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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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隔三個多月,英落又一次回到了京都。

  她帶著小薰離開,回來時卻是三個人,自己、福原越後與瀨田宗次郎。

  分別代表了現在,過去與未來。

  她自己就是現在,她的人生準則就是活在當下。

  而福原越後則是舊時代的殘渣,需要毫不留情的斬除。

  瀨田宗次郎雖是個懵懂的孩子,但他代表著未來,是希望。

  常言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英落覺得這趟旅程收穫很大。

  見識了各地的風光,也與難得一見的高手交過手。

  雖然很辛苦,但現在心中全是滿足。

  英落看了看面若死灰的福原越後,眼神變的凜冽!

  只剩下……最後一件事!

  「走吧,我帶你遊覽一下京都。」英落話鋒一轉:「也讓你看看你干下的好事!」

  福原越後冷汗立刻浸濕了後背,渾身抖如篩糠,雙腳一軟,就坐到在地上。

  英落露出一個嫌棄的表情,不屑說道:「我還以為你會大義凜然的慷慨赴死呢,現在這幅樣子可愧對維新志士的名號啊!」

  瀨田宗次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卻是個聰明的孩子,並沒有冒然上去攙扶對方,而是小心翼翼的躲在英落身後。

  看到福原越後躺在地上如死狗一般,英落冷哼一聲,雙目與他對視,然後精光一閃,福原越後只感覺腦袋一震,整個人竟然不受控制的站了起來。

  他一臉驚恐,慌張問道:「你,你做了什麼?」

  英落答道:「心之一方而已,對你這種精神薄弱的傢伙,還真是好用!」說完,她一擺手道:「跟上!」

  三人進入了京都。

  昔日繁華的街道顯得有些冷清,牆角堆著焦黑的木料殘渣,還隱約能看見牆壁上煙燻的痕跡。空氣中雖然沒有了屍臭的味道,但卻多了許多人不人鬼不鬼的乞丐,渾身散發著同樣難聞的臭味。

  這些乞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或是身有殘疾,或是被大火毀容,如同地獄的惡鬼,蜷縮在陰暗的角落。

  他們是京都大火的倖存者。

  幸運的存活者……但也同樣不幸。

  失去了家園與親人,身體還落下殘疾,或許當時死去,才是幸運。

  這個時代可沒有所謂的「人道主義救援」,等待他們的,依舊還是死亡。

  京都大火其實還未熄滅,直到如今,每日還有人在它的火焰中飽受煎熬。

  瀨田宗次郎嚇的不輕,他牢牢抓著英落的衣服下擺,一步也不敢離開。

  「害怕?」英落問道。

  宗次郎點了點頭。

  英落摸著他的腦袋,微笑著說道:「不用怕,他們都是很善良的人。」說著她指著牆角的一個失去了左臂的老人說道:「那是木下先生,他曾是遠近聞名的手藝人,捏的糖人惟妙惟肖,他的攤子前面總是排著長長的隊伍!」

  然後她又指向另一個臉有上一大片灼傷,面容可怖的中年女人說道:「那是福田嬸,她平日裡對照料孕婦與新生兒可是很有一手,不少新婚的婦人都不遠千里的前來請教。」

  「還有他,是木匠……」

  「她,是花店的老闆!」

  「他是車夫,跑的很快。」

  「她的女紅十分厲害……」

  英落邊走邊說,如數家珍。

  因為這些人都是被她所救。

  「所以,無需害怕。」英落對宗次郎說道:「他們外表看上去雖然可怕,但實際上並非惡人。反之,有些人面容俊美,衣著華麗,可能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宗次郎,我不要求你能通曉人心,但希望你今後不要以貌取人。多看,多想,然後再下定論,好嗎?」

  宗次郎的神色鎮定了不少,他點點頭:「嗯!」

  英落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好孩子。」然後拿出錢袋,對他說道:「去買些饅頭來吧,既然看到了,就不能坐視不理,或許幫不了大忙,但至少能讓他們免受飢餓之苦。」

  宗次郎接過錢袋,跑的飛快,不一會就捧著一大袋子熱氣騰騰的饅頭回來了。

  「你去送給他們吧。」英落鼓勵道:「別怕!」

  宗次郎咽了咽口水,雖心中忐忑,但還是小心翼翼的走了過去。他本就是內向的孩子,竟是話也不會說,只是直愣愣的將饅頭塞到了木下先生的臉前。

  木下先生抬起頭,雖然腹中飢餓,但卻強忍著說道:「去去去,真把老夫當乞丐了嗎?」

  他不是乞丐,只不過跟乞丐一樣,一無所有罷了。

  宗次郎仍是沒有言語,只是執著的遞著饅頭。

  木下先生苦笑道:「你這孩子,聽不懂話嗎?罷了,我謝謝你,但是我是不會吃白食的。」

  宗次郎有些著急,但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眼神中全是焦急,然後求助的看向身後。

  英落走了上來,笑眯眯的對木下先生說道:「這可不算白食,就當是將來糖人的定金好了。」

  木下先生抬眼一看,露出幾分喜意:「原來是你這丫頭,跑出去這麼久,可算是願意回來了?」說完他又落寞的搖了搖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左臂,無奈的說道:「可惜,現在的我是沒辦法再捏糖人的,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怎麼會沒辦法?」

