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四章四方寨的少年(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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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說「兄弟相逢是幸福滋味」,可是,李四維此時又如何「幸福」得起來?兄弟相逢了,卻相逢在大戰在即的武漢戰場上!

  「三哥,」李四維暗嘆一聲,淚痕未乾,「你咋……咋到前線來了?」

  李三光大眼一瞪,伸手就要拍李四維腦袋,但一看到他的肩章,急忙又把手縮了回來,「咋的,只許你小子殺敵報國,就不許三哥來了?」

  李四維一怔,訕訕地笑了,「爹……」

  「放心吧,」李三光連忙搖頭,滿臉笑容,「老爺子早就不怪你了……其實,你就早該寫封信回家了!」

  「要得,我得空了就寫!」李四維一怔,連忙答應,卻是滿心疑惑……「原來那個李四維」還跟家裡人鬧翻了?

  這時,苗振華匆匆地到了門口,「啪」地一個敬禮,「旅長,馬都準備好了!」

  李四維回過神來,神色一整,「好,我們馬上出發!」說著,他望向了李三光,「三哥,我還要去其他營地看看,晚上再過來找你……」

  「嗯!」李三光連忙點頭,滿臉欣慰之色,「正事可耽擱不得……嘿嘿,你小子都成旅長了!」

  「副的……嘿嘿,」李四維也笑了,猶豫了一下,又望向了金連長,「金連長,他們兩個犯啥子事了?」

  金連長一怔,連忙搖頭,一臉笑意,「他們兩個立功了,本來是帶他們來找團長請功的……」

  「立功?」李四維一怔,目光炯炯望著他,神色一肅,「金連長,只要進了十六旅,那就是自家兄弟了,對自家兄弟要一視同仁……」

  「是!」金連長神色一整,「請旅長放心!」

  「好!」李四維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轉身,大步流星地向門外走去。

  「轟隆隆……」

  李四維的身影剛剛消失在門口,就聽得炸雷突起,一番醞釀,大雨終於傾盆而下!

  望著外面的滂沱大雨,王團長長嘆一聲,「狗日的,咋又下起來了?」

  雷聲轟隆,風疾雨驟,室外的訓練被迫停了下來,各部都把訓練地點改到了營房裡,講授戰場常識和老兵的現身說法……這是在漯河的時候就在各部推廣開的訓練科目,此時再搞起來,各部倒也駕輕就熟。

  天黑了,風停了,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夜微涼。

  六十六團駐地,李四維的小房間房門緊閉,房間裡燈火昏黃,床前的小方桌上擺著一隻百味齋的秘制燒雞、一大壇黃記的陳釀糯米酒、一碟椒鹽花生米和一盤白面饅頭……久別重逢的兩兄弟相對而坐,互相打量著對方,滿眼欣喜。

  「三哥,邊吃邊說,」

  李四維突然抓起酒罈,拍開泥封,「嘩嘩嘩……」,先為李三光倒了一碗酒,又給自己滿上,一舉酒碗,「來,干一個。」

  李三光也舉起了酒碗,「叮」和李四維的酒碗輕輕一碰,「好,干一個!」

  說完,兩人舉起酒碗,一仰脖子,「咕嚕咕嚕……」灌了起來……片刻,兩人同時從嘴邊取下了酒碗,翻了個底朝天,相視一笑。

  「三哥,」李四維一抹嘴角的酒漬,抓起酒罈又開始倒酒,「真沒想到你能在麻城遇到你……我在六十六團問了,一個江城的都莫得……」

  「嘿嘿,」李三光望著他,滿臉笑意,「你當然找不到了,江城來的兄弟都在六十七團,攏共五百零三個,有二十一個是我們四方寨的,都分在了一連……團長原本還讓我和小武留在團部,我們沒答應,就是想跟兄弟們待在一起……」

  「留在團部?」李四維一愣,點了點頭,「留在團部也挺好的……三哥,其實……唉!」

  一聲無奈地嘆息,他放下了酒罈,端起滿滿的一碗酒,「再干一個吧!」

  他想見到自己的親人,但是,絕對不想在戰場上見到他們……可是,李三光卻已經來了!

