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八章拂曉槍聲起(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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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闌珊,小界嶺上下歌聲漸悄。

  草場支隊指揮部里燈火昏黃,矢田大佐獨自伏案疾書,筆尖在泛黃的紙張上跳動,嚴整娟秀的字體躍然紙上:

  ……受困兩日,今晨終得給養,易守為攻……然,連日苦戰,身心疲倦,夜裡戰事稍歇,官兵同樂,盡情歌唱,心甚快哉!

  今夜終可安然入睡!

  惟願明日戰事順遂,長驅武漢,早日凱旋!

  (昭和十三年九月二十五日夜,於支那小界嶺戰場)

  收筆,將筆記本合上揣入懷中,矢田大佐緩緩起身,伸展了一下肢體,嘴角笑意昂然……今日事畢,可安然入睡矣!

  草場支隊的陣地上鼾聲漸響,小鬼子高歌之後,帶著輕鬆與滿足安然入睡。

  左翼陣地邊緣,三處崗哨成三角鼎立之勢,兩兩相距不過三百米,正央那處崗哨位置前突,正對無名山陣地,負責這處崗哨的是北原小隊。

  崗哨里,篝火昏黃,洋溢著歡聲笑語,一眾小鬼子小談論著今夜的歡歌,神色興奮。

  北原少尉靜靜地坐在篝火旁,借著火光正在寫著日記:……京都的民謠還是那麼動聽,只是,征人疲憊,何日才能得歸古里……

  寫完最後一筆,北原少尉輕輕地合上了破舊的筆記本,抬頭望向了天邊的月兒,月兒彎彎,夜色清冷……這時節,京都的夜色會更美一些吧!

  「少尉,」小西准尉走了過來,掏出一支香菸遞了過來,「很久沒看到你寫日記了。」

  北原少尉接過香菸,微微一笑,「今日……值得寫一寫。」

  「啪」,小西准尉打燃火機替北原少尉點上了香菸,「因為那些歌聲嗎?的確讓人振奮呢!」

  北原少尉吸了一口煙,緩緩地吐出一串煙圈,笑著點了點頭,「這就是歌曲的魅力吧!」

  「是啊,」小西准尉點了點頭,臉上多了幾分感慨,「支那人的歌聲雖然悲愴,卻也能讓人心情激盪呢!」

  他雖不懂漢語,卻也聽得出那幾首歌的韻律。

  「呵呵,」北原少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唱完歌竟然有些疲倦呢!」

  小西准尉瞭然,「少尉辛苦了,先休息一陣吧!」

  「嗯,」北原少尉點了點頭,掐滅了菸頭,往角落裡靠了靠,閉上了眼睛,「那就辛苦小西君了!」

  他的確累了,不一會兒便發出了鼾聲。

  小西准尉默默地抽完煙,眼皮也開始打架了,振了振精神,聽得周圍的說話聲不知什麼時候也消散了。

  大家都累了吧!

  累了就好好睡一覺……今夜,支那人也累了……

  這樣想著,小西准尉也迷迷糊糊地歪倒在了篝火旁。

  如果有一天你覺得累了,那就盡情地歌唱吧!

  唱完之後,你就能踏踏實實地入睡了!

  這是李四維的親身經歷,所以,他才會突然提議唱歌!

  拂曉前後,連那輪彎月也黯淡了許多,天地間一片黑暗,草場支隊的陣地上鼾聲如雷,此起彼伏!

  左翼陣地上的三處崗哨,篝火將盡,一眾小鬼子已是昏昏欲睡。

  「咔嘣……」

  「咔嘣……」

  黃昏的火光中,鐵絲網輕輕地晃動了幾下,輕脆的響聲在夜風中響起,又被那如雷的鼾聲掩蓋。

  不多時,一條條黑影竄進了崗哨,步履無聲,猶如幽靈!

  奪命的幽靈!

  「呃……」

  「呃……」

  偶有悶哼聲響起,很快又歸於寧靜,空氣中卻多了一絲血腥氣,那鼾聲也低了許多!

  正如在日記中所寫,矢田大佐睡得十分安穩。

  夢中,他仿佛又回到了京都,那是一座白牆青瓦的大宅子,院子裡櫻花開得正艷。櫻花樹下擺著案幾,玲子正在沏茶,動作優美;大郎和義雄在樹下打鬧,歡聲四溢;美惠子安靜地坐在案几旁,仔細地看著母親的動作,在用心地學習著茶道……一股暖流在矢田大佐心底湧起,流遍全身,這就是幸福的滋味吧!

  「嘭嘭嘭……轟隆隆……」

  畫面瞬間崩碎,大地震顫,矢田大佐一驚,猛然翻身坐起,冷汗簌簌而下。

  這裡不是京都,是戰場!

  「轟隆隆……」

  爆炸聲還在繼續,沖天的火光映紅了天空,照進了帳篷里!

