兄弟連忙拉住了他,驚惶地望向了李四維,急得快要哭出來了,「團……團長……」

  李四維卻是呵呵一笑,盯著那個魚哥,「讓他罵,只要你們給老子追上那些老兵,想咋罵就咋罵!」

  眾人一怔,訥訥地望著李四維,手足無措!

  魚哥也清醒了,望著李四維,嘴唇顫抖,卻說不出話來!

  「還在等個錘子!」李四維突一瞪魚哥,劈頭便罵,「給老子追啊!有本事,你給追上去啊!罵人算個啥本事?」

  「是!」魚哥望著李四維,一聲嘶吼,轉身便往前追去,「兄弟們,老子們追得上,追得上……好男當兵上前線……吼,抗日隊伍出四川……嘿……」

  他便跑便喊著,聲音沙啞。

  「好男當兵上前線……吼,抗日隊伍出四川……嘿,坐上大船到武漢……哈,武漢火線扯得寬……嘿……」

  眾人精神一振,連忙跟了上去,也喊了起來,聲音沙啞,卻突然多了股子氣勢。

  李四維一怔,這……不像歌曲,卻也琅琅上口,有著它自己的節奏,頓時讓人精神一振。

  「哪怕飛機去轟炸……呔,哪怕四處起狼煙……呔。前方打了大勝仗……吼,寫封家信對妻言……哈:『公婆面前多照看……嘿,撫養兒女苦中甜……哈,抗戰勝利時運轉……吼,你我全家就團圓……哈。』」

  沙啞的聲音,淺顯直白的語句,鏗鏘有力的調子,雖不似前世那些情情愛愛的流行歌曲旋律優美,卻有著一股子催人奮進的力量……喊著,新兵的步伐已經不再凌亂,速度也快上了幾分。

  李四維算是聽明白了,這是船工號子啊!只是,在自己那個年代幾乎是聽不到了,自己也只是在一部紀錄片裡聽過一次。

  「嘿……哈……呔……」

  李四維自顧自地喝著,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沙啞的川江號子在白果鎮外飄蕩,一眾新兵喊著號子,踏著沉重的腳步向前跑著,「啪嗒啪嗒……」,步調整齊,但那速度卻算不得快……轉過一條小巷,李四維驚奇地看到了前面的隊伍……追上了?

  李四維加快了腳步,追了上去,看到了王六根,頓時聲音一沉,「你龜兒在搞啥子?還真讓一幫子新兵追上了!」

  王六根一怔,訕訕地笑了,「團長,我就是想看看他們在搞啥子,咋像在喊號子呢!」

  李四維一瞪眼,「喊號子有啥好看的?」

  王六根臉色一黯,「我家住在河邊,在老家的時候,經常聽呢……」

  李四維心中一軟,「算了,讓兄弟們給老子撒開腳丫子跑起來,不甩出這些龜兒一里地,他們能知道發狠嗎?」

  「是!」王六根精神一振,加快了腳步往前面跑去,「兄弟們,都給老子撒開腳丫子跑,可不能被新兵娃子攆上了,要不然,還不被其他營的兄弟笑死啊!」

  「是!」眾兄弟精神一振,咬牙向前衝去。

  後面,魚哥也帶著一班兄弟趕了上來,口裡依舊喊著號子,速度雖然緩慢,卻步調整齊……

  李四維暗暗點頭……至少不用再看著他們往泥地里摔了!

  旭日東升,李四維終於看到了營地大門,頓時心中一松……總算到了,只是,這速度……還得狠狠練啊!

  營地里的歡聲笑語已經清晰可聞,空氣中還瀰漫著熱饅頭的香甜氣息,一眾新兵頓時心中一松,那號子聲也嘎然而止。

  李四維一怔,回頭一望,「咋不喊了?給老子繼續喊起!聽著有勁!」

  眾人一怔,又喊了起來,「好男當兵上前線……吼,抗日隊伍出四川……嘿……」

  看到這情景,大門口站崗的兩個兄弟都是一愣,驚愕地望著李四維。

  李四維腳步一頓,笑罵道:「發個錘子呆?跟著喊兩聲,有勁!」

  「團長……」

  兩個兄弟一怔,滿臉苦笑,「俺們喊不來……」

  「龜兒的!」李四維搖了搖頭,衝進了大門,「吃飯了,吃飯了,都給老子搞快些,要不然,洗碗水都莫得給你喝的了!」

  「坐上大船到武漢……哈,武漢火線扯得寬……嘿……」

  一眾新兵喊著號子,開始衝刺起來……跑一早上還吃不上飯,那這一天怕是挺不過去了!

  衝進營地,有人就往地上坐去,也顧不得滿地泥水了!

