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張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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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美德三國同盟」?這是在做夢麼?

  確實是在做夢,而且做這個夢的人不止一個,中國、美國、德國都有人在做這個夢,而做夢最積極的就是德國皇帝威廉二世。

  在這位德國皇帝的夢裡,不僅中國、美國、德國要聯合起來,就連沙皇俄國也應該加入這一同盟,以便在遠東共同對抗日本,如果俄國同意加入這一同盟,那麼德國和美國將全力支持俄國,如果「第二次日俄戰爭」爆,那麼德國和美國將默認俄國在中國東北、新疆、蒙古和朝鮮的「行動自由」,而德國也將從中國攫取更多的經濟利益,至於美國,可以繼續維持「門戶開放」原則,三個列強可以心滿意足的分享這塊「中國蛋糕」。

  顯然,中國並不能從這個同盟里取得任何好處,唯一的收穫就是一紙保證中國「完整」的條約。

  雖然這個夢有些虛妄,但確實有人試圖將這個夢變成現實,在1907年到1908年之間,美國總統西奧多斯福曾多次接見德國駐美大使斯特恩博,就美德同盟問題進行過磋商。

  但問題在於,如果與德國結盟,就意味著美國與英國、法國的疏遠,也意味著美國商品將被趕出兩國市場以及它們的海外殖民地市場,這不是美國企業家願意看到的,也不是美國選民願意看到的,所以,德國皇帝的夢終究是一個夢。

  協約國與同盟國的對抗是有利於美國的,只要身處局外,美國商品就能在這兩個敵對集團之間任意銷售,而不必擔心遭到排擠。

  所以,美國最好保持中立,並繼續加強與中國的「友誼」。

  但僅僅擁有中國的友誼是不夠的,畢竟這個國家的命運並不是掌握在自己手裡,如果歐洲強國拒絕與美國分享在華利益,那麼,不惟「門戶開放」原則得不到遵守,就連美國已取得地在華利益也得不到保證,司戴德與唐紹儀策劃的「東三省銀行計劃」和「新法鐵路計劃」的接連失敗就是明證。

  美國想在東三省地區與日本進行經濟戰,但由於英國站在日本一邊,所以美國是孤立的。

  自從革命爆以來。以英國為地協約國集團表現出越來越強烈地獨占中國地傾向。對此。美國外交官看得很清楚。他們也深知。如果美國不能加入協約國集團、承擔對德軍事義務地話。協約國方面是不會痛痛快快地與自己分享這塊「中國蛋糕」地。因為這塊蛋糕是用來犒賞日本和俄國地。

  但與哪個國家結盟是國會地事情。外交官無能為力。而且加入協約國集團。就意味著與同盟國集團決裂。也意味著美國商品將失去同盟國市場。這也不是美國地企業家和選民願意看到地。

  所以。美國必須中立。

  但是。美國商人並不希望因為中立而失去在華貿易特權。他們希望駐華外交官能夠「更主動」一些。而不是向國務卿抱怨沒有國際盟友。

  司戴德決定利用南北和談地機會掌握住在中國地主動權。與未來地新政府建立良好關係。看看能否走迂迴路線。直接從新政府手裡攫取築路權和貸款權。讓國內那幫喋喋不休地金融家和企業家閉嘴。

  但唐紹儀只是靜靜地聽著司戴德地見解。沒有表自己地任何看法。心中卻是一陣刺痛。中國地利益竟要靠外國來「保護」。這實在是外交官地恥辱。可是目前地現狀又不能不仰仗外國。「以夷制夷」向來就是朝廷外交「秘訣」。一再使用。但可惜地是。外國人也不傻。當年李鴻章硬是將這以夷制夷玩兒成了「引狼入室」。將沙皇俄國請到了東北。若非一場日俄大戰。東北或許已經不在中國地領土內了。前車之鑑不遠。唐紹儀可不敢重蹈覆轍。