  「八嘎!」草場少將的怒罵聲在帳篷外響起。

  矢田大佐回過神來,慌忙抓起佩刀,衝出了帳篷。

  「砰砰砰……」

  「噠噠噠……」

  槍聲四起。

  「敵襲!敵襲……」

  悽厲的吼聲響徹夜空!

  小界嶺上,眾將士也被驚醒,紛紛往山下望去。

  「怎麼回事?」左翼陣地上,池師長提著衝鋒鎗衝出了防空洞,「日寇又攻上來了?」

  「不是,不是,」莫團長指著山下的火光,滿臉興奮,「友軍突襲了小鬼子的陣地……好大的動靜,應該端端了小鬼子的炮兵陣地!」

  「真的?」池師長連忙往山下望去,只見小鬼子的陣地上火光沖天,連忙一揮衝鋒鎗,「還等啥?干他娘的!」

  「對,干他娘的!」眾將士紛紛提起武器,衝出了戰壕,「殺啊……」

  「砰砰砰……」

  「噠噠噠……」

  右翼陣地上,三十師將士也殺下了山坡!

  拂曉,夜色如墨,小界嶺下火光沖天,槍聲如雨,喊殺聲四起。

  無名山嶺下,一支隊伍靜靜地潛伏在鐵絲網外。

  「大炮,」廖黑牛一揮長槍,滿臉興奮,「全軍壓上吧,整得贏!」

  李四維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整不贏!」

  「大炮,」廖黑牛急了,「拼一把,有希望!」

  「給老子沉住氣!」李四維瞪了他一眼,不無惋惜,「要早一天,還真是個機會呢!可惜……」

  可惜,太多的兄弟死在了小鬼子的毒氣彈下,現在這點兵力……就算全部壓上,也毫無勝算!

  「砰砰砰……」

  「噠噠噠……」

  槍聲漸近。

  「來了!」廖黑牛還要說什麼,李四維高聲地打斷了他,「準備接應!」

  「啪嗒啪嗒……」

  黃化帶著一隊兄弟沖了出來,在他們身後兩百多米處,石猛帶著三營已經布下了一道防線,攔住了追上來的小鬼子,打成一團,但見子彈橫飛,不斷有人倒下。

  「咻……嘭……」

  左翼,一顆信號彈沖天而起,炸裂開來,綠光璀璨。

  「咻……嘭……」

  緊接著,右翼也升起一顆信號彈,炸出一團紅光。

  石猛心中一松,嘶聲大吼,「九連掩護,其他人撤!」

  吼罷,他帶著七連和八連的兄弟,撒開腳丫子就跑。

  「砰砰砰……」

  「噠噠噠……」

  九連死死地攔住了追兵。

  「咻……嘭……」

  很快,後方升起了一枚綠色的信號彈。

  「砰……」

  王六根扣下扳機,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嘶聲大吼,「撤……」

  「噗……」

  他話音未落,便渾身一震,軟軟地往地上倒去。

  江魚地打出最後一發子彈,轉身就要走,卻看到王六根倒了下去,頓時一驚,撲過來,扶住了他,「連長……」

  王六根無力地吼了一聲,「走……」

  「連長受傷了,」江魚一聲大吼,矮身扛起王六根,跌跌撞撞地就往鐵絲網的缺口處跑去。

  「保護連長,」有兄弟大吼著靠了過來。

  「保護連長,」更多的兄弟靠了過來。

  「保護連長,」吼聲響徹夜空,兄弟們緊緊地護在江魚的身後,死死地攔住了蜂擁而至的小鬼子。

  「龜兒的,」石猛聽到吼聲,一揮長槍又殺進了鐵絲網,「接應九連!」

  廖黑牛也聽到了吼聲,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端起長槍就沖了出去,「二營的,跟老子沖!狗日的小鬼子,還敢猖狂……」

  李四維也聽到了吼聲,心中一緊……王六根中槍了!

  李四維連忙端起長槍,就要衝上去,卻見江魚已經扛著王六根衝出了鐵絲網。

  李四維連忙迎了上去,「傷到哪裡了?」

  「不曉得,」江魚腳步不停,大吼起來,「軍醫!」

  「軍醫,軍醫……」李四維也吼了起來,「若蘭,伍若蘭……」

  「咋了?」伍若蘭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身上血跡斑斑,滿頭大汗,「哪個受傷了?」