  木下先生臉色一暗,有些惱怒的說道:「我沒了左手,是個殘廢,你是明知故問嗎?」

  英落卻反駁道:「不是還有右手嗎?」

  「一隻手怎麼捏糖人!」

  「試試看!不試試怎麼知道?」英落遞給他一個饅頭,又說道:「吃了饅頭,有了力氣,就試試看!」

  木下先生愣住了,看著眼前熱騰騰的饅頭,卻不知覺的流下兩行老淚。

  宗次郎嚇了一跳,連忙伸手想幫他擦拭,卻不想被他一把攥住。

  僅存的右手,如柴般乾枯,如碳般漆黑。

  但卻有力且沉穩。

  「我會試的!」木下先生堅定的說著,然後一口咬住了饅頭說道:「我欠你們一個糖人!」

  聲音含糊不清,或許是因為嘴中塞滿食物,但英落更願意相信是激動的哽咽。

  嘛,照顧老人家的面子,她就不揭穿了。

  木下先生一邊啃著饅頭,一邊在宗次郎的手臂肩膀上拍打著,頗為驚訝的說道:「小傢伙的肩寬手長,一看就是天生的手藝人。怎樣,願不願當我的徒弟啊?」

  手藝人?手上技藝高超之人。

  這麼說來,劍客也算吧。

  英落連忙開口說道:「別啊,這小傢伙可是我先看中的!」

  「嘁,你這丫頭倒是賊眼光!」木下先生說道:「不過也好,這世道,學劍法要比捏糖人有用的多。」說完他扭頭大喊道:「都出來都出來,英落丫頭回來了,還帶來了吃的!」

  原本蜷縮在牆角中的人紛紛奔走出來,圍著英落,先是打了招呼,然後又沖向了宗次郎,或者說是宗次郎手中的饅頭。

  英落哭笑不得,打趣說道:「現在倒是不客氣!」

  木下先生板著臉,高傲說道:「嘁,跟自家孩子,有什麼客氣的?」話一說完,兩人卻是同時笑了起來。

  「回頭我替大家想想辦法,至少也要有個溫飽。」英落說。

  「嗯,你要多費心。」木下先生也沒有拒絕:「我們這些老傢伙無所謂,至少要讓那幾個孩子活下去。」

  英落卻搖搖頭,堅定的說:「都活下去!」

  「都……活下去嗎?」木下先生長吁一聲,但還是點頭道:「嗯,都活下去!」

  英落轉過頭,對福原越後說道:「看到嗎?你們想的是如何獲得更大的權利,而我們只是想要活下去。但這樣簡單的願望,卻別你們毫不留情的粉碎了。」

  福原越後臉上的顏色劇烈的變化著,卻無言以對。

  若是以前,他會一點也不猶豫的豪言願為理想慷慨赴死。但被英落挾持來到京都,眼看命不久矣,他才知道「活著」是多麼的可貴。

  「對……對不起!」也許是真心悔過,也許是為了活命的企求,福原越後低下了曾經高傲的頭顱。

  英落卻沒有憐憫:「你需要的不是道歉,而是贖罪!」

  福原越後臉色變的煞白。

  木下先生不知道內情,只是看福原越後一把年紀,卻被英落訓斥,便好心勸道:「丫頭,幹嘛對他不依不饒的,有什麼不能好好說嗎?」說完又奇怪問道:「這人是誰啊?」

  英落掃了眾人一眼,然後平淡的說出了答案:「這人叫福原越後,是長州藩的家老之一,京都大火,便是他設計策劃的!」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連原本吃著滿頭有說有笑的眾人都如被施了定身術,一個個呆立在那裡,連手中的饅頭落地,都毫無知覺。

  直到……木下先生猛的暴起,雙目赤紅,大叫一聲:「狗賊,納命來!」

  然後無數聲音同時響起。

  「狗賊,納命來!」

  善良的人瞬間就變成了惡鬼。

  他們雖然身體殘疾,雖然好幾日沒吃過飽飯,但這一刻,卻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氣勢,如百練之軍般的沖了過來!

  福原越後的褲襠滴答答的濕了一片,這並非殺氣,而是明知殺不死,也要撕下一片肉的瘋狂!

  這真的是那群逆來順受的賤民嗎?

  他們不是只要一聲呼喝,就會乖乖的跪在地上嗎?

  為什麼現在會像餓狼一般?

  我,要死在這裡了嗎?

  福原越後充滿了絕望,卻不想一個身影擋在了自己身前。

  是英落。

  「丫頭,你讓開!」木下先生咬著牙說。

  英落搖搖頭,看著眾人:「你們信我嗎?」

  「你要做什麼?」

  「他會死,但不是現在!」

  木下先生的眼神發紅,狠狠問道:「你要護著他?」

  「不,我不會護著他。」英落答道:「但他現在還不能死!」

  「那不還是要護著他!!」人群中一人大叫。

  「你們,信我嗎?」英落沒有辯駁,仍是這一句。

  眾人群情激奮,叫嚷不止。

  山下先生卻突然大喝一聲:「都閉嘴!」

  現場再一次安靜下來。

  山下先生看著英落,鄭重的說道:「我們信你!若是你還不值得信任,這天下便無人可信!」

  英落掃了一眼眾人,得到了同樣的答覆。

  她笑了。

  她一揮手說道:「跟上來,今天還很長呢!」

  她走在隊伍的最前面,牽著宗次郎的小手,旁邊是神色忐忑的福原越後。

  身後,則是百姓。

  初始的人並不多,但京都大火的罪魁禍首被抓來京都的消息如帶了翅膀,瞬間傳遍了大街小巷。

  人們從四面八方湧來,越聚越多,緊緊的跟隨者前方那個長發飄飄的身影。

  隊伍已經形成!

  遊行便開始了!

  在十九世紀的幕末,天皇腳下的京都。

  人民的力量,第一次展現於眾人的面前!

  無人可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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