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五七章生死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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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朦朧,單石渡口燈火昏暗,一片忙碌景象,傷兵被源源不斷地運回了南岸,彈藥補給也已運來了北岸,陳師長口中的「後續部隊」卻遲遲沒有蹤影。

  臨時指揮部里,李四維看完師部發來的電報,遞迴給了盧永年,「回電:師長的難處職下已盡知,自當全力以赴!」

  事已至此,撤退已勢在必行,派兵增援只會徒增撤退難度,更何況,北岸渡口已淪陷大半,日寇兵鋒直指南岸,河防部隊也兵力匱乏啊!

  「天快亮了……」

  李四維仰面望天,使勁地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我們的戰果怕是只有這麼多了!」

  一夜之間,日寇中路軍數支挺進隊在中部山區被殲,指揮官又豈會沒有警覺?

  只是,垣曲渡口戰事正熾,加之大股潰軍都在橫垣大道一線被攔截包圍,中路日寇還沒有功夫來搭理六十六團而已。

  更何況,日寇也清楚,帝國陸軍並不擅長叢林作戰,自然不會傻到再過來送人頭。

  晨曦微露,六十六團派往北面山里各支部隊相繼撤回陣地,抓緊時間休整,惡戰在所難免。

  朝陽初升,單石渡口一片寧靜,但中條山中依舊硝煙瀰漫,槍炮聲震天。

  東線,第九軍將士依舊和日寇東路軍在官陽渡口東面惡戰。

  東北線,第十四集團軍主力壓制住了日寇東北線部隊,只是,布置在橫垣大道一線的兩個軍已然被徹底打殘,更嚴重的問題是――部隊已經沒有糧了,第九十八將士雖然在王村繳獲了不少食物補給,但相較於全軍將近兩萬將士,不過是杯水車薪而已。

  自古有言,「大軍未動,糧草先行」,昔年秦趙戰於長平,趙軍糧道被斷,四十萬大軍被坑殺殆盡;諸葛孔明六出祁山寸土未得,與糧草不濟也不無關係;更有甚者,因為軍中缺糧而引起譁變的事例也屢見不鮮。

  第十四集團軍的將士雖不至於因為餓肚子而譁變,但士氣戰力卻難免下降。

  至於中線,日寇已經打到了垣曲渡口,正在加緊圍剿橫垣大道潰散下來的守軍。

  西線的局勢卻只能用慘烈二字來形容了。

  第五集團軍被日寇分割包圍在在平陸以東的莽莽大山之中,各部將士突圍不得,唯有據險死守,彈盡援絕、腹中空空,默默垂淚者不在少數。

  因為攻打太寨、曹家川的日寇補給不濟,第八十軍得到了短暫的休整,但日寇同樣得以休整,而且日寇的補給已經火速運抵,而第八十軍呢?彈藥已然告罄,將士們能依耐的唯有手中的刺刀。

  陽光靜靜地照在太寨陣地上,陣地上瀰漫著的彩色煙霧更顯詭異。

  美麗的東西往往更毒,古人說的是女人,是花,是蛇……可王師長卻覺得,這話用在毒氣上更合適。

  空氣透明無色淡而無味,卻可以滋養生命,而毒氣五彩斑斕、散發著甜膩的氣息,卻會奪人性命!

  瀰漫的毒氣在陽光下泛著五彩的光華,可是,被毒氣籠罩的兄弟們已是哀鴻遍野,有人抽搐著斷了氣,有人還在痛苦地抽搐著,竟連哀嚎聲也發不出來,但那潰爛的皮膚和口鼻嗆出的污血卻在散發著無聲的恐怖。

  「咔嚓咔擦……」

  小鬼子的小牛皮鞋踩在焦土上依舊聲響清脆,帶著防毒面具的小鬼子小心翼翼地摸了上來,從五彩斑斕的煙霧裡露出了身影。

  「殺!」

  王師長鬆開了捂在口鼻上的濕布,一聲怒吼,拄著長槍站了起來。

  王師他昨夜便已受傷,同樣也吸入了毒氣……可是,他此刻卻不得不第一個站起來,因為,他是師長,是兄弟們的主心骨!