  當年俄國霸著東北不走,拒絕向列強開放商業利益,引起英國、美國強烈不滿,在兩國地挑唆下,在猶太金融集團的支持下,日本扛著「維護東亞門戶開放」地旗幟與俄國廝殺了一年,總算是把東北那塊肥肉又搶了半塊回來,不過到底是沒有還給中國人,而是落到了日本人自己嘴裡,英國、美國偷雞不成蝕把米,趕走了猛虎卻引來了惡狼,日本與俄國本就是一路貨色,拿下南滿之後,也沒滿足美國商人分一杯羹的要求,不僅食言將南滿鐵路據為己有,而且試圖關上商業大門,比俄國做地還過分,為此日美兩國差點決裂,美國總統羅斯福之所以派「大白艦隊」週遊世界,就是為了向日本政府施加壓力,迫使其讓步。

  看到日美關係緊張,德國皇帝大為高興,命令駐華公使加緊活動,開始謀劃中美德三國同盟的事,如果此事能夠得以順利進行,「以夷制夷」地美夢就可實現,清廷也可喘上口氣,為了和美國結盟,清廷甚至專門派唐紹儀出使美國,以感謝美國退還部分庚子賠款為掩護,去探探美國口風。

  清廷的「聯美抗日」計劃就是在這個背景之下出籠的,清廷和德國皇帝一樣在做著美夢。

  但美夢再美,也依然是夢,美國政客不願為中國充當盾牌,而且考慮到美國海軍在遠東的實力要弱於日本,尤其是菲律賓防衛薄弱,極易被日本所乘,為了防止激怒日本,美國只能在中國東北問題上採取防禦戰略,於是《羅脫——高平協定》出籠,以默認日本在中國東北取得的利益為條件換取了日本對「門戶開放」的承諾和不攻擊菲律賓的保證,所以,唐紹儀到美國白跑了一趟,不惟中美德三國同盟化為影,就連「東三省銀行計劃」也被擱淺,可以說一無所獲。

  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外交官,唐紹儀當然不會就此罷手,正欲繼續拉攏美國商業界人士,支持東北實業振興計劃時,安慶起義爆,共和軍在趙北的率領下橫掃江西、湖廣,不過短短一個月的時間,整個華南動盪起來,清廷急詔唐紹儀回國述職,但走到路上,唐紹儀才得知他被召回的真正原因——————袁世凱倒了。

  唐紹儀是袁世凱一手提拔起來的,一向被人視為袁世凱的私黨,此次袁世凱倒台,他的黨羽當然不能繼續留在任上,

  就這麼被召回了國,因為清廷擔心他替袁世凱開路,求避難。唐紹儀地幾個隨員勸他不要回國自投羅網,但唐紹儀一笑置之,還是在最短時間內趕回了國,回任奉天巡撫,但剛視事沒幾天,正等著朝廷欽差來拔花翎時,曹的北洋第三鎮在長春動兵變,通電擁戴袁世凱「攝政」,於是,短短几天工夫,這局面又被袁世凱給扳了回來,唐紹儀不僅沒有受到牽連,反而被袁世凱委以重任,充當北方議和代表,到上海與南方革命勢力進行談判,早日穩定局勢,為袁世凱坐穩江山效犬馬之勞。

  唐紹儀本人雖對君憲並無熱情,但既然袁世凱對他信任如此,也只好知恩圖報,盡心其事了。

  司戴德侃侃而談,唐紹儀微笑不語,心中卻是百感交集,能夠依靠美國奪回東北權益固然是好,但日本豈是好說話的?為了東北,日本死傷十餘萬人,欠了美國、英國一屁股債,好不容易從俄國嘴裡摳出一塊肥肉,豈會輕易讓出?就算美國壓迫日本服軟,又能怎樣?東北依然是洋人的地盤,中國人想插嘴,那也得看別人臉色。

  況且,美國人野心甚大,東北的鐵路和商業只是其次,他們還想要漢鐵路的獨占權,現在南方革命軍興,湖北光復,不由朝廷說了算,美國人急得上躥下跳,這才極力攛掇、撮合,讓南北雙方實力派坐到談判桌前,早日統一政令,也好美國商人上下其手,攫取商業利益。

  可以說,對於此次南北議和,美國的「熱心」僅次於英國。

  司戴德本人就是美國鐵路大王哈里曼的私人代表,能夠出任奉天總領事,正是那位鐵路大王地推薦,唐紹儀很清楚哈里曼的目的,那位野心勃勃的鐵路大王一心想組建一個龐大的歐亞鐵路王國,中國正是一個重要組成部分,這兩年美國經濟疲軟,大量資金尋求投資出路,中國地鐵路正是一個很好的投資方向。