  李三光也端起了酒碗,深深地望著李四維,一臉肅穆,「老四,三哥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三哥也是個男人,這個時候又咋能當縮頭烏龜呢?這一碗酒,三哥敬你,不管以前你咋胡鬧,現在,你都是三哥心裡的英雄!」

  說罷,他一仰頭,「咕嚕咕嚕」地又幹了一碗。

  李四維一怔,目光炯炯地望著李三光,「三哥,謝謝!」

  說罷,他也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老四啊,」兩碗酒一下肚,李三光面色已經有些潮紅了,一雙眼睛也更亮了,「你知道嗎?當他們把你陣亡的消息傳到家裡的時候,老爺子沉默半晌,只說了三個字――好!好!好!後來,徵兵的消息下來了,他就讓我也來了……我走的時候,他說讓我不要辱沒了你的名聲!老四,其實,他早就沒有怪你了……當年是你太胡鬧了啊!」

  李四維默默地抓起酒罈,又開始倒酒,以前的事他一無所知,更無法接話,唯有倒酒。

  李三光望了他一眼,長嘆一聲,「老四啊,我們家裡四兄弟你最小,自小大家都寵著、你慣著你。你呢,也沒有少給家裡惹麻煩,大家也一直由著你……可是,那一次,你真的鬧得太過分了!」

  說著,他望了李四維一眼,神色一肅,「我們李家也算是耕讀傳家,我們從小就跟農事打交道,你也應該知道,糧食就是我們的命啊!你倒好,竄通外面的饑民來偷自家的糧食,偷了糧食,那些饑民倒是能混上幾頓溫飽,可是,家裡咋辦?老四啊,我們家雖然比別的人家多些田地,可是,要養活的人也多啊!年景不好,都遭了天災,他們顆粒無收,我們又能好到哪裡去……」

  李四維算是聽明白了,自聽得面頰滾燙……原來,「以前那個自己」竟然還幹過這樣的混帳事啊?串通饑民偷自己家裡的糧食?

  說著,李三光端起酒碗狠狠地灌了一口,臉色更紅了,「當年,老爺子把你趕出了家門,第二天,他就病倒了,一病就是一個多月啊……直到,聽說你帶著那幫饑民去城裡投了軍,他的病才慢慢地好了起來!後來,他常說,是他把你慣壞了……養不教父之過啊!從那以後,他再也不去學堂里講課了……」

  李四維突然鼻子一酸,視線模糊起來,心中也堵得慌,連忙端起酒碗,「三哥,喝酒,喝酒……不醉不歸,不醉不歸……」

  「好,」李三光端起酒碗,眼睛更亮了,「不醉不歸!」

  「叮」

  兩隻酒碗碰在了一起,酒液四濺。

  「咕嚕咕嚕……」

  兩人舉碗仰頭,一飲而盡。

  李四維重重地放下了酒碗,一抹嘴角,抓起酒罈又開始倒酒。

  李三光面色通紅,大嘴張合間,酒氣四溢,舌頭有些不聽使喚了,「後來,他……他聽說你……你要出川抗戰了,一……一大早就……就帶著馬叔去了城裡,那……那天晚上回來,他喝……喝了不少酒,讓我們陪……陪著喝,喝著喝著,他就唱……唱起了《滿江紅》,一唱就……就唱了大半夜……」

  「三哥……不要說了,不要說著,」李四維放下了酒罈子,有些慌亂地端起了酒碗,手卻在輕輕地抖著,聲音也跟著抖了起來,「喝……喝酒……喝酒……」

  李三光已經醉意十足,聞言,怔怔地舉起酒碗,眼神迷離地望著李四維,「對,喝……喝酒!喝酒……」

  夜深了,雨更大了,小屋裡燈火昏暗,桌上杯盤狼藉,兩人面色通紅,醉眼朦朧,說話間酒氣四溢,聲音飄忽。

  「老四,當……當年在江城,你……你惹的那事可……可不小,老爺子托……託了不少關係才……才給你擺平,」李三光盯著李四維,目光卻是散亂的,笑起來的樣子也很傻,「你……你知道吧?」

  李四維一怔,皺眉思索起來,最終懊惱地搖了搖頭,「啥事?我……我咋記……記不起來了!」

  李三光笑意更甚,樣子卻更傻了,「嘿嘿……真……真記不起來了?你……你小子學人家英……英雄救美,打……打了你們排……排長,聽說是為……為了一個還還在讀書的妹……妹娃子,記……記起來了……吧?」

