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零九章短命的旅長(修)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九三八年十月十一日夜,就在第九戰區取得萬家嶺大捷的第二天夜裡,日寇以二十餘艘戰艦潛入大亞灣,在飛機的掩護下對廣州發動了進攻。

  第四戰區司令長官余漢謀不戰而棄守廣州,第二天,日寇登陸,廣州陷落。

  十月二十五日,第五戰區、第九戰區全線撤退。

  十月二十六日凌晨,委員長和澳大利亞籍顧問端納等飛離漢口赴南嶽。

  十月三十一日,委員長在南嶽發表《為國軍退出武漢告全國軍民書》:

  「保衛武漢之軍事,其主要意義原在於阻滯日軍西進,消耗敵軍實力,準備後方交通,運輸必要武器,遷移我東南與中部之工業,以進行西南之建設……

  此次兵力之轉移,不僅為我軍積極進取轉守為攻之轉機,且為徹底抗戰轉敗為勝之樞紐……

  自今伊始,必須更哀戚,更堅韌,更踏實,更刻苦,更勇猛奮進以致力於全面之戰爭與抗戰根據地之充實,而造成最後之勝利!」

  無論如何,近百萬將士浴血奮戰四個半月之久的武漢保衛戰落下了帷幕,曾經響徹大江南北的《保衛大武漢》已成絕響!

  至十一月中旬,第五戰區已完成戰略轉移,右翼兵團指揮所設於沙洋,左翼指揮所移駐棗陽,戰區長官司令部設在襄樊,日寇第二軍停止了大規模行動,轉入警備狀態,至此,中日軍隊對峙於桐柏、隨縣、京山、天門、潛江、監利、石首一線。

  此時,李四維已經帶著兄弟們順利抵達商縣,開始休整,對於他來說,保衛大武漢的戰鬥早已結束,戰鬥中的苦悲與辛酸已然遠去,活著就仍有希望!

  只是,那些逝去的兄弟已經永遠地離他而去了!

  新月靜靜地掛在天邊,銀輝灑落,為新編第十六旅的營地籠上了一層銀紗,夜風徐徐,有鼾聲在輕輕地飄蕩。

  旅部的小院裡透出昏黃的光,李四維的房間裡燈火未熄。

  昏黃的燈光中,李四維靜靜坐在桌前,嘴裡叼著煙,手中握著筆,桌上攤著一本冊子……煙霧繚繞中,他時而奮筆疾書,時而皺眉沉思,時而神色哀戚,時而扼腕嘆息。

  「龐仁義……」

  李四維再次提起筆,在冊子上輕輕地寫下了一個名字,腦海里又浮現出了那張年輕憨厚的臉龐,那是一個以「仁義」為名的青年,那個青年在八公山中差點被自己逼哭……

  「仁義啊,」李四維停下了放筆,夾著已經燃了一半的煙,痴痴地望著那個名字,聲音沙啞,「下輩子啊,你一定要生在太平盛世……」

  說著,他的聲音顫抖起來,「那樣,就沒人會逼著你去殺人了……那樣,你就能做個仁義君子了!」

  「咚咚……」

  房門被輕輕地敲響,苗振華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團長,你該睡了,明天還要去師部開會呢!」

  「咳咳,」李四維精神一振,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耐,「老子知道了……你都來三趟了?你不用睡覺啊?」

  說著,他站起身來,滅了燈,三兩步走到床邊,躺了上去。

  「啪嗒啪嗒……」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不多時,燈又亮了起來,李四維又坐到了桌邊,點燃煙,拿起了筆……

  商縣地處陝南,東鄰豫西,南接鄂北,境內的商於古道是秦馳道的主要幹道之一,自古便有「荊楚咽喉」之稱,是長安通往中原和東南諸地的交通要道。

  民國二年,商州改稱商縣。

  民國二十四年,商縣城內設立了第四行政督察專員公署,關師長把師部便設在了商縣城之中。

  第二天一早,李四維帶著苗振華匆匆地進了城,好一陣轉悠才找到了師部。

  師部設在城南一處不大的宅子裡,此時,師部人員單薄,宅子裡顯得有些空曠。

  李四維走進會議室的時候,關師長坐在主位愁眉不展,五六個軍官分坐兩旁,面無表情,情緒也不高。

  「四維來了,」關師長見李四維進來,露出了笑容,「好了,人到齊了,會議可以開始了。」

  「各位兄弟,對不住了,」李四維赧然地笑了笑,「第一次來,差點沒找到師部!」

  說罷,他快步地走到桌邊,在末席坐下。

  關師長一愣,自嘲地笑了笑,「這個怪不得你,老子每次出去都得帶著警衛,生怕出去就找不到路回來了……哪個喊老子這個師長莫得弟兄莫得槍嘛!所以,就只能窩在這角落裡了!」

