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四九章後記(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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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曆十月初六――立冬後的第三天,李老爺子的靈柩被安葬在了蓮花山南坡的祖墳里。

  送完親朋和賓客已經是黃昏時分了,李四維有些身心俱疲的感覺,和兩個哥哥一起把老太太送回了臥房,便坐在後院涼亭里抽起了煙。

  煙霧繚繞中,李四維的目光漫不經心地在院中逡巡著,涼亭四周的花花草草早已枯萎,院角的大榕樹也已掉光了葉子……偶有絲絲夜風吹過,微涼。

  「吧嗒……吧嗒……」

  腳步聲響起,李乾和李坤慢慢地朝涼亭走來,神情憔悴,步履沉重。

  聽到腳步聲,李四維扭頭望了他們一眼,默默地摸出香菸遞了過去。

  李坤接過煙,挨著李四維坐了下來,叼上煙就找李四維借了火。

  「唉……」

  李乾也接過了煙,卻站在一旁望打量著院中的景象,突然輕輕地嘆了口氣,「這人吶……就和這花花草草一般,時候到了……自然也就枯萎了!」

  「咳咳……咳咳……」

  李坤並不經常抽菸,冷不防被煙嗆到,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是啊!」

  李四維吐出一串煙圈,怔怔地望著那棵大榕樹,「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有生必有死呢!」

  「咳……咳……」

  李坤慢慢地止住了咳嗽聲,連忙搖了搖頭,「不對!花花草草雖然會枯,可是只要等熬過了寒冬就還會再發……我覺得人更像這榕樹上的枝葉呢!枝會枯、葉會掉,但樹卻一直都在……」

  說著,李坤指了指那棵三五人才能合抱的大榕樹,「這樹還是高祖栽下的,都一百多年了……和我們李家一樣久呢!」

  「呃……」

  李四維和李乾都是一怔,也望向了那棵光禿禿的大榕樹。

  他們自然也知道這棵大榕樹的來歷,卻不想李坤竟然有這番感悟。

  「倒是這麼個理兒!」

  李乾輕輕地點了點頭,不免又有些唏噓,「李家就像這大榕樹,我們都是樹上的枝葉,枝會枯,葉會落,樹卻可以傳很久很久……」

  「大哥、二哥……」

  待李乾的聲音漸漸低落了下去,李四維猶豫著開了口,「等過了爹的斷七,我就要出去了……出去給李家這棵樹重新找一塊肥沃的土地。」

  按照四方寨的習俗,長輩去世後每七日要祭奠一次,到七七四十九日止,共為七七,七七也稱盡七、滿七或斷七。

  「出去?」

  李乾一怔,滿臉疑惑,「去哪裡啊?」

  「老四,」

  李坤卻是一驚,連忙勸阻,「李家這棵大樹它的根在四方寨啊!」

  「我曉得,」

  李四維站了起來,回頭望著兩個哥哥,神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可是……我有不得不走的理由,最多再過兩三年你們就會明白了!」

  聞言,兩人都有些驚疑地望著李四維,突然,李乾神色一動,壓低了嗓子,「你是怕……協定不是都已經簽下來了嗎?應該亂不起來了吧?」

  李乾畢竟是混跡官場的人,對時局的了解要比李坤多。

  「協定?」

  李四維一愣,搖頭苦笑,「協定既然可以簽,自然也可以撕……」

  「狗日的!」

  李乾一滯,神色激動了起來,一甩手就將手中還未抽過的煙狠狠地扔了出去,「打了這麼多年還沒有打夠嗎?他們硬是要把這天下打得稀巴爛才舒坦……」

  「大哥!」

  李四維一驚,連忙打斷了李乾,神色肅然,「不管怎樣,我都不能攪進去……也不能讓李家攪進去!」

  「對!」

  一旁的李坤也聽明白了,連忙點頭,「不能攪進去!我這就給老三寫信,讓他也趕快回來……這樣的仗,我們不能打!」

  「寫不得!」

  李四維還沒有開口,李乾便急急地打斷了李坤,「信要是落到別人手裡,麻煩就大了……」

  「對!」

  李四維連忙附和,「我臨走的時候已經勸過三哥了……他已經有了準備,實在不行肯定就會回來!」

  「那就好!」

  李乾和李坤都鬆了一口氣,連忙又望向了李四維,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老四,去你房裡……我們好好商量一下!」

  說罷,三人徑直走向了李四維的臥室,進了屋關了門,昏黃的燈光隨即便從窗戶透了出來。

  時局動盪,而他們不過是些民,民心思安!