  「八嘎……」

  最前面的小鬼子看到站起來的王師長,頓時一聲怒吼,揮刀便刺。

  「殺……」

  王師長也是一聲爆喝,就要揮槍格擋,可是,那柄平時使若臂指的長槍此時卻已重若千鈞了,王師長一揮之下卻沒能揮起來,身子反倒一個趔趄。

  「噗……」

  小鬼子的刺刀毫無阻滯地同進了王師長的右胸。

  「殺……」

  王師長一抬手,死死地抓住了小鬼子的長槍,穩住了剛要倒下的身體,又是一聲嘶吼,「兄弟們,殺啊……」

  「師長,快救師長……」

  終於有人從瀰漫的毒霧中站了起來,揮著長槍,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

  「師長……」

  悲憤的呼聲陸續響起,早已被毒霧折磨得精疲力竭的將士們掙扎著爬了起來,揮起長槍就迎向了衝上來的小鬼子,「殺!殺啊……」

  一時間,喊殺聲四起,那是新編二十七師的絕唱。

  「殺啊……」

  梁副師長跌跌撞撞地沖向了王師長這邊,神情猙獰。

  「殺啊……」

  陳參謀捧著一份電報,滿臉喜色的上了陣地,一見這場面,頓時眼眶一紅,將電報一扔,取下長槍就沖了過來,「師長……狗日的小鬼子,我日你祖宗!」

  王師長依舊死死地拽著插入胸膛的長槍,對面的小鬼子奮力收槍,那槍竟紋絲不動。

  「殺啊!」

  陳參謀已衝到近前,手中的長槍狠狠地劈下,「噗……」,血光飛濺,那慌亂的小鬼子還沒來得及撒手,便慘嚎著倒了下去。

  「殺……」

  陳參謀又是一聲怒吼,揮槍再刺,將尚未倒地的小鬼子捅了個透心涼。

  「八噶……」

  附近的一個小鬼子怒吼著沖了過來,飛舞的刺刀寒光閃爍。

  「殺……」

  陳參謀一揮長槍,迎了過去,雙眼血紅,在他身後,梁副師長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一把抱住了王師長,望著那柄依舊擦在王師長胸口的長槍淚如雨下,「師長……」

  「希賢……」王師長艱難地張了張嘴,鮮血順著嘴角溢了出來,「帶……帶著兄……兄弟們活……活下去……」

  梁副師長渾身一震,失聲痛哭,「師長……」

  「答……答應我……」

  王師長渾身繃緊,然後,緩緩癱軟下去,一雙血紅的眼睛還依舊死死地盯著梁副師長。

  「我答應你……」

  梁副師長連連點頭,淚花四濺,「我答應你!」

  說罷,梁副師長將王師長拖到了戰壕邊放下,然後狠狠地一抹眼淚,撿起一支長槍就沖向了小鬼子,「殺啊……」

  毒霧漸漸散去,小鬼子扔下幾十具屍體落荒而逃,太寨陣地也是一片哀嚎。

  「文杞……」

  當梁副師長在屍骸堆中找到陳參謀時,陳參謀的胸口早已被鮮血染得殷紅了。

  「電……電報……」

  梁副市長抱著陳參謀淚如雨下,陳參謀卻只是緊緊地望著梁副師長,嘴唇艱難地張合著,「撤……撤……」

  說著,陳參謀的聲音漸漸地低落、消失……

  撤退的命令已經下來了,可是,王師長走了,陳參謀也走了!

  放下了陳參謀的遺體,梁副師長狠狠地抹乾了眼淚,站起了身來,喃喃自語著,「對,撤,撤……我要帶著兄弟們活下去!」

  太寨和曹家川的戰鬥已經落下了帷幕,但東面的戰鬥還在繼續。

  被日寇攔截在溫峪的唐軍長也剛剛接到撤退的命令,一隊通信兵自北面找了過來,帶來了曾司令的命令:往北撤向司令部靠攏。

  在北面十餘里的尖山,寸師長餘部正在抵擋著從西面攻來的日寇,依舊是以安達大佐率領的第二二七聯隊為主力。

  「嘭嘭嘭……轟轟轟隆隆……」

  「噠噠噠……」

  「砰砰砰……」

  尖山西側,第十二師一線陣地上炮火紛飛、硝煙翻騰、流彈如飛蝗亂竄,寸師長坐鎮陣中,指揮若定,將日寇的猛攻一一打退。

  「師長,」

  何團長從硝煙中鑽了出來,直奔寸師長而來,沾滿血污的大臉上透著一股子凝重,「我部彈藥只夠支撐一次戰鬥了……」

  「師長,」何團長話音未落,負責右翼防線的康團長也從硝煙中顯出身形,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神色焦急,「我部彈藥告罄……撤退命令已經下來了,啥時候才能撤啊?」

  聞言,眾將紛紛望向了寸師長,神色各異。

  「我們還不能撤!」

  寸師長一擺手,斬釘截鐵,「軍長和兄弟們還在南面,我們必須守好他們的退路……莫得彈藥就給老子拼刀子!」

  「是!」眾將轟然允諾,但也不乏神色猶豫者。

  是去是留事關生死!