  眾將一怔,都露出了笑容。

  關師長神色一整,緩緩地開了口,「在座的兄弟來自不同的部隊,有的是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有的是剛剛傷愈歸隊的……有的出身東北軍,有的出身西北軍,還有的出身川軍,也有的出身豫軍……但是,不管你們從哪裡來,也不管你們以前在哪裡效力,只要到了這裡,你們都是我關某人的兄弟,都是即將成立的暫五師的一員,既然來了這裡,我們的目標都是一致的……那就是打鬼子!所以,希望兄弟們能和關某人一起,帶出一支能打仗,能打勝仗的隊伍來!」

  「是!」眾將精神一振,「請師長吩咐!」

  不論來自哪裡,他們都曾和日寇交過手,和日寇有不共戴天的血仇!

  「好,」關師長滿意地點了點頭,「既然要帶隊伍,那就得有槍有人,有錢有糧……錢糧和槍自然有上面調撥,但是這人……還得兄弟們自己想辦法啊!」

  「這……」眾將都是一愣,神色猶豫,「上面不調撥嗎?」

  「唉,」關師長嘆了口氣,目光緩緩地掃過眾將,「你們都知道,自淞滬之戰以來,我軍連番血戰,前線各部減員嚴重,雖有後方全力動員,但所需兵源依舊有很大的缺口啊!如今武漢戰事稍緩,但日寇依舊在鄂北和湘贛一帶虎視眈眈,很多部隊依然在前線奮戰,所以,兵源會優先補充給他們,像我們這樣撤到後方的部隊都需要自己解決兵源的問題……兄弟們可不能鬧意見啊!」

  「不會,不會……」眾人露出恍然的神色,紛紛搖頭,「不就是招兵嗎?也不難!」

  泱泱華夏,熱血男兒何其多!

  「好!」關師長鬆了口氣,「根據軍委會的指示,暫五師將撤銷旅級建制,下設四個步兵團。」

  說著,他若有若無地望了李四維一眼,「所以,人事上可能會有很大的變動,希望大家有個心裡準備。」

  眾人一震,神情各異……他們之中不乏有軍功在身想要更上一步的人,也不乏本就是旅長的人!

  會後,眾人滿腹心事地散去。

  有道是「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都是久經行伍的人,雖然面對小鬼子,他們可以捨生忘死,但是,有功還得降職……這還是很難讓人接受啊!

  李四維正要跟著散去,關師長叫住了他,「四維,過來。」

  李四維一怔,調頭走向了關師長,「師長,還有啥事?」

  關師長打量著他,「這一次,怕要委屈你了……」

  「不委屈,」李四維神色一整,滿臉誠懇,「其實,卑職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當上團長……昨天,卑職去看了鄭參謀,他的腿瘸了……卑職很替他惋惜,可是,他對卑職說,『一條腿算個啥?至少命還在!』」

  說到這裡,李四維停了下來,有些話,他不說,關師長已經懂了!

  「唉,」關師長嘆了口氣,「是啊,如果這都覺得委屈,那麼,那些犧牲在戰場上的兄弟們又找哪個說理去?那些犧牲在戰場上的將軍們又找哪個說理去?」

  「師長,」李四維露出了笑容,「只要還能帶著原來的兄弟們,卑職就滿足了!」

  「這個你放心,」關師長哈哈一笑,「就算老子想把你的團瓜分了,上面的人也不會答應……上面有人在盯著你們呢!」

  「多謝師長!」這一下,李四維徹底放心了。

  出了師部,李四維帶上苗振華匆匆地回了營地,召集眾將開會。

  當李四維說到會撤銷旅級建制,眾人都是一愣。

  顧參謀先坐不住了,「那我咋辦?」

  他是新編第十六旅的參謀,此時,旅級建制一撤銷,最先波及的肯定是他。

  李四維皺了皺眉,「老子也不知道……不過,你也不用擔心,師長肯定不能趕你走!」

  「老顧,」廖黑牛嘿嘿一笑,「你龜兒怕是要高升了,只可惜了大炮,他龜兒怕是最短命的旅長了……」

  眾人一愣,轟然大笑。

  李四維瞪了他一眼,「你個龜兒子會不會說話呢?啥叫短命?子彈見了老子也得繞道跑!」

  「對對,」廖黑牛訕訕一笑,「你龜兒命大著呢!從南京出來的時候,老子們都以為你活不成了,沒想到,過了兩天你龜兒又生龍活虎的了……放心,就算老子們都死了,你龜兒也死不了!」