  夜色漸深,臥房的燈光已經亮著,和著低語聲從窗戶透了出來。

  「目前,家裡能拿出來的就這些了,不夠的話,我再賣些房子和地……」

  「夠了!我們是去賺錢的……」

  「啪嗒……啪嗒……」

  寧柔牽著千生,伍若蘭抱著樂樂,一前一後地走向了房門,聽得屋裡隱約飄來的低語聲連忙停下了腳步。

  「媽媽……」

  千生見寧柔停下了腳步,揚起小臉好奇地望著寧柔,「啥是賺錢?」

  「呃……」

  寧柔一愣,蹲下了身子,寵溺地望著千生,「賺錢就是……嗯,取財……」

  「取財?」

  千生的小臉上露出了恍然的神色,烏黑的大眼睛中浮起了一絲亮色,聲音稚嫩而清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視之有度,用之有節……」

  千生和安安自幼便跟著李老爺子讀些儒家啟蒙典籍,並未聽過「賺錢」一說。

  「吱呀……」

  千生話音未落,房門便被推拉開了,李乾和李坤笑呵呵地走了出來,「千生這娃以後肯定了不得!」

  「光曉得背書可要不得!」

  李四維也笑呵呵地跟了出來,徑直走向了千生,蹲下身子,揉了揉他的小腦袋,「千生吶,每個男人長大了都要奉養父母,扶育子女……可是,這些事都要花錢呢!所以,每個男人長大了都要去賺錢……」

  「嗯!」

  千生連忙點頭,小臉上儘是認真之色,「養兒代老,積穀防饑……倉廩虛兮歲月乏,子孫愚兮禮義疏。」

  「呃……」

  李四維一怔,一絲苦笑在嘴角悄然泛起。

  龜兒的,這都被教成小學究了啊!

  「爹……」

  或許是看到了李四維嘴角的苦笑,千生連忙又很認真地補了一句,「千生長大了一定努力賺錢……奉養你和娘,也要撫育我的……娃娃。」

  「噗嗤……」

  李四維還沒搭話,一旁的寧柔和伍若蘭已經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乖兒子!」

  李四維卻沒理會兩女的笑聲,輕輕地拍了拍千生的肩膀,滿臉得意之色,「這么小都曉得幫李家開枝散葉了!」

  「爹……」

  見狀,伍若蘭懷裡的樂樂朝李四維伸出了手,小小的身子在伍若蘭懷裡使勁地掙扎著,「爹……」

  聽到喊聲,李四維一把將千生抱了起來,笑呵呵地走了過去,把掙扎著的樂樂也接到了懷裡,低下頭,使勁地蹭了蹭他的小腦袋,笑眯眯地望著笑燦爛的樂樂,「樂樂,你以後也要向哥哥學習哦!」

  「要得!」

  樂樂使勁地點了點小腦袋。

  「好!」

  李四維滿意地贊了一聲,抬頭望向了伍若蘭和寧柔,「兩個丫頭呢?」

  「在娘那裡呢!」

  寧柔和伍若蘭對視一眼,都笑了,「安安和九月都說要陪奶奶……兩個丫頭都曉得心疼人了!」

  「老四,」

  李坤走了上來,滿臉羨慕,「看到千生他們這麼乖,我都想再生幾個了……」

  「呃……」

  李四維一怔,望著李坤嘿嘿而笑,「二哥,還來得及……就不曉得嫂子願意不?」

  「噗嗤……噗嗤……」

  寧柔和伍若蘭忍俊不禁。

  「龜兒的!」

  李坤老臉一紅,調頭就走,「安心在家呆著,我會儘快把東西準備好……」

  「唉……」

  李乾嘆了口氣,慢慢地跟了上去,「回去就給我家老大找個媳婦兒,說不定明年就能抱上孫子了……」

  「爹,」

  望著李乾和李坤的背影,千生的小臉上浮起了一絲疑惑,「大伯他們咋了?」

  「呃……」

  李四維一怔,抱起兩個娃就往門口走去,輕輕地移開了話題,「千生、樂樂,這段時間就不要讀書了,爹帶你們好好耍一陣……」

  等過了老爺子七七之期滿,李四維又得走了,只能在這段時間裡好好陪陪他們!