  「起來,都給老子起來!」

  李四維連忙跑了過去,大吼著,「都給老子去吃早飯,哪個龜兒敢往地上坐,就不要吃早飯了!」

  眾人一驚,哪裡還敢猶豫,紛紛沖向了炊事排。

  望著他們的背影,李四維鬆了口氣,「龜兒的,總算跑完了!」

  「團長,」盧永年走了過來,一臉驚嘆,「還行啦,都跑完了……比在漯河跑第一次強!」

  李四維瞪了他一眼,「從明天開始,你龜兒去給老子帶三營,和他們一起跑。」

  「啊……」盧永年一怔,滿臉苦笑,「團長,你知道我的……我哪裡跑過嘛!」

  李四維一擺手,語氣堅決,「沒跑過才要跑,他們都能跑下來,你為啥跑不下來?龜兒的,都是爹生娘養的,都是三條腿的男人……」

  「三條腿的男人?」盧永年一愣,連忙搖頭,「團長,我可只有兩條腿!」

  李四維一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突然出手,直奔他襠下,用力一抓。

  盧永年一驚,滿臉通紅,「你幹啥?」

  李四維收回手,嘿嘿一笑,「老子還以為你龜兒第三條腿廢了呢!」

  說罷,他哈哈一笑,轉身就往炊事排走去。

  盧永年回過味來,連忙追了上來,「團長,從明天開始,我跟三營一起跑,老子也是三條腿的男人呢!」

  李四維腳步一頓,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就對了嘛,唉,你以為老子想看著他們在泥地理摔跟頭啊?老子讓他們吃些苦頭,總比小鬼子讓他們吃槍子兒好吧?」

  「對!」盧永年連忙點頭,「不嚴加訓練就把他們送上戰場,這就是謀殺!」

  「咦?」李四維驚訝地望了他一眼,「你龜兒還是有想法嘛!」

  盧永年訕訕一笑,「該想的你都想了,該說的你也說了,我當然就只有當擺設了嘛。」

  「你龜兒……」

  李四維瞪了他一眼,「好嘛,從明天開始,六十六團就交給你訓練了,老子隔三天回來檢查一次,要是不能讓老子滿意了,你龜兒就慘了!」

  「是!」盧永年精神一振。

  李四維望著他,神色一肅,「永年吶,老子現在要管全旅的訓練,顧不過來了,你龜兒可不要拉稀擺帶啊!」

  盧永年神色一肅,「請團長放心。」

  「好!」李四維重重地一點頭,轉身就走,「吃了飯,老子就走,六十六團就交給你了!」

  「是!」盧永年對著李四維的背影,「啪」地一個敬禮。

  草草地吃完早飯,李四維就帶著苗振華直奔金家鋪,那是六十七團的駐地……李四維既然接了訓練新兵的任務,自然各團都得好好地抓一抓,相對於其他團,六十六團反倒是他最放心的。

  六十六團團部,盧永年正在低頭翻著花名冊,李四維走的時候讓他好好看一看。

  「報告!」門口傳來一個聲音,盧永年連忙抬頭望去,有點面色,是新兵。

  「你叫啥名?」盧永年打量著他,一臉溫和,「有啥事?」

  來人正是魚哥,聞言,他「啪」地一個立正,「報告,我叫江魚,三營七連一排三班二等兵,我找團長。」

  盧永年一怔,「團長走了。」

  江魚一愣,「走了?」

  鄭三羊抬起頭,沖他笑了笑,「江魚,你找團長啥事?」

  江魚臉色一紅,「我……我……是來向他賠禮道歉的。」

  「哦?」鄭三羊和盧永年都是一愣,「道歉?道啥歉?」

  江魚連忙搖頭,「團長不在就算了……你們能不能跟他說……就說……我知道錯了,求他不要攆我走……」

  鄭三羊和盧永年對視一眼,呵呵一笑,「江魚啊,回去安心訓練,只要你訓練認真,團長是不會趕你走的……他現在是副旅長了,要管全旅的訓練,可能這幾天都回不來,等他回來,我們會跟他說你來找他的事兒。」

  「是!」江魚「啪」地一個敬禮,轉身就走,卻暗暗心驚,原來……他還是個副旅長啊!

  「魚哥,」一般新兵見江魚回來,連忙圍了上來,「咋樣?」

  江魚搖了搖頭,有些茫然,「不知道呢!團……團長走了,說是去其他地方練兵了。」

  「唉,」眾人一愣,紛紛搖頭,「魚哥,你太衝動了,長官咋能罵呢?這事兒……怕是不會這麼輕巧哦。」

  魚哥一咬牙,狠狠地搖了搖頭,「算球了,都好好訓練,不論咋樣,不能讓他把我們趕走。」

  「唉,」一個壯碩的漢子搖頭苦笑,「老子倒情願回去拉大船呢,這狗日的比拉大船還苦!」

  眾人一愣,紛紛望向了說話的漢子,怒目而視,「狗娃子,你龜兒丟人現眼的,老子幹啥來了?」

  狗娃子一怔,訕訕地笑了,「老子就是抱怨兩句,哪能真當逃兵,那還不得把兄弟們的皮都臊完啦!」

  「對!」眾兄弟重重地一點頭,「打小鬼子,川人莫得孬種!」

  魚哥環視眾人,目光炯炯,「救出我們的同胞!收復我們的國土!並且免得我們的子子孫孫都當亡國奴!」

  「救出我們的同胞!收復我們的國土!並且免得我們的子子孫孫都當亡國奴!」

  眾人齊聲呼號,擲地有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