  面對同樣艱難抉擇的還有垣曲北面山中的第二五三團。

  一處無名山坡上,歐陽團長正率主力撤退至此,負責斷後的羅排長急匆匆地追了上來,「團長,西北面三里處有一大隊小鬼子正趕過來……」

  「有多少人?」歐陽團長連忙停下了腳步,打斷了羅排長。

  「一眼望不到頭,」羅排長神情凝重,「少說也有五六百人!」

  聞言,眾將紛紛望向了歐陽團長,神色凝重。

  二五三團自昨夜進山,已經經歷了三次戰鬥,雖然都是小鬼子的小股部隊,又有潰兵助戰,但傷亡已然不小,加之彈藥消耗巨大,此時要再硬撼這股小鬼子,怕是會陷入重圍啊!

  和六十六團的處境不同,二五三團活動在橫垣大道兩旁,這裡正是日寇兵力最集中的地帶,如果不能速戰速決,很可能就會被聞趕來的其他日寇包圍。

  歐陽團長何嘗不明白這一點,可是,既然都過了河,哪還能臨陣退縮?

  「干!」歐陽團長稍一沉吟,「一營和直屬部隊迅速上山布置防禦,二營三營去兩埋伏!」

  說著,歐陽團長一掃眾將,「兄弟們,既然已經過了河,我部除戰再無退路!」

  「是,」眾將轟然允諾,匆匆行動。

  棋盤之上,過河之卒有進無退!

  日寇的偵查小隊很快便與羅排長所部交火,主力隨後跟進,戰鬥隨即打響,頓時槍炮齊鳴,殺聲震天。

  就在中條山打得如火如荼之時,南岸各河防部隊也如臨大敵,垣曲以西渡口盡數淪陷,日寇兵鋒直指洛陽,戰機傾巢而出,對北岸已經掌握在守軍手中的渡口開始了狂轟濫炸,一時間,黃河之中惡浪滔天。

  「唔唔唔……噓噓噓……嘭嘭嘭……」

  敵機如飛蝗般掠過,航空炸彈如雨點般落下,硝煙翻騰。

  「嘭嘭嘭……」

  南岸河防線上的戰防炮隨即怒吼,被擊中的敵機炸出漫天煙火,四散而落,余者落荒而逃。

  敵機的轟炸持續時間並不長,但造成的殺傷和對守軍士氣的影響卻是巨大的!

  和小鬼子真刀真槍地干,守軍將士夷然不懼,可是,和小鬼子的飛機打,要咋打?

  敵機轟炸過後,單石渡口一片狼藉,聚集在此的渡船損失過半,布置在此的第二道防線化為廢墟,而李四維最擔心的卻是醫護排。

  當李四維匆匆趕回單石渡口,看到了正在忙著救護傷員的醫護兵們,一顆懸著的心才落了地,匆匆地朝伍若蘭走了過去,「若蘭……」

  「你咋回來了?」伍若蘭正在替一個被彈片劃破了大腿的傷員處理傷口,聞言頭也沒抬地說著,「你快回去,小鬼子的飛機說不準啥時候又要來!」

  「若蘭,」李四維一怔,快步走到了伍若蘭面前,「治完這批傷員,你們……」

  說著,李四維聲音一頓,後面的話卻是如何也說不出口!

  的確,他擔心伍若蘭的安慰勝過他自己,可是,醫護兵要是走了,受傷的兄弟們又該咋辦?

  難道任由受傷的兄弟們自生自滅嗎?

  那可都是跟著老子出生入死的兄弟啊!

  「俺不走,」伍若蘭包紮好傷口,起身望了李四維一眼,轉身又向下一個傷員跑去,「姐妹們也不會走!」

  「不是,」李四維一聲暗嘆,連忙追了上去,「你們都不用走……治完這批傷兵,你們也進山。」

  「好!」伍若蘭答應一聲,已經蹲在了那個傷員面前,開始翻找藥箱了。

  他想讓她走卻不能。

  她不走,是因為她知道他不會走!

  中條山已經被籠罩在厚厚的硝煙之中,槍炮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在這裡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個去與留的決定都事關生死!

  每一個人都做出了抉擇,或坦然或忐忑或無奈。

  可是,抉擇已經做出,結局終將到來,只有那黃河在敵機的轟炸之後又恢復如初,依舊波濤滾滾,依舊氣勢雄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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