  「我們連長!」江魚連忙彎腰,將王六根緩緩地放了下來,「伍醫生,你快給他瞧瞧……」

  伍若蘭連忙俯身,略一察看,搖了搖頭,「子彈還在肚子裡,必須馬上手術……」

  「快,」李四維心中一沉,沖江魚吼了起來,「快,送去後方……」

  「是,」江魚連忙就要去抱王六根。

  王六根卻睜開了眼,無力地擋住了江魚的手,沖李四維艱難地擠出一個笑容,「團……長,我……莫事……」

  說著,他艱難地抬了抬手,手卻已經抬不起來了,「有……煙……」

  李四維渾身一僵,鼻子酸了,「老子不要煙,老子要你活著……快送他走!」

  「煙……」江魚在王六根的衣兜里摸出了一盒煙,煙盒已被鮮血染紅。

  李四維一把奪過了江魚手裡的煙,眼眶通紅地望著王六根,「狗日的,給老子活著……你活著,老子才有煙抽!」

  「嗯……」王六根聲音虛弱,嘴角卻掛著笑。

  兩個補給連的兄弟抬著擔架跑了過來,江魚連忙把王六根抱上擔架,三人護著王六根匆匆離去,消失在了夜色里。

  李四維猛然回頭,端起長槍,返身沖向了戰場,「龜兒的,跟老子齜牙!」

  有了二營的接應,三營順利地退出了鐵絲網,正要繼續退,卻聽得李四維的怒吼響徹夜空,「給老子打,狠狠打,把彈藥都打光!」

  把彈藥打光?

  眾人一愣,精神大振,這樣的命令只下過兩次,第一次是在六安城外的南山峽谷,第二次就在這裡!

  「砰砰砰……咻咻咻……嘭嘭嘭……轟轟轟隆隆……」

  嚴陣以待的迫擊炮連發出了怒吼,炮彈一輪緊接著一輪轟向了追擊而來的小鬼子。

  「噠噠噠……」

  埋伏的四挺重機槍放聲怒吼,子彈如飛蝗般撲了過去。

  「砰砰砰……」

  眾將士也紛紛轉身,不停地拉槍栓、扣扳機……要把子彈全打光!

  追擊而來的小鬼子頓時被打得七零八落,四散奔逃。

  「團長,」孫大力帶著特勤連一部和補給連的兄弟從右翼聚了過來,直奔到李四維身邊,舉槍就要加入戰團。

  李四維連忙擺手,「你們匯合一營和工兵連,立刻趕回陣地,掩護兄弟們撤退!」

  「是,」孫大力答應一聲,轉身就走,「特勤連的都跟老子走!」

  原來,各部分三路潛入了草場支隊的陣地,殺人、放火、摸炮兵陣地……待到小鬼子炮兵陣地爆炸聲響起,三股部隊原路突圍。

  中路的三營突入位置最深,端掉了小鬼子的炮兵陣地,撤退時遭遇的追擊也最猛烈,另外支隊伍順利地從兩翼撤了出來。

  不多時,孫大力和左翼趕回來的隊伍匯合,匆匆地撤回了陣地。

  很快,迫擊炮啞了,計逵連忙帶著兄弟們往山上撤去。

  緊接著,重機槍也啞了,李里紹龍帶著機槍手匆匆地撤向了陣地。

  最後,二營和三營也開始往無名山上撤去,出奇地,小鬼子竟然沒有追上來!

  草場少將自然不會好心地任放過這些卑鄙的偷襲者安然撤退,只是,他有心追擊,卻也無兵可調了!

  小鬼子被從美夢中驚醒,倉惶迎戰,好不容易組織起了一股有力的追兵,一路咬住了三營,卻不想追到陣地邊緣卻被打得七零八落!

  而此時,小界嶺守軍趁勢反撲,西北方向的八十七師也對草場支隊的右翼發動了攻擊……草場支隊三面受敵,已經自顧不暇!

  等到左翼的槍聲一停,前陣和右翼的敵人也漸漸退去,草場少將這才鬆了口氣!

  天已破曉,晨光下,陣地上一片狼藉,青煙裊裊,陣亡的將士屍骸散亂,傷兵們哀嚎四起!

  望著這一切,草場少將呆立當場,久久無語。

  「少將,」矢田大佐的左臂上纏著繃帶,血跡斑斑,緩緩走到草場少將面前,輕輕地叫了一聲,「你……還好吧?」

  草場少將緩緩地抬起頭,望著矢田大佐,滿臉苦澀,「昨夜……不該唱歌……」

  矢田大佐一怔,滿臉疑惑……不該唱歌?

  小界嶺上,一干將佐紛紛舉著望遠鏡遙望著草場支隊的陣地,有人神色興奮,有人滿臉惋惜!

  無名山陣地,李四維呆坐防空洞內,默默地抽著煙,煙里有血腥味!

  「噠噠噠……」

  苗振華匆匆而來,「團長,王連長……」

  「咋樣?」李四維騰地一下站了起來,「醒了嗎?」

  苗振華一怔,「寧醫生說,他能醒過來!」

  「哦,」李四維渾身一松,一屁股地坐了回去,喃喃自語,「柔兒說能醒就一定能醒!」

  「團長,」苗振華猶豫了一下,「李三光……他的情況……不好!」

  李四維心中又是一緊,死死地盯著苗振華,「他傷得不重啊?」

  李三光是他從死人堆里翻出來的,兩處傷,都沒傷到要害!

  苗振華略一猶豫,聲音更低了,「可能被嚇到了!」

  「狗日的!」李四維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慫貨!老子倒要看看他的慫樣!」

  「團長!」苗振華連忙勸阻,「他……畢竟是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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