  自此,李四維便一直呆在四方寨里,安心地陪著老太太和婆娘娃兒。

  進了冬季,天一天更比一天冷了,不幾日,李坤回來了,給李四維送來了一個檀木盒子,盒子裡裝著二十條「大黃魚」,這都是李家祖祖輩輩積攢下來的余財。

  冬日夜長晝短,時間好似過得更快了,轉眼間就過了冬至。

  這天是老爺子的「三七」,朝陽初升,李四維照常帶著四個娃在村中散著步。

  路邊的枯草上還殘留著點點白霜,四個小傢伙兒也不怕冷,專找那白霜往手裡拈,蹦蹦跳跳的好不快活。

  李四維並不阻止,只是靜靜地跟在他們身後,一路往村口走去。

  「噠噠噠……」

  就在李四維剛剛走到村口之時,山腳下突然傳來了馬蹄聲,那蹄聲正在不斷靠近,急促而沉重。

  終於來了!

  聽著那不斷靠近的蹄聲,李四維的嘴角便悄然揚了起來。

  要去港島闖一番事業,除了錢,還得有一幫死心塌地的兄弟才得行。

  「噠噠噠……」

  急促而沉重的蹄聲越來越近,四騎自大道直奔村口而來。

  「爹……」

  李四維正要仔細看看來的都是誰,褲腿卻被拉住了,九月怯怯的聲音響了起來,「回家……回家……壞人來了!」

  「呃……」

  李四維一怔,低下頭,寵溺地摸了摸她揚起的小腦袋,「來的不是壞人,是叔叔……」

  「叔叔?」

  小丫頭一愣,有些驚疑地望向了村口的大道,卻聽得一個聲音有如炸雷般響了起來,「大炮!李大炮!龜兒的……」

  隨即就見一個虬須大漢一勒馬韁,翻身跳將下來,徑直奔了過來……小丫頭小臉一白,連忙縮到李四維的大腿後面,死死地攥著他的褲管。

  就是稍大的安安和一向不怕生的樂樂也被廖黑牛的樣子嚇到了,都下意識地往李四維身後躲了躲。

  千生要稍好一些,站在一旁緊緊地盯著廖黑牛,眉頭微蹙,小臉上滿是疑惑之色。

  他分明看到廖黑牛在笑,分明能感覺出來這個挺嚇人的叔叔此刻很開心,可是,他的話……他一直都這樣和別人打招呼嗎?

  「龜兒的!」

  此刻,廖黑牛哪有功夫去注意一個五六歲大的娃娃,大步流星地走到李四維面前,一伸手就給了李四維一個熊抱,大手在李四維後背上拍得「嘭嘭」直響,「這麼久也不來找老子,老子還以為你龜兒沒有回來呢!」

  「龜兒的!」

  李四維也一把抱住了廖黑牛,使勁地拍著他的後背,笑罵著,「這麼久了,你不是也沒來找過老子嗎?」

  「唉!」

  聞言,廖黑牛鬆開了李四維,笑容一斂,神色黯淡了下來,「我家老爺子走了,前天剛過完七七。」

  說著,廖黑牛的聲音中多了一絲潮氣,「最後一面……都能沒見上啊!」

  李四維一怔,重重地拍了拍廖黑牛的肩膀,想要勸慰,卻發現根部不知該從何處勸起。

  或許,自從自己的兒子踏上戰場的那一刻起,那些送他們上戰場的父母便不再指望過他們能回來給自己「送終」……甚至,都不敢奢望他們能活著回來!

  「團長,」

  正在此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李四維連忙抬頭,就見黃化牽著一匹馬笑呵呵地走了上來,「我還怕來遲了,不想卻是來早了……早曉得就該到橫山嶺和小界嶺去看看。」

  「是呢!」

  伍天佑也牽著一匹馬跟了過來,「怕來晚了,俺們到了白果鎮就沒再往北走了……」

  「莫事,」

  李四維的目光緩緩掃過兩人,「以後一定還有機會……到時候,多聚些兄弟一起過去!」

  李四維也很想去曾經戰鬥過的地方和那些兄弟的埋骨之處去看看,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啊!

  廖黑牛到了,黃化和伍天佑也到了,自此,便有兄弟陸續地找了過來,到冬月十六李老爺子七七之期時,李四維已經重新聚起了二十一個兄弟。

  三天之後,晨霧尚未散盡,江城碼頭上已是人潮熙攘一片繁忙景象了,抗戰剛剛勝利,百廢待興、商機無限,往來客商絡繹不絕。

  李四維一行二十二人登上了開往重慶的客船,此去,他們將沿江而下,自長江口出海……

  當然,他們此行只是先頭部隊,按照李四維的話說,「我們這次過去就是要先打下一片陣地來!」

  先打下一片陣地,後續部隊才能陸續跟進。

  不過,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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