  「龜兒的,莫說死不死的,」李四維連忙擺手,「老子不愛聽……一刀!」

  「啥事兒,團長?」角落裡的韋一刀連忙站了起來。

  李四維呵呵一笑,「下午,你帶些兄弟去城裡,多買些酒肉回來……兄弟們在武漢吃了不少苦,晚上給他們加幾個菜!」

  「好嘞,」韋一刀聞言,喜上眉梢,「團長放心,保准讓兄弟們吃得舒坦。」

  「團長,」盧永年站了起來,面色為難,「團里的經費不多了……」

  伍老爺子的資助和沒分完的賞錢都放在他那裡,當作團里的經費,可是前前後後已經花了不少。

  李四維一怔,「還剩好多?」

  「還剩一百八十二塊大洋三十六個銅板,」盧永年說著就要去掏帳本,「我接手的時候是……」

  李四維連忙擺手,「先花了……不夠,老子這裡還有一些。」

  說著,他就去逃衣兜,卻掏了個空,連忙扭頭望向了苗振華,「振華,把老子的大洋都給盧團副拿來。」

  「是!」苗振華答應一聲,匆匆而去,他替李四維管著錢。

  「老子這裡還有些,」廖黑牛連忙掏出了一把錢往桌上一放,大洋混著銅板噹噹作響,「花得凶,就只剩這些了!」

  「黑牛,」李四維連忙勸阻,「你家裡還有老婆孩子,就不曉得寄回去?」

  「你不也沒寄?」廖黑牛瞪了他一眼,把錢往盧永年面前一推,「家裡有田有地有鋪子,餓不著他們……這錢留在身上也要被老子糟蹋了!」

  廖黑牛畢竟是嗨過袍哥的,倒很有些家底!

  「我這也有些,」黃化也跟著掏出了錢,「我是出家人,留著也沒啥用!」

  「還有俺……俺就是光棍兒一條……」

  「還有我……」

  眾將紛紛掏錢,藉口不一而足。

  「都給老子停了,」李四維臉色難看起來,目光掃過眾將,「家裡有老人孩子的,把錢收回去;往家裡寄過錢的,把錢收回去;準備存錢找婆娘的,把錢收回去!」

  眾人一愣,面面相覷!

  「龜兒的,都給老子收回去,」李四維聲音一沉,「你們的心意,老子領了!但是,如果老子要靠著壓榨你們的賣命錢才能讓兄弟們吃上一頓好飯,那老子成啥了?」

  眾人依舊沒動。

  「團長,」盧全友有些激動,「這哪裡算壓榨了……給兄弟們花,我們樂意!」

  眾人紛紛點頭!

  李四維大手一擺,「都收了!黑水,把繳獲的東西清理一下,用不上的都拿到城裡去賣了……哦,老子那裡還有把軍刀莫得刀鞘了,有兩支手錶也是多餘的,都帶上!」

  「團長,」劉黑水一愣,有些猶豫,「賣得掉嗎?」

  李四維嘿嘿一笑,「你要是賣不掉,老子親自去賣!」

  「是!」劉黑水硬著頭皮答應了下來。

  既然是用不上的,哪有好貨?哪個又願意買?

  眾人也鬆了口氣,暗自盤算著,捐點啥出來好呢?

  戰場之上,繳獲全憑本事,小鬼子也不乏小有身家的,只要你有本事幹掉他,他身上的東西還不由著你扒拉?

  六十六團可沒少和小鬼子交手,而且勝多負少,兄弟們都頗有斬獲。

  李四維從不搞「繳獲歸公」那一套,你有本事去繳獲,那就是你的,是你用血汗換回來的!

  下午的時候,劉黑水帶著兄弟們把清理出來的戰利品運進了城,開始了練攤生涯。

  而李四維那個「短命旅長」的綽號也在在將士們口中不脛而走。

  傍晚的時候,李四維在傷兵營門口碰到了伍若蘭,伍若蘭也不說話,只瞅著他直樂。

  李四維有些茫然,「咋了?」

  「短命旅長!」伍若蘭「噗嗤」就樂了,一雙大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李四維的臉頓時就黑了,「廖黑牛那個龜兒子,老子……」

  「咋的?」伍若蘭笑得更大聲了,「是黑牛給你取的啊?」

  李四維一滯,無言以對!

  這是,寧柔走了出來,白了伍若蘭一眼,「若蘭,不要鬧了……背後叫叫就好,咋能當著四維的面叫呢?」

  寧柔說得一本正經,但那雙眸子裡早已蓄滿了笑意。

  「算了,」李四維只得無奈苦笑,「愛叫就叫吧,反正老子不是旅長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