  「唐先生,你怎麼不說話?對於我的分析,你怎麼看?」司戴德打斷了唐紹儀地思緒。

  唐紹儀歉意的一笑,說道:「我認為,一切還需看此次議和會議,如果南北不能彌合分歧,再好的分析也是紙上談兵。」

  現在袁世凱想擴充北洋軍,但是缺銀子,英國公使的那個國際銀行團地提議很合袁世凱胃口,雙方已進行了磋商,達成了借款初步意向。但唐紹儀卻認為此事不宜操之過急,一方面是國體尚未確立,北洋政府並未得到南方革命派正式承認,這國際借款未必借得到手,另一方面則是擔心受制於人,貸款條件過於苛刻,可能會引起國人憤怒,得不償失。

  此時美國財團也想插手,這倒是給了唐紹儀一個啟,或許,在國際貸款這件事上可以用一用「以夷制夷」的辦法,至少可以多一個選擇。

  但此事唐紹儀做不了主,而且這也不是他此次南行的主要動機,所以最後還是決定不輕易表態。

  司戴德說道:「你是指南方的共和立場?」

  唐紹儀點了點頭,說道:「正是。南方多數革命黨都主張共和,他們不想要君主立憲國體。」

  「這很簡單啊,如果他們堅持,那就共和政體好了,有什麼可為難的?別忘了,南方的一位革命軍領是堅決擁護袁先生做總統地,做總統總比做內閣相更有權利。」

  「關於這個問題,很複雜。司戴德先生,請別忘了,這是中國,在中國,有些事情不是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的。況且,共和政體也分不同類型,總統制好還是內閣制好?這也是分歧。」唐紹儀搖了搖頭,但沒有進一步解釋。

  跟隨袁世凱多年,對於那位老上司地為人,唐紹儀自問看得還算清楚,那個人的腦子裡根本就沒有什麼「共和」地理念,雖然現在還做著清朝的「攝政大臣」,但他心裡在想什麼,唐紹儀也能猜出幾分,總統再好,卻好不過皇帝,再加上一班想做從龍功臣地部下,袁世凱心裡到底打得什麼算盤誰也不知道,如果南北雙方代表談出來的結果不能讓他滿意,到時候就看哪邊拳頭大、軍隊多了。唐紹儀啟程之前曾向袁世凱問計,但袁世凱摸稜兩可的話讓他很無奈,官越大就越是要做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給屬下一種威嚴感、神秘感,這也是唐紹儀最深惡痛絕的官場陋習,偏偏袁世凱也不能免俗。

  司戴德對於唐紹儀的這個回答不很滿意,但也沒有刨根問底,正琢磨著如何將話題引向鐵路上去,卻聽見樓下傳來一陣喧囂,然後,樓梯「噔噔」直響,一個年輕的立憲派代表衝上二樓茶室,向正在座談的眾人揮了揮手裡的報紙,喊道:「新消息,新消息!南方代表團又加了兩個談判全權代表!湖北的共和軍推薦湖北立憲名士湯化龍,湖南的革命聯軍推薦焦達峰。南方代表團剛才派人傳話,說今日的會議暫時終止,何時復會,還需再商量商量。」

  眾人頓時譁然,一個代表團里出現三位「全權代表」,而本已打算前來見面的南方代表團中途折回,這只能證明一件事:南方革命陣營並非鐵板一塊,伍廷芳的推薦顯然沒有徵求湖北和湖南革命的意見。

  唐紹儀看了眼一臉愕然的司戴德,苦笑著說道:「司戴德先生,我說得沒錯?此次和談絕非易與之事,會議還沒開,就已經有人給咱們下馬威了。」

  司戴德聳了聳肩,無奈的說道:「下馬威?或許是,不過顯然不是給我們的,而是給伍廷芳先生的,或許,那位共和軍的總司令想進一步向公眾展示他的力量。不過,貴國有句話,『好事多磨』,或許,這是一個好開端也說不定呢。唐先生,既然會議開不成了,不如我們去品嘗一下法國大餐,聽說張園的法國大餐不錯。」

  唐紹儀笑了笑,說道:「本埠有句俗話,『張園的茶,四馬路的菜』,品茶來張園是不錯,但若說到吃法國大餐,還得去四馬路,那裡的西餐才正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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