  「記……記不得了?」李四維搖了搖頭,大手一揮,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氣勢油然而生,「不……不就是個排長嗎?他敢犯事兒老……老子就修理他!」

  李三光大眼一瞪,雙眼通紅,「你倒說得輕巧!那……那個時候,你……你就是個大頭兵,人……人家要不是看……看老爺子的面,能……能弄死你!」

  「那……那我真記不得了!」李四維一滯,心虛地搖了搖頭,連忙轉移話題,「三……三哥,我……我明天就把你調……調到我們團來,看著你我……我才能放心!」

  李三光一怔,連忙搖頭,一臉正色,「不用!再……再咋說,我也……也是你哥,能……能用你看著?再說,你……你這樣搞人……人家咋看你?你不是跟……跟我們連長說要……要一視同仁嗎?三……三哥不能拖……拖你後腿但……但是,有……有一件事,你得聽……聽我的!」

  李四維一愣,「啥……啥事?你說!」

  李三光努力地盯著李四維,眼神卻有些飄忽,滿臉恍惚,長嘆一聲了,「給老爺子寫……寫封信吧!老……老三啊,老爺子真……真的老了,身體也不……不行了!這仗還不……不知道要打……打多久呢?也不知道還……還能不能送……送他最後一程?你……你聽哥一句話,不要留……留下遺憾吶!」

  李四維心中一顫,悲傷如潮水般從心底湧起,鼻子一酸,眼淚止不住就往下掉,「唔……嗯,我明天就……嗚……就寫……嗚……」

  李三光一愣,一臉奚落,神色中卻多了一絲傷感,「你咋……咋哭了?都是當……當旅長的人了,咋……咋還哭呢?你以前可……可是從來都不……不哭的!」

  李四維慌忙去抹淚,手有些不聽使喚,抹得滿臉狼藉,嘴裡卻在逞強,「我……我哪裡哭……哭了?我是軍……軍人,流血不……不流淚!」

  李三光輕輕地擺了擺手,悠悠一嘆,「還……還跟你哥裝?其……其實,我也想……想哭!這次出來也……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能活著回……回去呢……」

  李四維連忙搖頭,「三哥,一……一定能!相……相信我,一……一定能!」

  夜,更深了,房間裡的燈依舊亮著,兩個喝得爛醉的人還在聊著,聊著,聲音飄忽不定,那其間的感情……卻是發自肺腑的!

  都說酒後吐真言,於是才有了「三杯渾白酒,幾句話衷腸」!

  門外,苗振華找了張凳子靠牆坐著,眼前是朦朧的雨幕,耳中隱約傳來房中兩人的酒話,時而笑,時而哭,時而高亢,時而低沉。

  「啪嗒啪嗒……」

  一個纖細的身影從院外走來,濺起水花,穿過雨幕,徑直向門口走來。

  苗振華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戒備的望著他,低吼一聲,「哪個?」

  「是我,」一個溫柔的女聲響起,來人上了台階,停在門口,去了斗笠,正是寧柔。

  「寧醫生,」苗振華滿臉驚訝,「你咋來了?這麼晚還沒睡?」

  寧柔輕輕地搖了搖頭,指了指透著燈光的房間,秀眉微蹙,「他……他們……沒事吧?」

  苗振華一愣,搖頭苦笑,「都喝高了吧……說了大半夜的話了,又哭又笑的,有時還把桌子拍得砰砰直響。可是,俺又不好進去,只能守著了。」

  「唉,」寧柔輕輕一嘆,搖頭苦笑,「我進去看看吧。」

  說著,她急忙就去推門……只有她明白,有時,他只是個脆弱的孩子!

  「吱呀……」

  門開了,根本就沒有閂。

  「啊……」

  兩人一看房間裡的情形,連忙走了進去。

  房間裡,李三光趴在桌上,埋著頭也不知道是醒著還是在囈語,「……寫信……寫信……」

  他就那麼重複著,聲音微弱而飄忽。

  李四維已經縮到桌下,趴在地上,雙目半閉,眉頭緊皺,「能……一定能……能……一定能……」

  似喃喃自語,又似夢囈!

  「咋辦?」苗振華滿臉苦笑地望著寧柔,「咋能醉成這樣了?」

  寧柔連忙走向了李四維,「先把他們弄到床上去吧……」

  苗振華一怔,床只有一張,很小,但是……除此,也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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